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寅辉:客韩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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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寅辉  

  

   本书著者许寅辉,字复初,江苏上元县(今属江宁县)人,自号独醉山人。

   1893年春,许寅辉应驻韩英使之聘,在使馆办理文案,兼任翻译。在英驻朝鲜使馆工作和生活的一年里,他有机会目睹朝鲜由于内政泄沓,统治集团内部争权夺利,执政者贪婪无能,因而激起东学党之变。中日开战后,清朝驻朝鲜官吏下旗回国,华商华民失所凭依,备受欺凌困苦。许寅辉利用他在英国使馆工作之便,为帮助和安顿在朝鲜侨居华商及溃散清兵,做了许多工作。本书即是作者中日甲午战争时记其在朝鲜的经历,自甲午(1894)正月起,迄乙未(1895)八月止。书中所记清兵叶志超部驻扎平壤,毫无军纪,"挟妓宴乐","宿娼营中";且又忌贤妒能,招致战事失利,以及朝鲜朝野人士对清朝的思想情绪以及相互关系等,都是作者本人的亲身见闻,"多当时人未尽知者"。此书于光绪丙午(1906年)刻印于长沙。现据顾菊英整理刊出。

  

   自叙

   癸巳春,余应驻韩英使之聘,至韩办理文案兼翻译。越一载,会中日失和,华官下旗回国,商务由英使保护。事之繁难,日甚一日。余以书生,孤掌从事,屡濒于危,卒未罹于锋镝,亦云幸矣。爰节录是时事迹而为笔记一卷,起于甲午正月,讫于乙未八月,盖亦安不忘危之意云尔。

   光绪辛丑嘉平月既望,上元独醉山人自志

  

   驻韩京英总领事官禧在明君寓华有年,曾充英使头等参赞,系余旧识。壬辰冬,予客沪上,禧君因韩京交涉事,托上海领事官哲美森君聘予前往办理公牍,因事不果。癸巳三月,函催数次,始来汉城。住英署,居室小而洁,办公另有别室。公余之暇,禧君云:日人在韩经营诸事有远虑,中国不预为计,必多不便。余因与当事言之,闻者昧昧也。

   癸巳秋,禧君请假返国,调厦门领事官嘉君妥玛署理驻朝鲜总领事。嘉君人极古朴,雅好中国图籍,收罗盈箧。凡与中国交涉,推诚相待。与论时事,多愤懑,诚忧时之君子,几忘其为欧西人也。

   甲午,余客韩一载,习见鲜廷泄沓,心窃忧之。时有鲜友数人,颇具卓识。余嘱其上书大府,痛陈利害。鲜友慨然诺。迨书上,不见省,退而相与太息而已。

   三月既望,美人罗碑君、韩人宋君、金君偕其徒十数人约游东郊,欣然从之。碧桃满迳,红杏成溪。燕翦山青,莺梭柳绿。水流山静,鱼跃鸢飞。远过高岗,重重鸟迹,斜穿幽迳,曲曲羊肠。有亭焉,韩闵将军观水于此,重加修葺,仍颜其额曰"洗剑凭栏"。四顾秀玲崭岩,瘦石奇古,众流出壑,汇为一溪,如带如练,如怒如号,如千军疾走,如万马狂奔,如黄河之落天,如惊涛之立海。其来也,不知所从;其去也,不知所止,岂非天地大观,遇之于偶然乎!来往游人,有企然高望者,有凝然如有所思者,有折山花以簪帽者,有科头跣足据石而顾盼自如者,有倚石听禽相与喧笑而山谷皆应者。虽各乐其所乐,而所以行乐者则一也。忻赏未已,声发树间,清越心耳,群起谛听,乃歌声也。其歌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清则濯吾缨,浊则濯吾足。循声往寻,则樵牧三五,垂髫跣足,相视而笑,夫亦相与于无相与之中。已耳徘徊四顾,别迳翛然,趋之得三溪洞而休焉。左右皆名宦别院,一亭一台、一树一石,莫不天然成趣,而联额则多江左名人书题,赏玩久之,如入武陵胜境,慨然起,忘尘世之想。童子曰:禽鸟将息,曷归乎?于是相率寻迳咏歌而归,以各鸣其意。噫!斯游也,亦极一时之盛矣。游东郊之明日,复游三溪洞,登洗剑亭。时东学党乱已萌,而鲜官尚未觉也。赋诗二章,其一曰:"异域春风纵目观,绿杨深处觉轻寒。儿童有兴探清涧,花鸟无心傍石栏。小憩三溪留客易,更穷千里看山难。剑光如雪时磨洗,未斩蛟螭敢自安。"其二曰:"大觉何时报晓钟,春风沈醉任疏慵。花痕拂地飞红雨,树色参天隐碧峰。好景暂留羁旅客,长吟数减少年容。遥看云水苍茫处,九点云烟泼墨浓。"

