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武:反思高利贷与民间金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298 次 更新时间:2005-08-13 02: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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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武 (进入专栏)  

  

   这些年来,“区域发展战略”越来越时兴,西部大开发、东北振兴、还有现在热门的“中部崛起”等等,其用意是通过调动国家资源来重点发展某些区域,这些用意当然是好的。可是,既使抛开这种“区域发展战略”对不在战略区域里的中国公民的不公平这一点不管,仅从其做法上看也值得进一步思考。以往的“区域发展战略”意味着“由银行贷款几百亿、几千亿做几个大的标志性项目”,这些大项目当然能增加几千甚至几万人的就业,通过辐射效应让数量更多的人增加收入。但,无论如何,这种项目不能影响到千百万个在县城和乡下生活的老百姓,他们很难从几个大项目中得到有真正意义的辐射效应。相比之下,如果通过放开民间金融并发展各类小额金融品种,那样不仅能让各地像浙江那样调动好社会自有的资源,而且能够为更广泛的老百姓家庭提供更好的致富机会。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能放开民间金融呢?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观念问题,来自于以往对至少有两千年历史的中国民间金融的误解。比如,长期以来,过度意识形态化的渲染使我们普遍认为高利贷是一个和“剥削”相等同的概念,放贷者自然地就是剥削阶级或恶棍,心太黑。于是,我们轻松地得出结论:消灭高利贷的办法是打倒放贷者,是要关闭民间金融。

   因此,为了重新释放民间金融对区域经济发展的能量并让“地下钱庄”从“非法”走向“合法”,我们有必要从根本上反思以往关于高利贷的观念,有责任从一个更理性的角度回答如下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高利贷会形成?对此,一个不假思索的回答可能是“放高利贷的人不道德”,这当然也是一种回答,事实或许也如此。—— 但我们不能停留在这个答案上。第二,为了解决高利贷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从1950年代初期开始,我们的做法是禁止所有的民间借贷,由国家全面垄断金融借贷,把任何民间金融机构都变为非法。下面我们先来回答这两个问题。

  

   什么是“高利贷”?

  

   经济史学者通常会按照如下方式定义高利贷:选定一个“我们觉得合适的”数字,比如20%的年利率,然后把利率超过了20%的任何借贷定义为高利贷。这样的定义从字面意思上看并没有错,因为超过20%的利率的确是比较“高”。但是在中国的传统语境下,“高利贷”这个概念往往跟负面的意识形态联在一起,如果按照上面的定义,我们就会把所有超过20%年利率的借贷都否定为“坏的”。这种定义完全不顾借贷市场的资金供求状况和契约执行环境、不顾通货膨胀率的高低,完全出于局外人的主观愿望。

   我所看到的第二种定义是:历史学家方行在他发表在《清史研究》1994年第3期的文章中,对高利贷定义有这样一种解释,就是“高利贷资本和商业资本的收益,属于高收益还是低收益,都会自然地同封建地主的土地收益相比较,并会以后者作为衡量准绳。”这种定义的意思是:如果土地投资收益很高,比如30%,那么借贷利率即使为30%也不算不合理。如果我们对股票市场比较熟悉,就会知道这种定义方法相当于把上市公司的净资产收益率作为判断“资本回报率多少算合适”的参照点,但从股市投资讨论中我们知道,股票的实际回报率和净资产收益率的差别可以非常大,两者可以背离很多。因此,虽然这种定义比第一种以20%的数字定义的“高利贷”要好一些,但仍然有其缺点。如果只以同期同地的土地收益作为利率的参照系数,那就没有把由于投资者和经营者间的信息不对称而导致的各种交易风险以及由此所要求的交易风险溢价包括在内。此外,土地本身的价值也是波动的,具有真实风险。投资所固有的真实风险和交易风险要求放贷者应该得到超过土地收益的借贷利率。 所以,更好的定义不仅要考虑到生产性资本或者消费性资金的收益率,还应该包括借贷市场投资回报本身的风险性,以及不同的投资品种给投资者带来的风险差异。当我们界定借贷的合理利率时,不能以诸如20%的个人愿望作为标准,还要考虑投资风险和债务交易契约的执行风险。特别是在中国目前以及以前的执法水平低下,产权和契约保护还不可靠的社会环境下,投资者因交易风险所要求的风险溢价使得合理的利率水平大大提高。

  

   为什么各省的金融发展差别这么大?

  

   那么,高利贷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有的省和有的国家金融很发达,而另外一些省和国家则不然,则以极高的借贷利率而存在?下面让我们看看中国历史上各省份的高利贷和经济发展的一些具体状况。这里,我们用到1934年民国政府中央农业试验所对当时全国22个省的千千万万乡村家庭的各方面经济状况所做的调查,其中包括了这些家庭所做借贷的利率分布、借贷资金来源、借贷合约种类等诸多详细信息。在“表1”中,我给出了其中宁夏、陕西、河南、贵州、山西、安徽、青海、浙江、福建、江西等省份的民间借贷状况。表中第二列反映的是在这些省份民间借贷的样本中,年利率在10%到20%之间的借贷占该省总样本的百分比;第三到第六列示出其它利率区间分别占各省样本的百分比情况。在当时的统计中,全国各地没有年利率低于10%的借贷发生。

