陆侃如:迦梨陀娑

——印度古代最伟大的诗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2 次 更新时间:2016-01-28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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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侃如  

(一)

世界和平理事会号召在今年纪念十位世界文化名人,其中属于亚洲的有两位——日本画家小田等杨和印度诗人迦梨陀娑。

迦梨陀娑的名字,对于中国人民是并不生疏的。早在三十多年前,已经有人介绍过他的作品;早在二十多年前,他的作品已经有一部分译成中文。最近,人民文学出版社又把王维克译的“沙恭达罗”翻印了八千册。

在我今春访问印度的时候,到处都听到印度朋友们讲起这位不朽的作家。国会正在敦请名画家画他的像,中央省要在伦代克地方立他的纪念碑。新德里文学研究院把他的全集送给我们,加尔各答老诗人戴夫先生送我们的礼品中有他的“云使”的孟加拉译文的精装插图本。马德拉斯工学院送给我们的学报中,有一篇数学教授莱阿博士的论文,用科学理论来证明“沙恭达罗”第一幕中讲国王车子速度的几句的正确性(1)。印度人民每年都在旧历三月初一即新历六月十五日纪念他,因为这是每年雨季的开端,而雨季是他所喜爱的题材。今年全印和平理事会正在准备着更隆重的纪念。

很显然,迦梨陀娑是最为印度人民所普遍热烈爱戴的伟大诗人。他必然也能获得他国人民的崇敬。

 (二)

可惜的是,关于他的生平,我们知道的太少。首先,他的年代就很难确定。在这一点上,有许多不同的说法。最早的,把他假定在公元前八世纪(2);最晚的,假定在公元后十一世纪(3):前后相差将近两千年。这两种主张不易得到别人的信服,赞成者较多的是下列两派:一派说他活跃于旬伽王朝,一派说他活跃于笈多王朝。前者说他生活于公元前一世纪(4),后者意见又分为公元后四世纪(5)、五世纪(6)、六世纪(7)诸说。我所遇见的几位印度朋友,大都偏向于旬伽王朝之说。英国盖茨教授说,这个主张在印度以外得不到人们的支持(8)。这是印度朋友所不承认的。苏联百科全书(9)与百科辞典(10)都把他的年代假定在四、五世纪之间。

目前还不能在这方面下最后的结论。有许多论证,模棱两可,难于决断。例如“云使”诗中第十四节,曾被十四世纪注释家摩梨那陀认为暗指与诗人对立的陈那(“因明正理门论”的作者),但不仅陈那的年代尚有问题,而且近代学者对于那位注释家的意见也不全赞同。又如一世纪马鸣的诗句有和他的作品相雷同的地方,所以有些学者认为这是他的年代早于一世纪之证,因为这一定是马鸣模仿他的。可是另外有些人反认为从此可以断定他后于一世纪,因为马鸣的诗句比他粗糙,他是后来居上,点铁成金了。

而且,在印度历史上,与我们诗人同名者,至少有三人。因为“迦梨”本为女神名,“陀娑”意即奴仆,有些作家曾自称为女神的奴仆。这也增加了诗人年代上的混乱。(例如上文曾说有人认为他是十一世纪人,就是因为那时另有一同名诗人而致误。)

关于他的一生事迹,也有不少离奇的传说。据说他是婆罗门僧侣之子,生六月即丧父母。这个孤儿收养在牧牛者的家里,容貌非常秀美,而天资极为愚蠢。由于当时统治阶级内部的钩心斗角,迦摩罗公主被骗和他结婚(11)。婚后不久,公主发现了他的无知,就把他赶走了。他逃到森林里,闯进女神迦梨的庙里;虔诚祷告的结果,女神赐以大智大慧。他回来就成为才华绝世的大诗人,因而署名为女神的奴仆。(一说他朝拜毗湿奴神而得智慧。)后来他成为国王九个侍从之臣之一,与许多名士交游;有一种不可靠的说法,说名剧家有吉曾和他商酌辞句,两人曾一同赋诗。后来在锡兰为一女子所害死,国王哀痛,愿与他同葬。有人因此就说他是锡兰人,但克什米尔、马罗瓦、宾那勒斯、孟加拉等地也都曾被认为是他的故乡。

