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为科学奠基——中国古代科学的现象学考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82 次 更新时间:2005-08-02 02:3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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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 (进入专栏)  

  

  [提 要] 本文根据海德格尔的思想,结合中国古代文化的实际,探讨一般科学的奠基问题、中国古代科学的奠基问题。科学(实证科学)是由作为形而上学的哲学奠基的,而哲学(作为存在学的科学)又是由作为前科学的源始实情的生存领悟奠基的。中国古代科学亦然,它由中国古典哲学(道家哲学、儒家哲学)奠基,而中国古典哲学则又由古代源始的生存领悟(尤其对“道”的生存领悟)奠基。

  [关 键 词] 科学 哲学 生存领悟 科学奠基 海德格尔 舍勒 中国古代科学

  

  本文意欲讨论“中国古代科学”,包含着这样三个必须加以澄清的具有内在关联的问题:(1)所谓“中国古代科学”这个概念能否成立?其前提问题是:何谓科学?(2)一般科学是如何被奠基的?(3)中国古代科学是如何被奠基的?

  

  一.“中国古代科学”概念能否成立?

  

  中国古代究竟有没有所谓“科学”?这也是英国著名科学史家、《中国科学技术史》[1] 作者李约瑟(Dr. Joseph Needham)所面临的质疑之一。这种质疑其实基于这样一个预设:科学的典范、从而成为一切学术是否科学的衡量标准的,就是西方的科学范式,而且只是西方近代文艺复兴以来的科学范式。但这种预设本身是可以质疑的,它忘记了西方古代形态的科学范式,更不用说它忽视了西方传统以外的科学形态。所以我们不妨发问:究竟何谓科学?

  

  现代著名思想家、现象学大师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对科学概念有一个著名的界定。他在其论文《现象学与神学》中给出了一个“关于科学的形式定义:科学是为被揭示状态本身之故对某个向来自足的存在者领域或者存在领域的有所论证的揭示。”[2](P54)为了理解他这个定义,这里有必要对海德格尔的有关思想加以简要介绍。

  

  任何一种实在的现成物,海德格尔都称之为“存在者”(Seiendes)。人是一种存在者,神也是一种存在者,自然物同样是一种存在者;自然界就是一个“存在者领域”。科学的对象总是某种存在者或者“某个存在者领域”,自然科学的对象就是自然界这个存在者领域。

  

  科学就是“对……存在者领域的有所论证的揭示(begründende Enthüllung)”。注意,虽然任何认识总是揭示,但揭示不一定就是科学;只有那种“有所论证的揭示”才是科学,亦即科学是通过论证来揭示的。这种论证的揭示分为两类,从而科学本身也就分成两类:经验科学通过归纳论证来揭示,理论科学通过演绎论证来揭示;但这两者又是不可分割的,所以科学总是“实证的”:或是经验“证实”,或是逻辑“证明”。在这个意义上,即便是基督教神学也是一门实证科学(positive Wissenschaften),因为它的对象就是上帝这个存在者,而它是通过论证来对这个存在者加以揭示的:或者是通过神启的经验证实,或者是通过理性的逻辑证明。

  

  最难理解的是定义中的“被揭示状态本身”(Enthülltheit)。其意为:在科学活动发生之前,作为对象的这个存在者其实已经“被揭示”了,它已经处在某种“被揭示状态”之中了。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需要对海德格尔的思想有更为全面一些的了解。

  

  存在者之所以为存在者,就因为它“存在”着(sein),它“是”着(ist)什么。那么,这个“是”本身、这个“存在”本身是什么?存在(Sein)本身不是“什么”,即不是任何存在者。“存在不能存在。倘若存在存在,则它就不再是存在,而是一个存在者了。”[2](P560)这就是著名的“存在论区分”(der ontologische Unterschied),即对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当然,“存在总是某种存在者的存在”[3](P11)。但这并不是说先有一个存在者,然后它存在;恰恰相反,正因为它存在,它才是存在者。可是一当我们用“什么”发问时,它所指的就总已经是一个存在者、而非存在本身了。哲学史、科学史均已表明,存在本身是不能被定义的,它只能通过某种方式被揭示出来。

  

