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玉河:方兴未艾的中国口述历史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74 次 更新时间:2015-05-25 19: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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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河 (进入专栏)  

  

   近年来,随着史学观念的转变及现代电讯技术的发展,"口述历史"作为历史学的一门新兴分支学科,日益受到大众媒介和学术界的普遍关注,并呈现出方兴未艾的良好态势。口述历史的兴起,是当前中国学术发展的一大趋势。它的出现,标志着史学研究的视野,已从单纯文献求证转向民间社会资料的发掘,这是新世纪中国历史学发展的新趋向。以西方理论及方法为指导,许多学者致力于中国口述历史研究,出现了一批冠以"口述史"的出版物。口述历史在备受人们青睐的同时,也引起了不少非议。本文在对近年来国内公开出版的口述史著作考察基础上,对目前中国口述历史研究的若干重要问题略作简评。

  

   一、口述史料与口述历史

  

   什么是口述历史?这是研究口述史时首先遇到并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是欧美口述历史学界长期争论不休的重要问题。中国学界引入西方口述历史概念后,也同样延续了这种争论。目前出版的口述历史理论著作主要有四种:保罗·汤普逊著、覃方明等译《过去的声音--口述史》(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杨祥银著《与历史对话--口述史学的理论与实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周新国主编《中国口述史的理论与实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唐纳德·里奇著,王芝芝、姚力译《大家来做口述历史》(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版)。在这些著作中,人们对口述历史的概念定位分歧较大。

   唐纳德·里奇认为,口述历史是以录音访谈的方式搜集口传记忆以及具有历史意义的个人观点。路易斯·斯塔尔认为,口述历史是通过有准备的、以录音机为工具的采访,记述人们口述所得的具有保存价值和迄今尚未得到的原始资料。保罗·汤普森也认为,口述历史是关于人们生活的询问和调查,包含着对他们口头故事的记录。他们之间观点的差异是明显的:唐纳德·里奇视口述历史不仅是口述史料的收集和整理,而且包括了对这些资料进行阐释的"个人观点";斯塔尔和汤普森则将口述历史视为采访所得的原始记录,实际上等同于"口述史料"。

   中国学者在界定"口述历史"时,同样存在着两种观点:一是视口述历史为"口述史料",二是视口述历史为口述史料基础上进而提升到研究层面的东西。杨祥银认为,口述历史就是指口头的、有声音的历史,它是对人们的特殊回忆和生活经历的一种记录;钟少华则认为:"口述历史是受访者与历史工作者合作的产物,利用人类特有的语言,利用科技设备,双方合作谈话的录音都是口述史料,将录音整理成文字稿,再经研究加工,可以写成各种口述历史专著。"[1]两者观点有很大差异。

   "口述历史"概念分歧的背后,隐藏着"口述史料"与"口述历史"的差异。口述历史等同于口述史料吗?多数学者持否定意见,并主张严格将两者区分开来。有人指出:"口述史料,是从史料学的角度,特指史料留存的一个种类;口述历史,是从历史学的角度,特指表述历史的一种方式。"[2]凡根据个人亲闻亲历而口传或笔记的材料,均可称为口述史料;它可以呈现为口传史料、回忆录、调查记、访谈录等形式,但不能称为口述历史。口述历史概念的内涵是:收集和运用口述史料,再现历史发展过程的某一阶段或某一方面。口述史料限于提供种种研究历史的素材,口述历史则着重于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阐释历史。因此,口述历史是研究者基于对受访者的访谈口述史料,并结合文献资料,经过一定稽核的史实记录,对其生平或某一相关事件进行研究,是对口述史料的加工、整理和提升,而不是访谈史料的复原。从这个意义上说,唐纳德·里奇的对"口述历史"概念的界定较为准确和合理。

   口述史料包括当事人自己以口述的语言风格写下的文字性东西,以及别人为当事人的口述所作的记录。如果是他人所记,不应该是进行过大改造、加工的东西,而应尽量符合口述内容的原生态。若是经由执笔者进行了从语言形式到内容的过多加工和研究性创造成分,就成了包含"口述史料"而又有别于单纯口述史料的口述历史"著述"。这样的"著述"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口述历史成果。