从这些不完全可信的传说里,我们可以想像到,他生前曾享盛名。他可能出身于一个贫寒的家庭,但聪颖过人,所以才产生神赐的故事。从他的作品里可以看出来,他遭受过生活上的折磨,曾游历各地,酷爱山川景色。他不但广泛地钻研过各种学问,如天文、法律、哲学等等;也敏锐地观察了社会上各阶级各阶层的生活,从统治阶级宫廷内部到一般的老百姓。他的丰富的知识和深刻的体验,结合着他的卓越的写作技巧,都使他成为超出侪辈的作家。

(三)

他的作品,相传有三四十种;但正像中国古代诗人屈原的二十五篇一样,其中有许多不见得是他的作品。苏联百科全书(12)认为只有下列六种是真的:

1.剧本“沙恭达罗”七幕;

2.剧本“勇健与广延”五幕;

3.剧本“摩罗毗迦与火天友”五幕;

4.抒情诗“云使”一百二十四节;

5.史诗“罗怙系谱”十九章;

6.史诗“战神的诞生”十七章。

现在先就它们作个简单的介绍。

迦梨陀娑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主要建立在他的剧本上,特别在他的“沙恭达罗”(有人译为“孔雀女”)上。十八世纪末年就有英文和德文译本,接着十九世纪又有法文和俄文译本。所以它不仅在印度,同时也在别的国家,拥有广大的声誉。故事虽然以印度神话传说及古代文学作品为依据,但作者却能够通过无能胜王与沙恭达罗的恋爱纠纷,卓越地从多方面反映了当时的奴隶社会。首先他生动地刻划了社会上层特权分子的生活与习俗,曲折地表达出作者对当时存在着的社会秩序的批判。例如第五幕中,沙恭达罗怀孕后,义父派赛惹拉伐送她到宫中,可是国王居然不承认:

王:你们说了一大堆话,我全然莫名其妙!

沙(旁白):天呀!这是什么口气!

赛:谁都知道女人应当依着丈夫,和丈夫同居;爱不爱她都没有关系。

王(指沙):难道她是我的妻子么?

沙(失望,旁白):天呀!

赛:身为国王,岂可食言!

王:你说得这样认真,是否有事实做证据?

赛(发怒):现在我才知道,一个国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13)

“一个国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是一句多么沉痛的控诉呵!其次,作者在王侯神仙而外,也穿插了些另一种生活的镜头,同情地描绘了一些劳苦的人民。苏联百科全书(14)曾举第六幕里渔父的出现为例。其中渔父冤枉被捕后与国王两个弓箭手的对话,特别值得我们注意:

渔:可怜一个无罪的人罢!

弓乙:用你的贼皮给我磨磨拳头,也是一个消遣的方法……

渔:我瘦得很,我的骨头会碰伤了你。

弓甲:把你的一双贼眼,拿来做我们的箭靶子也好……

渔:我是天生一双闪眼,你的箭一定射不准,要给人家笑。

弓乙:他倒会讥笑我们,让我来把他吊在树梢上……

渔:不要吊我!国王花园里的鸟要给我吓跑了……(15)

从这些俏皮的挖苦话里,充分显露出劳动人民的机智与倔强的特征来。虽然别的作家崇尚雕琢,甚至不避模拟,可是他并不是这样。他塑造的人物,既真实又生动。在语言方面,也能随着人物地位的不同而适当运用。这些都使这剧本获得突出的成功。

“勇健与广延”演大号哭王从恶魔处救回广延天女,两人互相倾心,几经波折,终获团聚;题材也取自古代传说,风格与“沙恭达罗”为近。“摩罗毗迦与火天友”演旬迦王与摩罗毗迦公主的恋爱故事,但艺术性稍差,因此人们常常假定为诗人早年的作品。(也有人疑系后人伪托,可是证据不够。)