  那么,如何揭示?上文说到,科学是一种“有所论证的揭示”;这就是说,还存在着某种“无所论证的揭示”。科学的论证,无论归纳的论证(经验证实),还是演绎的论证(逻辑证明),都是分析的。分析揭示的特征在于:它是对象化、客观化的,即首先将被揭示者设为一个对象、一个客体;这就是说,分析的前提乃是“主体-客体”这样的二元对置。因此,所谓科学也就是主体(一个存在者)对客体(另外一个存在者)的揭示。而这意味着:科学的分析揭示着存在者,但它恰恰遗忘了作为其前提的存在者之存在本身。然而假如存在者不首先“存在着”,那么它什么也不“是”:对此,我们在进行科学的认识之前就已经有所领悟了:“存在者状态上的科学向来把某个现成的存在者当作课题,这个现成存在者总是已经以某种方式在科学的揭示之前被揭示出来了。”[2](P55)此即“无所论证的揭示”。所以,这种前分析的揭示才是源始性的(urspruelich)、奠基性的(fundierend)揭示,科学的分析乃是被这种前分析的揭示所指引的。

  

  这里还涉及另一个问题:谁来揭示?上文谈到,科学家就是在揭示。但是科学家这种存在者首先是人。自然物这种存在者不能成为科学家,上帝这种存在者也不能成为科学家;科学家作为揭示者,总是人这个存在者。人是一种最特殊的存在者,海德格尔称为“此在”(Dasein)。此在、人这种存在者的存在,海德格尔叫做“生存”(Eksistenz)。人存在着,亦即人生存着;不是因为他是人,他才“生存着”,而是因为他生存着,他才“是”人。因此,此在的生存乃是一切揭示——包括科学的揭示、前科学前分析的揭示——的根基,科学不过是“此在的一种可能性”[2](P54)而非全部。

  

  那么,此在如何揭示?这种揭示不是科学分析的那种有所论证的揭示,而是前分析的揭示;这种源始性的揭示,海德格尔称为“领悟”(Verstehen)。人在科学地、甚至日常经验地认识一个对象之前,就已经对这个存在者的存在心领神会了:他还不能说出它是“什么”,但他已经知道它“是”什么:“我们总已经活动在对存在的某种领会中了。明确提问存在的意义、意求获得存在的概念,这些都是从对存在的某种领会中生发出来的。我们不知道‘存在’说的是什么,然而当我们问道‘“存在”是什么’时,我们已经栖身在对‘是’[‘在’]的某种领会之中了,尽管我们还不能从概念上确定这个‘是’意味着什么。”[3](P7)这种源始的领悟,基于他对于其它存在者的一种源始关系:此时其它存在者还不是“在手的”(vorhanden)、现成摆在那里的,而是“上手的”(zuhanden)、得心应手的。人只要生存着,他也就源始地领悟着:“人类此在本身,只要它终究生存着,就从自身而来具有这种存在领悟。”[2](P70)科学不过是这种“前科学态度的继续推进”[2](P55):只有领悟了存在者之存在,才可能认识存在者,随之才可能有科学。

  

  总之,人这种存在者在自己的生存中领悟地揭示着包括自然界在内的存在者,在此基础上,他还对存在者进行着有所论证的揭示,即进行科学活动。古代中国人也是人,即作为此在的特殊存在者;他们同样在自己的生存中领悟地揭示着,既揭示着他自身的存在,也揭示着其它一切存在者的存在;既进行着前分析的揭示,也进行着分析的即有所论证的揭示。当他们进行那种有所论证的揭示时,他们也就是在从事着科学。于是我们才能理解,中国古代何以具有如此高度发达的技术:如果说技术被奠基于科学,那么科学就被奠基于前科学、前分析的源始地领悟着的揭示。

  

  二.一般科学是如何被奠基的?