   韩廷政事之敝,半由于闵党争权,而韩王不之察,口占七绝一章托为讽刺:"连霄春雨复春风,春色撩人春思同。春信迟迟春梦永,春愁春怨满春宫。"

   韩义士洪钟宇憾金逆王均谋乱逃亡逍遥法外,爰备资斧出游海国,冀得一遇而甘心焉。忽遇于日本之东京,潜随之,周历各邦,十年未有间也。甲午三月,幸得间,刺杀于沪上,归尸于韩。韩廷按律应戮其尸,而日使越例诤之,且请赦其孥,韩未允其请也,日人衔之。厥后藉端起衅,其机已伏于此。

   四月,东学党倡乱,每道纠集数万人,以除暴安良为词。党中多儒生,嫉鲜官贪婪,莫敢谁何。一旦决裂,望风响应,不可收拾。

   五月,东学党陷全罗道,金沟鲜兵莫能敌,鲜王迭请华兵援之。先是中日天津约十二条,有华兵如入朝鲜境界,日兵亦得入朝鲜境界保护使馆商民等语。我国为此故,始却之,继坚请,乃从。于是叶总统志超、聂统领士成率兵二千至,营于牙山。日本见华派兵,遂兴师,以保护使馆为词,意欲蚕食朝鲜,虎视中华。初次运兵六百名,二次千名,时五月之下旬也。迨六月中旬,陆续所进之兵约三万名。英国力主和,美国实倡之,会议于朝鲜外衙门,驻北京、东京各使臣亦皆会商劝和。我驻韩总理袁公慰廷因议未成,六月十六日返国,交涉各事交襄办唐少川太守办理。太守知牙山兵力单薄,恐为敌所乘,电请北洋发兵十万。旋由总理衙门复电云:日兵不满千人,何得以三万妄称。且日兵除保护使馆商民外,决无与我开衅之事,汝须十万兵何用。大概总署偏听日人之词,故有此申斥。

   五六月间,朝鲜外衙门督办迭次照会日公使,请速退兵。日本云:华兵何为?鲜廷云:华兵系本国请来剿办东学党乱民者。日兵云:吾兵愿帮同剿办。当华兵之入全州也,东学党皆称吾辈因官吏虐民太甚,除暴而已,何敢与天兵抗。遂退入山林。华军招之降,党人皆听命。鲜廷遂谢日云:此时东学党已靖,无庸兵力剿办。日本云:尚有华兵驻此,吾不得不防他变,恐蹈甲申覆辙,致使馆商业均受其殃。鲜廷云:华兵虽由乞援而来,今乱已平,必请华兵退。日云:华兵退,我兵亦退。各国请日兵先退,日人不许。各国商之中国,中国亦不许。各国劝同日退兵,日本心欲华兵先退,我国不允,而战事决矣。

   六月以来,中国驻韩官商风鹤惊心,官则移眷回华,商则奔命返国,置货物产业不复问。时署总领事嘉君妥玛由厦门调来,嘉君在华三十年,遇事持平,兼有血性,嘱予晓谕华商民勿动。中日决裂,华商由英保护,产业货物亦如之。倘日人见欺,可来署禀报,代为申理。一日,华人牵牛过,日人夺之,华人来禀,嘉君追还,并函责日领事。日领事来谒,辞不见。时华商船改作兵船,华商欲返国,禀请英署,给函二封:一致英商小火轮船主,可由汉城抵仁川;一致英水师总兵官,可由仁川抵烟台,不费分文。既有此便,则每日禀请返国者络绎不绝。英署文案与翻译只予一人,自朝至暮,手写欲胼,汗流至踵,无非保护华商之事,至英国日行公事仅百分之一耳。是时英、美、俄、德皆有兵舰保护使馆,法国则借俄兵一人而已。初十日,龙山理事府文案委员汤君肇贤存箱箧于我,十二日取运回华,惟陈君忠寄存十余件。