在他的诗作中,“云使”无疑是最为人所爱读的一种,十九世纪初年就传入欧洲。全诗分上下两篇,上篇包含六十三或六十七章,下篇包含五十五或五十七章。(因为版本不同,章句数目也有差异;例如上篇第二十二、三十四——六节及下篇第五十六——七节,有些本子就没有。)阿罗迦地方的财神拘卑罗,因为部下一个药叉失职(16),就把他放逐到罗摩山去独居一年。他被放后,不断想念他的秀外慧中的妻;当雨季开始的时候,抬头看见一朵云彩,就拜托它传达相思之苦。在上篇中,细致地叙述了从罗摩山经过郁阇尼到阿罗迦去的路程,好让那朵云彩能够弄清楚上那儿去传达使命。在下篇中,又详尽地描写了阿罗迦的城和他的家,并告诉云彩怎样向他的妻致意。不少评论家认为诗人在这篇作品里显然从古代两大史诗特别是“罗摩衍那”获得许多启发,但这篇的成就却毫无疑问应该归功于诗人创造性的天才。罗摩的想念湿陀,以及托大颔猴王代为致意,固然和“云使”的情节有点相似;可是诗人在这里不仅能够用他的动人的笔触,深刻地表达了被放逐的药叉对于久别的妻的无比真挚的爱;而且在叙述路程的时候,更能够出色地渲染了祖国山川的雄伟秀丽,城市的富庶繁华。从上篇第十三节起,过去学者们称为此诗的“地理部分”,里边一系列的描述,和现在的印度中部到北部的情况是可以对照的;通过丰富多采的想像与洋溢着生活气息的抒情性的刻划,我们认识到诗人杰出的写作才调。

其他两篇都是叙事的。“罗怙系谱”在印度是初学梵文的人所必读的,里边主要叙述古代帝王的光荣事绩,从护卫王起,到火天铠止。这可能暗示对于当时王朝的颂美。“战神的诞生”在第八章以前只讲到战神父母大自在天与婆婆帝的结婚为止,如果没有下文,作品显然没有完。第八章以后讲战神昂宿男如何战胜恶魔陀罗迦,但文笔不类,可能是后人所绩。在现实意义上,这两篇都不如“云使”。

另外还有抒情诗“时令之环”与“爱欲的庄严”,史诗“那罗的兴起”与“桥梁的架设”等,常有人认为是真的作品。据印度朋友说,后三种十分之九是别人的作品,但“时令之环”却很可能是真的。不过,既然古代注释家对它不加注释,古代论诗者也不引证它,那么它的可信性还是有限制的。即使把这些有问题的作品撇开不谈,只就上述三个剧本和三篇长诗看来,我们已经可以肯定他不仅是印度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四)

附带着谈几句关于中印两国在文化上的关联。

我们都知道,这两个亚洲的大国是世界文化的发祥之地,几千年来两国人民之间不断地有亲密的交往,所以在宗教、文学、艺术、科学上,都有极其密切的关系。在我访印期间,迦梨陀娑的作品常被引来作为实例。加尔各答大学比较语言学教授梵善导博士说,“云使”托云致意,与楚辞有相似处;而药叉因失职被罚,也有点近于牛郎织女被隔绝的故事。卖索尔大学印地学系主任拉奥教授说,“沙恭达罗”第一幕末段讲及中国绸(17),可证诗人很熟悉中国事物。这些都可备参考。此外,我想补充两点:

第一是关于剧本的序曲与插曲的。作者在每种剧本的前边,都先来一段序曲(18),由剧团的负责人及演员的代表出场,两人对唱,内容无非说明搬演新剧的情况。这和我国南戏与传奇的首出是非常相近的。此外,在“沙恭达罗”的第三、四、六幕的前边,各有与剧情不可分割的插曲(19);在“勇健与广延”的第二、三、四幕前,“摩罗毗迦与火天友”的第五幕前,亦然。这和金元杂剧的楔子也是很相似的。

