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新:跳蚤市场及其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28 次 更新时间:2014-05-23 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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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新  


来南昌工作多年,竟不知离住地不远的小巷竟藏着跳蚤市场。

夏秋之交,久坐客厅,忽觉空间逼仄,四面白墙面沉似水,缺少生气,映照得人也无趣心也寡淡,便想电视柜前的一株荔萝或墙角一盆吊兰会给客厅和灰色的心带来鲜活绿意。第二天正是周日,天气晴好,便带着女儿去了难得光顾的二七北路千花伴花鸟市场。市场很大,鸟语花香,绿意抚人,心情大好。在植物区千挑百选,看中了一盆也门铁和吊兰,预备下午晚些时候过来杀杀价再买。时间还早,便沿廊来到宠物区,不胜聒噪和骚臭,匆匆走过,前面的小巷倒是一个新世界,不曾到过。左手盆景区,右手鸟类区,便在精心剪辑的绿意和动听悦耳的鸟语中慢慢游走。

很快到了尽头,隔着一条不宽的巷道,前面“豁然开朗”,但显然不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桃花源,夹在两栋高层居民楼的窄长空间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另类世界,路边卖花籽的小贩说那是跳蚤市场。

我心一动,但并没有马上融入那个热闹的世界。有时,人面对久寻不得却突然到来的世界倒显出不信和不安,需要踌躇的旁观,以漫生思索,稀释渴望,酝酿感情,延长体验的时间。



跳蚤市场是flea market的译名,是欧美等西方国家对旧货地摊市场的别称。由一个个地摊摊位组成,市场规模大小不等,出售商品多是旧货、多余的物品或未曾用过但已过时的衣物等。为什么是“跳蚤”而不是“狮子”或“大象”,其中一种说法是很早时英国人经常将自己的旧衣物拿到街上卖,旧衣物里常隐藏跳蚤和虱子。中国人直译为跳蚤市场,既还原了英文的原义,又包含了国人对跳蚤细小灵活又嗜血成性形象的双重隐喻——对旧货的猎奇和对假冒伪劣(和细菌)的防范。

跳蚤市场一开始应是自发形成的,它的起源无据可考,或许源于一个家有无用余物又迫切需要交换一个有用余物的流浪汉的大胆想法和偶然举动,这想法在经历无数不解和嘲笑后慢慢形成共识,这举动在旁观者的冷眼和踌躇中慢慢成为潮流。就像我住地旁那条冷僻的小巷,某天突然出现炸油条的推车,孤独而顽强地坚持了一段日子,不久便出现卖红薯的烤筒、卖臭豆腐的热锅、卖核桃的挑担、卖水果的三轮车、卖土鸡蛋的提篮、卖辣椒粉粉丝腐竹等干货的蛇皮袋。不久烤羊肉串的、卖蛇的卖鸽子的卖甲鱼的、卖冰糖葫芦的卖糯米糖的卖本地菜的甚至民间收吓的也加入进来。于是这条小巷成了民间藏龙卧虎者自由交换、躲避城管的根据地。

在一个由自发行为凝结的固定场所,“跳蚤们”在缴了摊位费后(流动摊位大概不要缴吧),其实是不用躲避城管的。

虽然最初的跳蚤市场是人自发的商品买卖行为,甚至是直接的物物交换,但符合商品交换“所有者让渡自己不需要的使用价值换回自己需要的使用价值”的原理,带着强烈的购销欲望和交换后的心里满足,闪烁着小农意识的余光。现代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商品交换形式多样,从物物交换到钱物交换再到虚拟交换,但跳蚤市场并没有在挤压中灭亡,总能顽强生存下来并不断创新发展,成为交换市场的奇葩。

跳蚤市场是民间和山寨世界。这个世界自由又洒脱,古典又民间,原始又山寨,节约又平等。物性在这里体现,人性在这里闪光。这里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不情愿的购买强迫症,不存在囊中羞涩,有一种隐密的喜悦,有一份兼顾收藏和实用的收获。或许在衣褶或物痕内藏匿着跳蚤和虱子,生活着霉菌和病菌,但不会包含转基因式伪劣。

世界总按人的身份约定他该去的公共空间。大型超市是大众封闭式聚会广场,酒巴会所是高帅富们隐密的派对空间,跳蚤市场、旧货市场、批发市场和菜市场则是屌丝们的天下。但也不尽然,很多时候,高帅富们总想摆脱高贵虚荣的束缚,念兹山寨,回归简单,去跳蚤市场就成为他们追求山寨生活的形式。我看过功成名满、荷包鼓胀的前国足教练米卢喜欢到秀水街淘衣服的八卦消息,也好奇浏览过两则报道:德国总理默克尔参观长城后便要去逛逛北京的南锣鼓巷,美国副总统拜登一行国宴之余还要花79元人民币在北京小餐馆吃一顿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老胡同和小餐馆当然不是跳蚤市场,但默克尔和拜登那时却脱去了总理副总统的高贵外衣,民间了一回屌丝。