   十八日晨,英署巡捕牵病马至郊击毙,予惜不能救,归而记之。甚哉!畜之役使于人,与人之所赖于畜者,孰有重于马哉!夫马秉房星之精,备天闲之选,征战之地,昂首奋尾,鼓气展足,冒白刃而争先,扬黄沙而蔽后,虽古之忠臣义士,不能过也。抑或驰驱于康庄之道,奔走于山林之险,莫不操纵自如,畅适人意。不幸而疾作,亦且竭蹶从事如平日,非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耶?故臣事君,辄自喻于犬马,然则马固不必千里,而豢养者必加爱护,病则医之,没则瘞之,凡具人心,莫不如此。而西人则不然。甲午春,驻韩英使署有马数头,中一色淡黄者,骨秀神俊,毛纯洁而躯瘠甚。巡捕告予曰,此吾马也,有疾将愈,可遂驰骋之乐矣。予笑应而心异之,异巡捕不应有是马,而是马不应役于奴隶之手也。未几,马病剧。捕又告予曰:此马殆不可起,吾欲其毙于枪,不欲其毙于病。予婉导者再,不可。曰:吾挟此意久矣。初予以为言之激也,不之信。次早,予过厩,马谛视予,似有乞援之隐,既而含泪呜呜。予悯之,而恨援之无术。因祝曰:古今惟至人能形神俱妙,出有入无,天地万古,我亦万古。不然,虽王侯将相均不百寒暑,而已与草木同腐朽矣,况尔之赋生畜类者乎?若不毙以枪,必毙以病。枪固残贼,病亦困苦,等毙耳。与其毙于数月之困苦,何若毙于一时之残贼。即幸得不毙,亦终身受鞭策于奴隶。乃欲仰首长鸣,而茫茫宇宙,谁为伯乐也哉?尔今已矣,若灵不昧,转世为人,将出宿世致身之义,以奉圣明,不亦优于全躯保妻子之臣耶?吾以为尔死贤于生也。祝毕,马似有知者,为首肯者再。越数日,捕驱马疾走,且痛鞭之,由是更痿惫。次午,捕竟牵之西郊,击以枪,洞其腹,长叹一声而绝,犹恐复生,再击之,弃置道左而返。惨哉!此马何辜而受此再枪乎!巡捕何心而惨毒若此乎!时观者如堵,莫不谓其豺虎性成也。予亦太息而嗟讶之。归而询之,英童答曰:是马也,初蓄于吾国大夫,将远行,而马疾,赠于捕,嘱曰:马愈,驱策由汝;不愈,则以枪毙之。捕卒从其言。呜呼!大夫岂知马之必死而赠捕欤?抑不忍自击而假手于捕欤?抑马必毙以枪,其俗然欤?皆未可知也。抑吾闻之西以马耕,戒食其肉,亦如华之戒食牛肉,同此忠厚之意也。何忽有大夫之忍出是命,复有捕之乐效其命耶?噫!天壤之大,一马何足惜。所惜者,残忍之害之不止于是马也。是为记。

   六月二十日夜四更,电线被日毁断,揭帖满城,痛詈鲜人甘为臣仆。谓此番兵衅实为朝鲜雪国耻,保朝鲜为自主之邦,痛詈中国水陆各师。其文甚长,凡中国积弊,指摘无遗。稿失,不复记忆。

   二十一日早,日兵进王宫,毁电局为驻兵之所。李太守率电报学生数人将入英署暂避。因华人来者已数百名,英兵把守极严,太守遂避入德领事署。俟接太守请援之函,遂力商副领事傅夏礼君,速出护照,请总兵官签名、总领事盖印,迎太守入。当时内外隔绝,虽有护照不能送出。余以洋元雇人送诸门外,太守始得入。稍谈,太守奇饥,遂嘱庖人取鸡子四枚食之。其时袁总理幕友吴晓北君从衙门后墙越出,面、手均跌破,行至海关,无人理问。继来寻余,而门禁极严,不得入,乃请嘉君同出大门迎吴君入。寻陈丹臣、周茂亭诸君,复来寻唐少川太守,蔡树棠翻译官又来,皆由嘉君迎入。嘉君见有华捕携刀者,亲手代为解去,以符公法。所有避难诸人,除总理事府与理事官绅外,尚有商民数百人,自朝至午,坐立于炎天酷日之中,饥渴交加,不可言喻。予遂选能庖者两人治庖款客,且以粥糜食众商民。晚间,邀嘉君同至各处,安慰避难诸人,人皆感泣。是日,日本威逼大院君李昰应公入宫预闻国事,以安鲜民之心。朝鲜外衙门照会各国乞援。欧洲各国公使于下午三点钟入宫安慰鲜王。

   二十二日,驻朝各口华理事府下旗归国。是日,日本逼鲜国与中国断绝进贡之礼,并下战书,托嘉君代寄天津。嘉君请予作函,婉却之,公文两角缴还。

   二十三日,英商高升船装华兵二千人,在韩洋面为日人击沉,遇他国兵船过,救起者仅数百余人。

   二十四日,接陈君丹臣由仁川专朝鲜差送来一函云,奉袁总理函嘱,将近日汉城军情逐日详记,以便归国禀报等语。予立将近日军事与交涉各情详述,并备英日护照一纸,谆嘱来差沿途格外谨重,如有漏泄,为害匪浅。

   二十五日,华兵驻牙山者败遁。日兵夺取华旗至汉城日营悬挂,并鼓乐作戏。

   二十七日,英国因日不按公法,擅将英商高升船击沉,遂调大兵舰八艘至仁川口,内有一舰,系提督坐船,为英水师最大之舰,列成阵式。由署总领事嘉君照会各国,计照会十七份,声明高升船被击,不得不调舰保护商旅。时日兵舰泊于洋面者约二十余艘,议者谓英必与日不两立矣。然日人见机而作,次早即将兵舰尽数开往他处。

二十八日,有朝鲜学士李君炳观奉大院君李昰应君、太保李载冕君之命,随带通词赵君入华乞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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