   从表中我们看到,宁夏的样本中没有一笔借贷年利率低于30%,所有借贷利率都超过30%。相比之下,浙江有41.2%的民间借贷的利率在10%到20%之间,有57.7%的借贷利率在20%到30%之间,只有1.1%的借贷的利率超过30%。宁夏和浙江是两个不同的极端。而一些内陆省份如陕西,位于第一个利率区间的借贷比例只占0.9%,位于第二个区间的借贷比例占大约6.6%。根据各个省份不同的利率分布我们可以计算出每个省的平均利率。比如,宁夏的平均利率是49.6%,为各省中的最高,其余像陕西47.1%,河南39.3%。一个比较有趣的数字是山西的平均利率为38.3%,在各省中也是比较高的。我们知道由于晋商,尤其是山西票号,使山西的金融发展程度在当时全国各省中非常高,而这里我们看到的是山西的平均利率高达38.3%,在22个省中排到第5高,为什么会这样?表中最右一栏是各省借贷中利率在30%以上的借贷的占比。从表中看到,浙江的各项金融发展指标在全国是最好的,而宁夏的金融发展水平最低。

   为什么宁夏的借贷利率都在30%以上,为全国最差的?当然,部分原因是它比较穷,因生存必须的消费借贷可能不少,但那不是全部原因。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宁夏以回民占多数,而伊斯兰教的古兰经明确禁止有利息的借贷:所有的回民都是兄弟,兄弟之间借贷是不应该偿付利息的。所以,如果某人真的从事这种借贷并要求利息的话,就会受到宗教的谴责、受到周围回民兄弟道义上的谴责。换句话说,在这种环境下,当你做有息的借贷时,你所面临的交易风险和契约风险会相当高,在债务方赖账时你还无法去正面讨债,如果去讨债,你反而要面临社会风险、会被你周围的人谴责。从放贷者的角度说,如果你所处的宗教传统要求你在放贷时不能有任何利息,而把自己辛苦劳动的所得借出后却有可能血本无归,你就会倾向于把钱留在家里,而不是把它放贷出去。如果要放贷出去,你就会要求得到格外高的风险溢价补偿,否则宁可不贷。正因为当地的宗教文化对于有息借贷的抑制,抬高了资本的成本,使得借贷市场出现这样的情况:或者没有借贷;或者要求格外高的风险溢价──因为在对有息借贷充满敌意的环境下你如果还从事借贷行为,你就要冒极大的还贷风险或者讨债风险。这实际上正是宁夏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那里的借贷利率都在30%以上。贵州和青海的回民比例也较高,因此它们的借贷利率也偏高。

   在今天民间金融全面受禁的情况下,实际上今天全国的情况跟当年的宁夏类似:禁止民间借贷只不过增加了金融交易的风险和成本,减少了资金供给,使高利贷变得更高。—— 这种结局跟当初禁止民间金融的初衷正好相反。

   陕西、河南、安徽、湖南等内陆省份的金融也不发达,其原因与回教等宗教因素当然无关,但与它们的商业文化欠发达有关,我们一会儿再回到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那些因素决定了各省金融发展水平的高低。首先让我们看看地理位置的差异。图1按沿海、西南、中部和西北省份四个区域计算其平均利率水平。例如,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河北这六个沿海省份的平均借贷利率是26.91%,而西北省份的平均利率是40.59%,这些是借贷市场最不发达的省份。中部各省的平均利率是33.6%,西南省份的平均利率是32.91%。我们看到,即使不考虑沿海省份的情况,在中部、西北和西南的各省之间金融发展水平也是差别很大的。也就是说,除了沿海省份这个因素外,还有其他因素在决定着各省的金融发展水平。

   沿海省份的金融之所以发达,跟其商业历来就很发达有关。在19世纪末的铁路和20世纪的汽车出现之前,水运是唯一的规模大、成本的运输手段,这给沿海省份带来天然的经济发展优势,是内陆省份所无法比的。这不仅仅使这些地方早在唐朝和宋朝时期就进行海外贸易,而且使他们能方便地做省际之间的各种贸易。规模贸易优势让这些省份有了一千多年发展其商业文化的条件,他们比内陆更早产生了发达的商业文化。换言之,如果一个地区的商业文化越发达,对商业价值的认同度越高,那么该地的人们对契约执行的认同度就越高,也就越能为借贷市场的发展提供一个更好的社会制度环境。

   为了说明这一点,以笔者的老家湖南为例。判断一个地方的商业文化发达程度高低的指标之一是看该地人们对“投机倒把”的价值认同程度:人们越是能理解、接受“投机倒把”对社会的贡献,该地方的商业文化就越高。众所周知,湖南的革命文化历来就发达,人们反对、甚至打击“投机倒把”的情绪历来很高,以致到1990年代中期湖南各地政府还要设置路障阻拦大米、猪肉运往广东和湖北。当一个商人以一元的价格在衡阳买进大米,运到广州以5元的价格卖出时,湖南人没法接受,会认为那种暴利是“不劳而获”,不会认为这种商业活动给衡阳和广州两地的社会都做了贡献。—— 当然,如果连实物商品贸易所创造的价值都无法接受,那么对金融交易这种更抽象的商业交易的价值创造作用就更无从谈起了,于是为借贷所要付的利息回报就更被认定为“不劳而获”了。当一个社会的商业文化如此不发达时,整个社会反而会更同情、保护不还债的人,而不会站在放高利贷者的一方。这种文化环境当然增加了债务借贷的契约执行风险,使放贷者的权益容易被牺牲,因此借贷风险溢价必须升高,否则放贷人在利息不高的情况下是不会愿意把钱贷出去的。

  

   人均耕地面积越多的省份则金融越不发达

  

   我们可拿各省人均耕地面积的高低来间接度量其商业文化的发达程度。一个省的人均耕地面积越大,那个省更有可能以农为主,其商业文化可能越不发达。按照上面的推理,其民间金融的发达程度可能就越低,平均借贷利率会更高。图2给出1934年各省平均利率与1914年时人均耕地面积的关系。图中的数据表明,人均耕地面积(以亩为单位)越多的省份确实有更高的借贷利率,其借贷市场也就越不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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