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儒家心学的奠基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393 次 更新时间:2005-08-02 02:28:14

进入专题: 儒学   王阳明  

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 要:本文通过对以孟子、王阳明为代表的儒家心学和以胡塞尔、海德格尔为代表的现象学的比较研究,探索儒家哲学在现代阐释中的重建之路。儒家心学与胡塞尔意识现象学在致思进路上是高度一致的,但这种先验进路却面临着巨大的理论困难;海德格尔的此在现象学虽然也存在着自身的问题,但这种思路可以为解决上述困难提供借鉴。通过基础存在论的奠基,儒家心学的先验现象学建构得以成立。

   关键词:儒学;现象学;孟子;王阳明;胡塞尔;海德格尔

  

   在当今世界的哲学语境下,现象学与儒学之间存在着极强的可比较性。这不仅因为某种现实的契机,更因为它们之间本然地存在着很大的可融通性:现象学乃是一种彻底的先验哲学;而儒学、尤其是作为儒学正宗的心学无疑同样是一种先验哲学,因为它据以建构其意义世界的出发点,虽然并不是西方先验哲学式的某种先验的知识理性,但又与西方先验哲学一样是某种先验的内在意识,这种内在先验意识就是良知、良心、良能。唯其如此,儒学与现象学在其作为先验哲学的“方法”上、即哲学之思的进路上是高度一致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哲学”不同。本文意在寻求儒学与现象学的融通,以此就教于海内外同志。

  

   上篇 儒家心学与胡塞尔的意识现象学

  

   孔子之后,由孟子确立、王阳明集其大成的儒家心学,一向被认为是儒学的正宗;而现象学的正宗,则无疑是胡塞尔(E. Husserl)的先验意识现象学。儒家心学与胡塞尔现象学虽然产生于截然不同的文化的、时代的背景,却存在着惊人的一致之处:首先是他们的“直观”或“直觉”方法。[i] 胡塞尔的本质直观虽然主要是在知识论维度上的,而儒家心学则不然,其直觉更倾向于伦理的维度;但无论如何,心学的直觉与胡塞尔现象学的直观都是对本质的直接把握,在这个意义上,它们都是“本质直观”。其次是他们所寻求的原初的(ursprünglich)自明的(evidente)根据。胡塞尔所通达的是理性的纯粹先验意识,而儒家心学所确立的是作为本体的良心。纯粹意识的设定首先指向知识建构,而良心的设定则首先指向伦理建构。但是无论如何,良心与纯粹意识同样是先验进路的原初的“自身所予”(the self-given),即是作为先验进路的原始出发点的奠基性观念。最后是他们所导向的意向建构。胡塞尔的“意向性”(Intentionalität)是为了解决主体与对象之二元对置的内在根据问题,从而解决西方“认识论困境”问题,这种二元对置是西方知识论传统的一个根本架构;而心学、如王阳明所谓“意之所在便是物”[1](上)的意向建构,其根据是孟子的“四端”(仁义礼智)结构,这种结构主要是为了解决伦理问题、制度建构问题的。但是无论如何,两者都是先验的建构,即是为先验的观念所奠基的意义建构。因此,儒家心学与胡塞尔现象学之间具有明显的可融通性。

  

   我们知道,孟子通常所讲的是“心”“本心”“良心”;然而同时,他又提出了“良知”“良能”的说法:“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2](《尽心上》)这样三个观念,人们通常以为它们只是一个意思;其实,它们并非同一概念。良知不是作为本心的良心本身,而是良心的呈现或者显现,同时也是对这种呈现的一种反思性的直观或者直觉;良心就是这种直觉所把握的先验本体;而良能则是这种本体的发用流行,这种良能涵盖着良知。阳明心学即是如此,他的“良知”概念是分别在三种意义上使用的:作为反身直观的(狭义)良知,作为本体良心的良知,作为本体的发用流行、亦即一种良能的良知。由于 “良知”概念具有良知、良心、良能三重含义,相应地,阳明的“致良知”就有了以下三个层次的展开:发动良知,这可以跟胡塞尔“本质直观”(Wesensschau)融通;发现良心,这可以跟胡塞尔所谓作为“事情本身”(Sache selbt)的“纯粹意识”(rein Bewußtsein)融通;发挥良能,这可以跟胡塞尔“意向活动”(Noesis)融通。

  

   现象学的首要工作在于达到纯粹先验主体意识领域,这正如儒家心学的首要问题在于确立本心。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原初的奠基观念?胡塞尔诉诸“本质直观”,王阳明诉诸狭义“良知”。儒家心学之所谓“良知”的第一层含义,就是这种作为本质直观的狭义“良知”。良知作为一种特殊的知,孟子规定为“不虑而知”,即是说它无须乎理智的思索。显然,这就是某种“直观”(Anschauung)。这种分辨,在阳明心学中得到了更为明晰的展示。阳明认为,在孟子“四端”(仁义礼知)中,惟有“知”是良知:“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谓良知也”[3];“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4]。据此,显然,四端中的仁、义、礼,均在狭义“良知”范畴之外。阳明著名的“四句教法”,也明确地区分了心与知:“无善无恶心之体”是说的作为纯粹先验意识的本体良心,而“知善知恶是良知”才专说的作为本质直观的良知。

  

   首先,良知之所以为一种特殊的知、即先验直观,其特殊性首先在于:它是内向的,而非外向的。这就使它与外向的经验直观区别开来了。既然外在超越物已经被悬搁起来,那么良知所知的对象就只能是某种内在意识本身。所以阳明明确指出:“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1](中);“知乃德性之知,是为良知,而非知识也”[5];“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非推极知识之谓也”[6]。知当然有对象,即物;但良知所知之物不是外在的超越之物,而是阳明所说的“物是良知感应之实事”[7],即“意之所在便是物”。这就是先验的还原(transzendentale Reduktion)。