  

  那么,科学究竟是如何被这种领悟着的揭示奠基的?科学作为源始的生存领悟的“继续推进”,究竟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按照海德格尔的思路,这里涉及到科学与哲学的区分。在“有所论证的揭示”这个意义上,哲学也是一门科学;但哲学不是实证科学,亦即不是分门别类地关于诸多“存在者领域”的科学,而是一门关于“存在者整体”的科学,海德格尔称之为“存在学”(Ontosophie)。“倘若把科学理解为此在的一种可能性,那么,根据这种一般科学的观念就可以表明:科学必然具有两种基本可能性,即,关于存在者的各门科学(存在者状态上的各门科学)和关于存在的这一门科学(存在学上的科学,亦即哲学)。”[2](P54—P55)“关于某个现成存在者的科学,即关于某个实在的科学,我们称之为实证科学”;“实证科学是对某个现成摆着的和已经以某种方式被揭示出来的存在者的有所论证的揭示”。[2](P55、P57—P58)“哲学即形而上学。形而上学着眼于存在,着眼于存在中的存在者之共属一体,来思考存在者整体——世界、人类和上帝。形而上学以论证性表象的思维方式来思考存在者之为存在者。”[9](P68)在这种区分的基础上,海德格尔给出了关于实证科学之实证性的构成的三个层次[2](P56—P57),我们就以此为层层逆推、深入分析的线索:

  

  (一)存在者状态上的科学:“一般地,一个已经以某种方式被揭示出来的存在者在某个范围内是现成摆着的,是理论的对象化和探究活动的可能课题。”

  

  这就是区别于哲学的实证科学,其对象是已经以某种方式被揭示出来的存在者,不论它是自然物、人,还是上帝;实证科学就是对这种已经有所揭示的对象更进一步的“有所论证的揭示”:有所论证地揭示上帝的就是神学,有所论证地揭示人的就是作为“人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的科学,有所论证地揭示自然物的就是自然科学。

  

  (二)存在学上的科学:“在某种特定的前科学的与存在者的通达和交道方式中,这个现成的实在是可发现的;在此交道方式中,这一领域的特殊的实际特性和有关存在者的存在方式已经显示出来。”

  

  这里所说的“某种特定的前科学的与存在者的通达和打交道方式”,就是形而上学的方式,即传统的本体论(Ontologie或译为存在论)哲学、海德格尔所谓“存在学”的方式。实证科学的任务是揭示某个“领域的特殊的实际特性和有关存在者的存在方式”,但这在实证科学之前就“已经揭示出来”了:这是由哲学来揭示的。这就是说,科学是被哲学奠基的。

  

  哲学也跟实证科学一样,“特征在于:它把被它当作课题的东西对象化,这种对象化的方向是直指存在者的,从而是一种已经实存着的对这一存在者的前科学态度的继续推进。”[2](P55)所以,不论科学还是哲学,作为“有所论证的揭示”,其前提是“主—客”二元对置的设定,即“客观化”(objektivieren)。“客观化就是使某物成为一个客体,把它设定为一个客体并且仅仅这样来表象它”;“在自然科学和技术的表象领域里,思与言是客观化的,亦即是要把给定事物设定为客体的”。[4](P19、P20—P21)换句话说,科学、哲学的前提是“主体性”观念的确立。人把自己的此在从“在世界中存在”(In-der-Welt-sein)这个源始结构中剥离出来,他把自己这个存在者设置为主体,而把作为对象的存在者设置为客体,于是认知经验得以发生,进而哲学、科学得以发生。

  

  (三)源始的生存领悟:“科学的实证性还包括这样一点:就连这种前科学的对现成存在者(自然、历史、经济、空间、数量)的行为,也已经受一种尽管还是非概念性的存在领悟的照亮和引导了。”

  

  这就是说,即便哲学也还是被奠基的,“已经受一种尽管还是非概念性的存在领悟的照亮和引导”;而只有这种存在领悟,才是终极奠基性的。那么,何谓“存在领悟”?人的存在就是生存,因此人的存在领悟就是“生存-领悟”(Existenz-Verständnis)。“每个存在者都仅仅根据某种先行的——虽然未被认识的——前概念性的对这个有关存在者的存在和存在方式的领悟而揭示自身。”[2](P69)

  

  这里的关键在于“非概念性”、“前概念性”。不论科学还是哲学都依赖于概念,而存在领悟或生存领悟却是前概念的、前分析的。海德格尔对这种前科学的、甚至前哲学的生存领悟有一段生动的描述:

  

  对于更宽泛意义上的物的日常经验既不是客观化的,也不是一种对象化。譬如,当我坐在花园中,欢欣于盛开的玫瑰花,这时,我们并没有使玫瑰花成为一个客体,甚至也没有使之成为一个对象,(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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