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林:两种自由的定义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自由和自由主义的自由的根本区别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81 次 更新时间:2015-12-27 20: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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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林  

   【内容提要】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自由是马克思主义的自由,它根本区别于资本主义核心价值观即自由主义的自由。自由主义抽空自由的现实物质根基,鼓吹静止的、形式优先的个人自由和政治自由,而马克思主义强调实质的而非形式的自由,认为个人自由和政治自由不能在逻辑童话中长成而只能是历史呈现的;实现自由的现实手段只能是以发展为关键词、以生产实践为主的历史活动,而不能依赖“自由意识的进展”或纯粹精神的自我运动。真正的自由要求克服他物、他人和自我心智缺失的三重强制,其中决定性的因素是马克思历史哲学反复申明的社会生产力水平的不断进步。

   【关 键 词】社会主义自由/自由主义/他物的强制/他人的强制/自我心智缺失

  

   引言

   哈耶克在《自由宪章》第一章的开头,引用了“黑人的解放者”亚伯拉罕•林肯的一段话,正好可以看做对本文立意的最切表达:“关于自由一词,始终没有一个好的定义,而美国人民现在恰好亟需一个定义。我们都宣称信奉自由,但用词虽同,所指迥异……这里就有两种东西,不仅不同,而且相互冲突,但它们都叫‘自由’。”(哈耶克,第27页)

   本文将要详细考察的两种自由亦复如此:它们都叫自由,但此自由和彼自由“名相如,实不相如”,“用词虽同,所指迥异”。假设有人对自由一词的复杂含义不甚了然,因此很可能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的自由,错误地等同于自由主义的自由——这个假设与其说是假设,毋宁说是担忧。

   考虑到如下两个原因,这种担忧可能并非杞人忧天:

   其一,近三百年来自由主义的强势话语地位,使之几乎垄断了对自由的解释权力,以至造成一种假象,仿佛自由主义是自由的天命,仿佛自由只有一种别无选择的定义样式。即使在中国这样的马克思主义国家,长时期内也一直只能以避谈自由的方式默许着自由主义的话语霸权。改革开放以降,许多旨在批判自由主义和彰显马克思主义自由思想的论著,也始终无法摆脱自由主义的逻辑圈套,致使批判软弱,彰显乏力,未能显著削弱自由主义的话语影响。

   其二,自由一词本身歧义纷呈,言人人殊。以赛亚•伯林将自由称作一个“变化多端的词”①,阿克顿认定“自由是个具有两百种定义的概念”。(阿克顿,第14页)孟德斯鸠也说:“没有一个词比自由的含义更多,并以更多的方式影响人的精神。”(孟德斯鸠,第183页)这当然还不包括中国文化对自由一词纷繁杂多的特殊理解。比方,王安石打油诗“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王荆文公诗笺注》第1册[上],第88页)中的自由,和庄子“彼岂恶乎待哉”之“逍遥游”中涵蕴的自由,言说的无疑是两种根本区别的自由样式。

   中国人民现在也亟需一个合理的自由定义,和对这种定义充分的恰当理解,以澄清社会主义自由和自由主义自由的根本区别。中国人民所需要的自由定义必须承接马克思自由思想的基本精神,落实唯物史观在自由问题上的话语权,而不是在自由主义的逻辑框架内与之进行注定不平等的和乏力的对话。自由一直被资本主义所绑架,但自由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超越资本主义形式自由,实行程度更为深广的社会主义实质自由,实乃“中国道路”的题中必然之义。

   一、自由主义自由的政治哲学属性

   可以把洛克以来,包括卢梭和罗尔斯在内诸多作家的自由思想,统称为政治哲学。这种政治哲学的眼界局限于资本主义,它从未打算、实际上也不可能越出资本主义的边界讨论自由问题。对这种政治哲学而言,历史是静止的,或者毋宁说,历史已经终结了。本文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使用政治哲学一词的,以区别于超越这种政治哲学的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笔者宁愿称之为历史哲学,亦即著名的历史唯物主义。毫无疑问,无论古典自由主义,或新自由主义,或新古典自由主义,它们在本性上都属于本文定义的政治哲学。几个世纪以来,这种政治哲学即自由主义想要解决的共同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资本主义私有制前提下,如何划定政府和个人之间的权力边界。

   “资本主义私有制前提”这一限定十分重要。这意味着,自由主义的基本预设是:资本主义是一个自明的公理,它不必讨论。这种预设的巅峰表达或许就是福山的“历史终结论”。但马克思主义反对这个前提预设。在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马克思看来,全部问题就在于批判并消灭资本主义。马克思拒绝承认在资本主义私有制前提下讨论自由(或正义、公平等等)的合法性,因为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它和真正的自由不可通约。

   现在的任务是:自由主义如何看待自由?这种自由观根本的学理缺陷何在?