跳蚤市场还是带有鲜明古典风格的淘宝世界,破旧零碎的物件既藏污纳垢又深埋奇珍异宝,不经意间常成为奇迹发生的地方。多年前,美国弗吉尼亚州一女子在逛跳蚤市场时,以7美元价格淘得一幅风景油画,她购买这幅油画仅仅因为觉得画框很漂亮。就在她准备把画框中的油画撕下扔掉时,母亲建议最好先请专家对画进行鉴定。专家鉴定后,发现竟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一幅失传多年的真迹,估价高达10万美元。

这种奇迹不会经常发生,但不妨碍屌丝们猎获宝物一夜致富的美梦。说到淘宝,流行时尚是一定要进入淘宝网和阿里巴巴之类虚拟世界做醉生梦死的淘虫。我自觉是古板的、迂腐的屌丝级淘宝者,不是高贵的收藏家,对历史沉重、价值昂贵的藏品只会永远表达崇敬。我的淘宝是现实的、民间的,并荡漾些怀旧的影子,我不会走进高雅的文物收藏世界,也不会心血来潮赶淘宝网阿里巴巴京东商场的大集。我只会揣着怀旧的种子,梦游跳蚤市场,在千姿百态千疮百孔的旧物中,淘出瞬间触动内心温暖的小“遗物”。

古龙曾说过,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想寻短见,最好去菜市场。这话也适用于跳蚤市场的妙处。跳蚤市场、批发市场和菜市场撑起了城市大众生活的全部,菜市场满足胃口的需要,跳蚤市场和批发市场满足肌肤的需求(并心灵的呼唤),它们共同构成平凡(幸福)生活的起源。我想延伸古龙的话:如果你心情郁闷烦燥,不妨去逛逛跳蚤市场、批发市场和菜市场。

为什么这个跳蚤市场正好在花鸟市场的旁边,作永远的好邻居,难道是城市高楼挤压下的无奈选择?是商贩们的自发行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无论何种原因,现在跳蚤市场就恰到好处地在花鸟市场旁快乐地流动,和隔街的菜市场、不远处的老动物园更远处的人民公园一道构成东湖区的独特景观带,共同点缀都市的心情:有蒜姜肉果,有怀旧慰藉,有鸟语花香,有青山绿水。



一座城市总会允许一个公约的跳蚤市场存在,诸如北京的秀水街(专营服装和珠宝,其实并不是真正的跳蚤市场)、上海的襄阳路、深圳的罗湖城、西安的炭市街(已拆)、武汉的六渡桥旧货跳蚤市场等。在公约之外,仍有隐匿于冷巷僻街里的类跳蚤市场,比如武汉除了六渡桥跳蚤市场,还有华中服饰跳蚤市场,但代表这个城市的总归是公约市场。因为心藏的“淘”念和手掘的“古”意,我每去一座城市,第一愿想不是名胜古迹,而是跳蚤市场。 于是去了北京就要第一时间去名噪一时的秀水街逛荡,去了西安就会赶紧打听炭市街怎么走,去了武汉就必要逛六渡桥,去了哈尔滨就会抽空按图索骥找到果戈理大街(最终发现那里并没有跳蚤市场)。

但我是一直不相信我所居的城市会有一个公约的跳蚤市场。多年来,一直把滕王阁前的古玩地摊(我讲的是多年前)、中山路的万寿宫和洪都北大道的旧货大市场当作跳蚤市场。前者满足我屌丝级淘宝,带着崇高的自恋,后二者满足我山寨式购物,附加低俗的自卑。

多年前的滕王阁古玩地摊就躲藏在阁前冷僻的小巷,不远处是热闹的榕门路古玩一条街。敞开的街虽戴着古玩的旧帽,总归是热闹华丽、充满商业气息的街。街的本质是用来购买的,不是用来“淘”的,“淘”只能存在于那条小巷。令人意外的是,门前衣着光鲜的游客在徘徊、拍照的同时,并不特别留意这条逶迤婉延、杂乱排列(现在集合到店里了)的古玩小道,俯身光临的身影很少出现。仿佛这小巷是遗弃的陋巷,是旁边雄伟的仿古建筑(在他们眼里就是古建筑)身边的弃儿;那杂乱排列地面的古玩当然是仿品赝品。他们早已在前面那条街购买了价钱不菲、带有南昌地域风格的纪念性古玩。或许其中有人会怀着怜悯的好奇过来看看,但仅限于亵玩,满足偶然的猎奇。