   口述历史与口述史料有所不同,这个不同表现在它本身已经包含对文献的查询。口述史料是不需要加工的;但口述历史是必须经过整理者加工的。而这种加工,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与文献史料比较后对受访者的口述进行了筛选。界定了"口述历史"与"口述史料"两个概念,便会很清楚地看到,现在通常谈论的所谓"口述历史",多局限于"口述史料"层面,并未提升到"口述历史"层面;目前国内出版的大量冠以"口述史"的出版物,多是"口述史料"著作,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口述历史著作。

  

   二、回忆录与口述历史著作

  

   近年来,市场上出版了大量回忆录、访谈录,其中重要的有:李维汉的《回忆与研究》、薄一波的《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汪东兴回忆录》、吴冷西的《十年论战》、《彭德怀自述》、《黄克诚自述》、《刘英自述》及黄峥执笔的《王光美访谈录》等。这些多是当事人口述或笔录由整理者执笔完成的著作,是否属于"口述历史"范畴?对此,也有较大争议。

   有人认为,"口述史是亲历者叙述的历史",而不仅仅界定为"亲历者口述的历史"。"叙述"的含义显然大于"口述",因为叙述除了口述外,还有"笔述"。回忆录、访谈录及人物传记等,显然是"笔述"的结果。按照口述史是"亲历者叙述的历史"的界定,当事人无需别人代劳而自己用笔写下亲身经历,也算"口述史"之内。这样,便将回忆录、访谈录及人物传记和历史著作中的各种口述史料均纳入"口述史"范围。正是本着这样的思路,当代中国出版社策划出版的《当代中国口述史》丛书,除了将《吴德口述:十年风雨纪事》收入外,还将带有较浓厚笔录色彩的汪文风著《从"童怀周"到审江青》、汪东兴著《汪东兴回忆:毛泽东与林彪反革命集团的斗争》及李海文整理的《师哲口述:中苏关系见证录》等收入。当代中国出版社编辑部的"出版说明"解释说:在酝酿这套《当代中国口述史》丛书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有些亲历者可以自己动手撰写,有些亲历者生前对其亲人讲述自己所亲历的事件或与一些人交往的情形,其亲人以回忆的形式述出。很显然,这些记述都是十分宝贵的当代中国史料,因此,我们也将它们收入这套丛书"。[3]

   因为这套"丛书"的首要宗旨是存史,为当代中国史研究提供可信的史料,故收入回忆录性质的著作是能够理解的。但将作者"笔述"的回忆录、访谈录纳入"口述史",容易混淆"口述历史"的性质,因而一些学者提出了不同意见。有人质疑道:"有些亲历者可以自己动手撰写"的书能说是口述史吗?这样收进去,是否名不副实,文不对题呢?[4]

   通过录音访谈将口述历史记录加以整理成为著作,属于口述历史范围,是口述历史的主要方式,这是没有异议的。若把自己写的"笔述"也纳入口述历史,无疑扩大了口述历史的范围,或许真的存在着混淆"口述历史"自身特性的倾向。因此,有人主张必须严格区分"访谈录"和"口述史"。访谈录是对受访者采访的一个记录,它可以是围绕一个主题进行采访,也可以围绕几个主题进行采访;它可以是围绕受访者经历的历史进行采访,也可以围绕现实问题对受访者进行采访。可见访谈录不同于口述史。因为口述史是在对相当数量的访谈录进行研究的基础上,对一定的历史问题给予实事求是的说明,并给予本质上的解释和对其规律的揭示。口述历史是历史研究过程后的成果,一般的采访而形成的采访记录是采访后的记录,它只是口述历史研究的资料而已。[5]

  

   三、新闻采访、田野调查与口述访谈

  