  

   不仅如此,良知作为本质直观的特殊性还在于:它不仅是内向的,而且并不是个体心理的知,而是普遍本质的知,即心学家所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阳明指出:“良知不学不虑,天植灵根,无间于凡圣,人人所同具”;“勿期勿忘,触机神应,乃是良知妙用,以顺万物之自然,而我无与焉”;[8]“自圣人以至凡人,自一人之心以达四海之远,自千古之前以至于万代之后,无有不同:是良知也者,是所谓‘天下之大本’也”[9]。 这就使它不仅与外向的经验直观、而且更进一步与内向的经验直观区别开来了。这就是本质的还原(eidetische Reduktion)。

  

   由此可见,此处作为直觉的狭义“良知”与现象学的“本质直观”、“本质的看”是极为契合的。胡塞尔说:“本质看是直观,而且如果它在隐含的意义上是看而不只是再现或模糊的再现,它就是一种原初给予的直观,这个直观在其‘机体的’自性中把握着本质。然而另一方面,它是一种基本上独特的和新型的直观,即与那类相关于其它范畴的客体的直观相对立,特别是与在通常狭义上的直观、即个别直观相对立”;“正如个别的或经验的直观的所予物是一个个别的现象,本质直观的所予物是一种纯粹本质。”[10](P52)这种纯粹本质,在儒家心学中就是被直观到的本体良心。

  

   前面说过,本质直观的首要意义在于发现那奠基性的纯粹意识领域。那么,心学的良知直观所要发现的是什么?这就是儒学所谓“良知”的第二层含义,亦即作为本体被直观到的良心。直观当然是对对象的直观,这是直观的意向建构意义,意义世界由此建立起来;但直观更首先直观直观自身,“思”确证着“思”本身,这是直观的奠基意义,纯粹意识领域由此而被发现。后者对于现象学来说是更为根本的意义:我们先直观到直观本身就是纯粹意识,再直观到纯粹意识的内在意向结构。所以,本质直观具有这样的两重意义:首先是在“还原”的意义上,直观意在寻求原初意识,这是严格意义上的“反思”活动,它所直观到的对象是自身所予的奠基性的纯粹先验意识,这大略与儒家心学的“发现良心”相当;然后是在“建构”的意义上,直观的对象是意向对象或意向相关项(Noema),而纯粹意识正是通过这种直观活动来重建意义世界的,这大略与儒家心学的“发挥良能”相当。儒家心学通过良知直观“发现良心”,犹如胡塞尔现象学通过本质直观发现纯粹意识领域。

  

   良心之被视为“本体”,即具有存在论意义,既在于它的原初所予性,也在于它的建构性。就其原初所予性而言,它作为纯粹先验意识,不被任何存在者所奠基,此即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2](《尽心上》)的意思(下篇将会表明,这不符合海德格尔的看法);就其建构性而言,它作为纯粹意识的意向活动,可以为一切存在者奠基,此即《中庸》所谓“不诚无物”的意思。这两个方面,类似于亚里士多德德对第一实体的规定:“实体,从这个词的最真实、原始而又最明确的意义说,是指既不能被断言于主体、又不依存于主体的事物”(P12);由于“除第一实体外,一切事物都或者能被断言于第一实体,或者依存于第一实体;如果第一实体不存在,其他任何事物也都不可能存在”(P13);因此“第一实体之所以更恰当地被称为实体,是因为它们是其他一切事物的基础,而一切其他事物或者被断言于它们,或者依存于它们”(P14)。[11] 这样的良心实体,便是所谓本体:它并不是作为个体心理的心灵(the psychical)(否则便会陷入唯我论),而是作为普遍本质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心灵(the Mind)(此即真正的先验论)。

  

   良心的发现,意在良能的发挥,因为只有通过发挥良能,才能重建意义世界。儒学所谓“良知”的第三层含义,即作为本体良心所“发”之“用”的良能。良心作为“体”,自然有其“用”,此用便是所谓“良能”。但是正如良知并不是一般的知,良能也不是一般的能。孟子把良能规定为“不学而能”,表明这种能力不是外在地经验的获得;但它们也不是动物那样的本能、即并非告子讲的“食色性也”[2](《告子上》)那样的能力,而是孟子所说的“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2](《离娄下》)。总之,良能就是凡人即能、非人不能的那种能力,即是人之为人的充分必要条件。

  

   良心所具有的这种良能、即先验的能力,类似胡塞尔所谓“意向性”。胡塞尔根据“意识总是对某对象的意识”,通过对本质直观所发现的纯粹意识的分析,更进一步发现了纯粹意识作为意向体验的内在结构:意向活动(Noesis)和意向相关项(Noema)。这是纯粹意识固有的先验能力,它是为作为知识论构架的根基的“主/客”结构奠基的内在根据:Noesis谓纯粹的“思”,而Noema谓“所思”。前者意指意义的给予(Sinngeben),后者则指所予的意义(Sinngehalt),也就是说,前者是奠基性的,后者是被奠基的。这显然是一种普遍的“能/所”结构,但在胡塞尔现象学和儒家心学中有着不同的实质内容:在胡塞尔现象学,意向活动是“能思”,而意向相关项则是其“所思”,可见这是西方理性主义的传统;而在儒家心学,“能/所”结构体现为“心/物”结构,心为能,物为所。所以,阳明指出:“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1](上)此“意”就是“能”,就是“意向性”,它作为体之用,乃是良心固有的先验能力、亦即良能。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玉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儒学   王阳明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7899.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