我不是游客,我是半个南昌人,我从未进入过滕王阁华丽建筑的内部,我到滕王阁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悄然蹩入那条偏僻小巷,满足自由的灵感的软弱的“淘”兴。我喜欢小巷破败冷僻的地形特征,我喜欢铜锈斑斑的古币器皿、脆弱发黄的字画、色褪颜衰的玉器、稀奇古怪的杂碎用地摊的方式零乱摆放在地面,吸地气,吐精华。我喜欢从第一个摊位的第一枚毛主席像章开始,一直淘到最后一个摊位的最后一个铜质水烟斗。我左看看右翻翻,左嗅嗅右敲敲,喜欢听那朴素、沉闷的“淘”音,我喜欢看地摊物件展现的杂乱民间历史。小巷的地摊是那样符合我的身份我的气质我的灵魂。

我不是精明的“淘”者,我只会有间无意地相中一些唤醒记忆、击中心灵的小物件,一枚毛主席像章、一根长长的铜质水烟斗、一枚乾隆年间的铜钱、一本文革时期的小人书、一小颗怪石等等。 “淘”的意念进化成私密窃喜的收藏品,静静躺在我简陋的书橱内。

但那个接地气的古玩市场最终结束了它漫长的历史,现在的小巷干净整洁,古玩躺进包装奇巧的仿古橱柜和玻璃柜内,成为榕门路的杂交品,进化成滕王阁华丽的陪伴和得意的奴仆。这令我感到悲哀,于是在古玩集体迁移后,我去古玩市场的淘宝生涯就此结束。只在偶然坐公交车去洪城大市场经过榕门路时,眼光才会努力搜寻不复存在的小巷,努力回味绿灿灿的铜锈。

现在看来,消失的古玩地摊并不是公约的跳蚤市场,自恋的榕门路更不是。

离榕门路不远的地方是万寿宫商城,在老南昌人看来,这里几乎等于热闹的中山路尽头,等于这条繁华购物街的总结。这个商城和道貌岸然、神秘庄严、香火旺盛、仙气飘飘的万寿宫已没有太大关联,神的庄严早进化成世俗的鼎沸。真正的万寿宫盘踞在新建西山,另一个仿制的万寿宫矗立在象湖。但我们仍称这里是“万寿宫”,“宫”等于那几栋紧密相联的旧楼和附属建筑,意涵吉祥福禄的“万寿”等于大楼内人潮汹涌、摩肩擦踵、喜气洋洋的俗界。其实吉祥福禄才是商场的全部意义,商家说“进了万寿宫,生意旺旺红”,逛的人也说“去趟万寿宫,划算不会穷”,或说“不想当僧头(南昌话,意为‘傻瓜’),就去万寿宫”。

资料证明,万寿宫一直是老南昌的商业中心,是江右客商的集结地,是进抚出赣货物的吐纳地。发生八一起义的江西大旅社就在旁边,这使万寿宫会沾染些庄严正义的英雄主义气概,神圣和商品交换总是风马牛不相及,飘荡的英雄气概只附着在建筑外表和商场入口处,商场里面却是物性流泻、人声(性)喧哗的浮世。但神圣和世俗才等于生活的全部,在这里,纪念馆的英雄主义和商场(及附近的珠宝街、步行街)的世俗价值并行不悖,共同存在。

我当然和大多数人一样,不是因为刚怀着崇敬的心情参观完纪念馆,然后因为物质需要或好奇心,暂时放下身段顺道去了万寿宫,也不是因为刚逛完万寿宫,觉得心里空虚而一定要到纪念馆接受精神洗礼。我们都是普通市民,我们直奔万寿宫的目的只有一个:到那里买需要的山寨货,或者就是去逛逛。

万寿宫确实是山寨天下,这也许符合跳蚤市场的一般特点。山寨总显示改造的欺骗和虚假的做作,像一个总想妆扮成西施的村姑,美人的外形倒是有了,但“巧目盼兮”的气质复印不了。万寿宫并不在乎这一点,它知道美人遗世脱俗的高贵,也深谙村姑粗俗的可爱和可贵,它假装美人迎合高贵的矫揉行动其实就是世俗的一种姿态,它的存在就是生活的存在。它清醒地做自己,它虚假地做自己,它满意地做自己,它张扬地做自己。