   哈耶克是自由主义的重要作家,他在《自由宪章》中对自由一词进行语源学考证之后说:“关于自由一词,我们所用的概念似乎是它的原始意义”。(哈耶克,第29页)自由的“原始意义”是什么?哈耶克引用另外两个作家的话说:“自由原本表示自由人或自由生产者的特质或地位,它是相对奴隶而言的”;“‘自由的’本来是指那些受保护并享有权力的人”。(同上)哈耶克解释说,由于欧洲人“在进入文明史时是被分成自由和不自由两类的”(同上),所以自由一词在欧洲从一开始就特别是作为对奴隶的区分而使用的,它指向人在社会和经济上的独立。自由在欧洲的原始意义就是“不受他人武断意志的支配”(同上,第30页),如此而已。

   这一语源学考证非常重要,因为它昭示了西方自由主义的一个悠久传统,即认为“自由专指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能够侵害它的唯有他人的强制”。(同上)另一个作家甚至说:“自由是一个社会学概念,用它去说明社会学以外的状态,便毫无意义可言”。(转引自哈耶克,第30页)哈耶克据此给出了他的自由定义:“一个人不受其他某人或某些人武断意志的强制,这种状态常常被看作‘个人的’或‘人身的’自由。”(哈耶克,第28页)这个定义与孟德斯鸠、伯林和密尔等人对自由的界定是内在一致的。孟德斯鸠说:“自由是做法律所许可的一切事情的权利。”(孟德斯鸠,第184页)法律当然是一个“社会学概念”,法律许可的或不许可的即它的全部内容,当然都不是用来“说明社会学以外的状态”的。以赛亚•伯林也如是说:“就没有人或人的群体干涉我的活动而言,我是自由的。”“自由就意味着不被别人干涉。”(伯林,第189、191页)“自由的最知名的斗士”密尔说:“唯一可以配得上自由这个名称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善的自由。”(转引自伯林,第195页)“自己的方式”,当然就是“不受其他某人或某些人武断意志的强制”了。

   由此可知,西方自由主义把对自由的理解限定在人际关系之内(所谓“社会学概念”),不仅其来有自,而且确实使得这种理解具有特别的针对性,并由此出发,逐步建立了一整套以个人自由为核心基石的政治自由学说。在自由主义既定的框架之内,自由主义论说不可谓思虑不周密,解释力不可谓不强大,对人类制度文明的改进不可谓无贡献。自由主义自由定义的根本特点是把对物理世界必然性的认知排除在自由的视野之外,把自由分配即制度设计看作自由的全部内容,而对自由生产即某个特定社会自由分配制度的前提条件漠不关心,或者仅仅归因于“自然法”或“社会契约论”之类的逻辑童话。这种静止的、共时态的、轻忽自由之现实物质根基的自由观具有如下根本缺陷:

   其一,自由主义逻辑无法建立起终极价值的自由观,它只能把某种单一价值或阶段性、工具性价值伪装成终极价值。终极价值一词具有可疑的形上外观,它被自由主义过度消费到污名化的程度了。出于对这种过度消费的厌恶以及对污名化终极价值的避嫌,马克思主义者甚至避谈终极价值,仿佛终极价值命中注定只能是自由主义的和形而上学彼岸的,仿佛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反倒应该是缺失终极价值向度的。但终极价值并不命定属于形而上学彼岸,它完全可以就在现实世界之中。自由主义可以讲终极价值,马克思主义更有理由讲终极价值。在笔者看来,正是马克思关于共产主义“自由王国”的思想而不是自由主义有关个人自由以及建基其上的政治自由思想,才是对终极价值的真正表达,只不过马克思哲学的终极价值不是通过形而上学演算而是通过对社会实践的把握达到的。

   把自由看作终极价值意味着,自由永远应该是目的本身而不是单纯的手段。自由不能只是纯粹的自主性或某种形式,它必须指向现实的选择范围和行动能力等实质内容,它和贫困、饥饿、疾病、夭折、无法接受良好教育等一切痛苦与不幸均不能相容。把自由看作终极价值就是要把自由理解为现实的幸福,理解为整个人类的和每个个体的最终目的,那么当然也就是历史的最终目的。