   界定了口述史料与口述历史的概念差异,便易于弄清与此相关的口述历史类型问题。目前出版的口述史料(或口述史著作),主要有三大类:一是社会学家用田野调查方法整理的成果,如郭于华的《心灵的集体化:陕北骥村农业合作化的女性记忆》、张晓的《西江苗族妇女口述史研究》、钟华主编《大山的女儿:经验、心声和需要--山区的妇女口述》等。二是文学工作者用新闻采访的方法采制创作的口述作品,如《北京青年报》组织记者采制的《我的见证》、张建伟的《男人之隐--四十岁男人生存现状访谈实录》、孟晓云的《非隐私访谈录--成功女性的独白》、老威的《中国底层访谈录》、李辉的《摇荡的秋千--是是非非说周扬》、贺黎等人的《无罪释放--66位知识分子"五·七"干校告白》、郑实等人《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等。三是历史工作者用口述访谈方法整理的口述史著作,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黄药眠口述自传》、《舒芜口述自传》、《文强口述自传》等"口述自传"丛书,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的《风雨人生--萧乾口述自传》、《小书生大时代--朱正口述自传》等"口述传记"丛书,钟少华的《早年留日者谈日本》、定宜庄的《最后的记忆--十六位旗人妇女的口述历史》、张健飞和杨念群的《雪域求法记:一个汉人喇嘛的口述史》、刘小萌的《中国知青口述史》、李小江主编的"20世纪中国妇女口述史丛书"等。

   这三类著作在口述方法、目标、重心及对象上有很大差别。前两者的目标不只是存留历史或澄清历史事实,而更多地是把"口述"视为一种手段,并不深究口述资料的真伪,甚至并不在乎口述者说了什么,而是关注叙述背后的文化意义;后者则是以记录历史或研究历史为出发点,口述史著作的撰写除依据口述者的讲述外,还要查证大量文献档案加以互证,整理出文字记载的口述文本。究竟"口述历史"访谈与新闻采访、田野调查有多大的区别?究竟哪些人适合做口述历史访谈?

   有人认为,口述历史访谈与新闻记者采访相似,也是向对象进行采访,然后把采访所得的材料进行整理。新闻记者的功夫和对新闻记者的工作要求,大体也是做口述史工作者所要有的。这样的观点是值得商榷的。唐纳德·里奇明确指出,新闻记者做专题采访通常具有特定目的,通常他们不会花时间去引导双方的谈话,更没有时间聆听长篇大论。有时他们也采用录音采访,但是在文章刊出或是广播完毕后,他们从不长期保留原始的录音带和笔录。因此,访谈要成为口述历史,必须是经过录音、做过特别处理后保存在档案馆、图书馆或其他收藏处,或者经过几乎是逐字重制的方式出版。口述历史的特性是:能提供一般研究使用、能重新加以阐释、能够接受鉴定的确认。因此,将口述史访谈视为像新闻记者的工作,是低估了口述历史的难度,降低了口述历史的严肃性,容易引导口述历史误入歧途。

   唐纳德·里奇撰写的《大家来做口述历史》,虽然认为从事口述历史不需要有历史学博士学位,并不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去做口述访谈,更不是任何访谈录音都能够成为口述历史。对口述史有兴趣者可以进行口述历史访谈,收集和整理口述史料,但必须具有起码的口述访谈技巧和历史常识,必须接受相应的口述访谈培训。口述历史欢迎学界中人,也不排斥外行生手;任何人经由口述历史课程、培训班的专业训练,都能进行有用的口述史料收集。

  

   四、事件、人物与访谈对象

  

口述的叙述对象是人物和事件。口述历史访谈也相应地分为以人为主和以事件为主两大类。以人为主者,或是个人叙述一生或一段经历者,如《启功口述历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沈从文晚年口述》(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吴德口述:十年风雨纪事》(当代中国出版社2004年版)等;或是群体回忆重大人物者,如《生死存亡的关键--重大历史事件亲历者讲述陈云》(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我所知道的慈禧太后--慈禧曾孙口述实录》(金城出版社2005年版)等;或是群体叙述重要历史事件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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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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