第二是关于“毗都娑迦”的。这原是印度古代宫廷中的一种人员,很近于中国古代的“倡优”(优施、优孟之流)。在迦梨陀娑的剧本中,时常出现这种脚色,如“沙恭达罗”中的摩达维耶(20),“勇健与广延”中的摩那浮迦,“摩罗毗迦与火天友”中的迦陀摩,其所起的作用很像中国古代的倡优与后代的丑净。印度研究戏剧史的学者都承认为“毗都娑迦”和戏剧的萌芽与滋长有密切的关系(21),这与中国古代倡优在戏剧发展史上的重要意义是相同的。

这些都说明两国文学发展过程中有相类似的地方。我们还不能断定究竟是甲地影响了乙地,或乙地影响了甲地,也很可能是甲乙两地在某种相近的情况中不约而同地走了近似的道路。无论如何,在我们纪念这位伟大诗人的时候,在加强中印两国友谊的时候,这些文化上相互关系的脉络,总是值得我们重视的(22)。

                           四月二日于青岛

正文注释:

(1)国王说,因为他的车子特别快,所以车旁的小的东西一霎那间就变成大的了,原来间断的东西一下就接连起来了,弧形的东西也好像直线了。这几句不见于王维克的译本中。

(2)就我手头的材料看来,这样主张的人不多,似乎只有服许一人。

(3)这样主张的人也只有朋特来一人。

(4)赞成此说者有蒋斯、兰伊、潘第德、拉加、尼鲁卡、吉哈拉、沙士特里等。

(5)赞成此说者有卫伯尔、耶科比、斯密士、加吉达等。

(6)赞成者有韦尔福特、威尔孙、普林塞伯、麦唐那、莫诺摩罕、加克拉发第、盖茨等。

(7)赞成者有福格孙、模勒、派达克、达吉、克因、勃哈达卡等。

(8)见“梵文戏剧史”第六章,牛津大学1954年重印本,页143。

(9)俄文版第十九册,“迦梨陀娑”条。

(10)俄文版第二册,“迦梨陀娑”条。

(11)据说,公主自恃才学,择婿条件极苛,许多贵族子弟都碰了钉子。他们为报复计,诡称这位孤儿是他们所最敬佩的人,博学多才而沉默寡言。他们请他与公主相见,公主伸出一个指头,意思是说宇宙万物生于一。他莫名其妙,随随便便地伸出两个指头。于是他们旁征博引,证明他是主张宇宙万物生于二的。公主既惑于他的外貌,又莫测其学理的高深,终于同意结婚了。参看吉哈拉、沙士特里等人所写关于迦梨陀娑的评传。在中国民间传说中,也有类似的故事。

(12)俄文版第十九册,“迦梨陀娑”条。

(13)王维克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4年版,页70。

(14)俄文版第十九册,“迦梨陀娑”条。

(15)王维克译,页80。

(16)关于药叉的得罪,有几种不同的传说。第一种是:药叉应每晨替拘卑罗神从摩那萨湖采鲜花,有一天他懒得早起,就在前夜先采来应付,结果被神发觉了。第二种是:药叉为拘卑罗神看守花园,有一次他擅离职守,花被象踩坏了。第三种是:药叉应每天替拘卑罗神采化铺床,有一回他竟在花床上睡着了。参看沙马耶吉、尼鲁卡等人对于“云使”的注解。

(17)王维克译本无此句。

(18)王维克译“沙恭达罗”无序曲。

(19)王维克译本作“第一景”。

(20)王维克译为“幸臣”(王衍孔译为“丑角”)

(21)例如耶吉达的“梵文文学中的戏剧”第十章,孟买1947年版,页64。

(22)本文所用译名,得关德栋教授惠予指正,附此志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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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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