   自由主义显然无法落实这一点。因为它把自由仅仅看作“不被别人干涉”的“社会学概念”,就是把自由仅当作自主性,把自由仅看作诸多价值之一种(如哈耶克),甚至把自由仅看作某种有效的工具和手段(如边沁)。从这种逻辑出发,哈耶克举例说,一个冒险家身陷绝境,跌入万丈深渊而死,那么他当然是不幸的,但他依然是自由的。(参见哈耶克,第30页)因为这个冒险家没有受到任何他人的意志强制,他受到的只是物理规律的“强制”而已。同理,一个雇佣劳动者如果不能接受雇主开出的工资和工作条件,从而陷入饥饿之中并最终饿死,他也还是自由的。因为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人强制他接受或者不接受那种工资和工作条件。

   但是,如果自由是且仅是不受“他人”强制,却很可能被饿死,那么这种自由的价值就相当小,这种自由本质上就还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人的终极目的,还远不具有“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185页)这种终极价值取向。自由主义自由很多时候只能是一场纸上富贵,它对形式自由的偏好远远超出其对实质自由的关爱。比如,就社会制度而言,一个人拥有随时去国外游历的自由,但实际上他身无分文或者身患重病从而无法成行,还要宣称他拥有这种自由,这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并显得虚伪。哈耶克说:“自由并不意味着事事皆好或没有坏事。自由的确可能意味着忍饥挨饿、铸成大错或舍命冒险。”(哈耶克,第38-39页)这种“不自由毋宁死”的精神我们能够理解并愿意给予适度的尊敬,但它无疑不是终极取向的,它充其量只是人类追求的价值序列中一个需要被最终克服的环节而已。

其二,由于把对物理世界必然性的认知排除在自由的视野之外,自由主义无法回答“自由如何可能”的合理追问。如果自由只是建立在个人自由基石上的政治自由,那么人们有权追问:个人自由或政治自由从何而来?自由主义唯一可能的回答就是自然法、社会契约论或上帝授权说,因为它先行抽空了自由的一切现实物质根基,未能洞察个人自由或政治自由最终只能源于人类对于物理障碍的胜利,即马克思反复强调的社会生产力水平,它就只能求助于逻辑童话或神权独断。但个人自由或政治自由不能在逻辑童话或神权独断中生长,卢梭所谓“人是生而自由的”不过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励志宣言,它无力成为一个论证的依据,实际上它本身反而是有待证明的。在终极价值自由思想的视野下,没有人是生而自由的,只是每个人随着他自己和整个社会的实践之不断深入,他才慢慢获得了一些自由,并必将获得越来越多的自由。唯物史观不需要“社会契约论”或者“自然法”这种理论假说就可以坐实“自由如何可能”,因为它从人类实践生活本身出发寻找自己的理论依据。在唯物史观看来,自由不能只是免受他人的强制,它还是并且首先是免受自然力量的奴役。因为一切形式的他人强制都可以追溯到物理障碍的束缚这一终极原因,都可以并应该追溯到生产力的总体水平这个原因。把对自由的理解仅仅局限在社会关系的领域即仅仅局限在自由的分配领域是远远不够的,那意味着刻意搁置了事物的一阶原因而只讨论事物的二阶原因,并声称二阶原因就是终极原因。这种思想范式仍然属于马克思曾经猛烈批判过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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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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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京)2015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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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李博阁 2015-12-28 19:08:37

  又来了。辩证法是把创造者不可转移的自由和精神实践转移给了被造物和物质实践,进而自认为创造者自由实践与被造物必然实践变成一码事,自以为是——这种变戏法的自由和实践完全不是什么自由和实践,而是自由实践的缺席即恶,一般动物都没有的自欺欺人亦即恶,这种所谓的高级动物的实践根本不是任何有精神的自由。其入世不是暴力革命就是恐怖主义。

季子 2015-12-28 14:32:13

  马克思的自由真是完美啊 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了 对了 我都忘记说了 关于实践的说法 其实不是不愿意实践而是不能啊 太不能了 从历史的角度讲 经济生产能解决什么问题 只有解放问题吧 自由问题从何谈起呢 从政治谈起的话 实践在哪里呢 没有实践啊 我们这个国家已经是最发达的国家体制了 所以不要实践了 那么你写的这些有什么用呢 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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