旁边高贵精致的步行街是它的参照,步行街是这个城市卖场里的美人。屌丝们总是假装高雅,悠闲地逛完步行街每一个装修精致的专卖店——欣赏完冷艳美人后,快速钻进万寿宫,漫无头绪地寻找刚在专卖店看中的名牌服装山寨版。步行街的人流最终总会汇集到万寿宫,并满载而归。步行街是播种,万寿宫是收获。

万寿宫是由几栋旧楼和楼间的巷道构成的。这里寸地黄金,所有空间都被利用和分割。庄重只表现在中山路这边的“宫”门入口,倚靠翠花街的店面热闹杂乱,所有商品都从狭小的店面自动排泄到人行道,和机动车、人流绞合在一起。随着人流左拐,便是嘈杂的小巷(或称“建筑群空隙”),这里的每一毫米空隙都被地摊、流动衣架、小食推车霸占,这里每一秒寂静都被喇叭声、吆喝声、高分贝音响撕裂,这里每一丝空气都被杂交汗味、水煮油炸烧烤气味、莫名焦糊味强奸。说实话,我喜欢万寿宫外表混乱的动感和人处其中的“淘”感——因为“淘”总在杂乱的流动中体现,但我不喜欢它被撕裂被霸占被强奸的表现形式。

万寿宫的本质主要体现在它器官齐全、错综复杂的建筑内部。建筑群通过封闭的过廊和楼梯联在一起,成为坚固、循环的整体。里面是蜘蛛网,里面是城市地下网管,里面是迷宫。里面虽有噪声,但少了撕毁的力量;里面虽有拥挤的人流,但按捺着烦燥的心态;里面虽有盛开的欲望,但潜伏着平静和等待。里面因闭塞而温暖,因屏蔽而和谐,因昏暗而踏实。

每个城市有它的亮点,每条街有它的风格,每座商城有它的重点,每个摊位有它的卖点。作为伪跳蚤市场,万寿宫的商品表面看起来包罗万象、无所不有,但仍侧重经营布匹、服装、鞋帽、文具玩具、箱包和化妆品,并根据约定的概念将它们轻重有序地分布在相互联通的不同建筑和空间。布匹服装是重中之重,一定会安排在倚靠中山路主建筑的二楼,鞋袜、箱包脚踏实地,当然是排列在一楼。每个摊位总千方百计抠出属于自己的卖点,在内容(牌子)和形式(货架摆设和商品陈列)上显示自我。化妆品要画龙点睛,女人的脸面是第一位的,女人的头发女人的脸女人的睫毛女人的指甲等于商场的精华,因此万寿宫和百货大楼、大型超市一样(比如附近的天虹商场更远些的沃尔玛和财富广场),将化妆品放在一楼专营,并以拥挤的过道、狭窄的空间、开放的姿态、山寨的品格、慵懒的气质、耐烦的心态迎接蜂拥而至的美眉们(当然也有半老徐娘)。精品屋和厨具店作为生活的点缀在鞋袜的扑实和化妆品的靓丽中偶然闪光,落下惊鸿一瞥。

艰难游过蜘蛛网般的布匹服装楼,再穿过一个过廊,就到了迷宫般的文具楼。概括讲,这里是平面的纸、叠起的本、竖立的笔、排列的文件夹(袋)、滚动的球及各类附属品构成的世界。你如果要零买或批发些会议记录薄、写字抄、白(红)纸画纸宣纸、装饰带、彩球、水笔签字笔蜡笔画笔毛笔、墨汁印泥彩泥、年画装饰画拼图、篮球羽毛球乒乓球等等等等,最好到这个世界来,这里种类齐全,物品丰富,超出你的想象,洋溢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对我来说,更魔幻的地方隐藏在世界边缘或野外“湿地”,处于二楼边角地带、很少人涉足却自得其乐的杂货摊和乐器摊就是这种魔幻世界。在二楼迷茫的现实,我更喜欢那个由不同乐器构成的迷宫,但我并不执着迷宫的单调色彩和乐器的沉默姿态……二楼有楼梯下到一楼。一楼是灯具世界,各式灯吊着、挂着、坐着,争奇斗妍,白天也亮着,仿佛外面的阳光才是它的陪衬。灯的本质是开放炫丽,和陈旧锈迹格格不入,灯的时尚性不适合“淘”只适合“选”。在我看来,灯具世界是万寿宫唯一具山寨版权但不带山寨风格的世界。

儿童玩具楼通过一个转折的楼梯和文具楼进行节奏的转换,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但并不给人豁然开朗的感觉。这里的散漫气质和文具楼一样,这里每个摊位呈现的内容也基本一致。这里满目琳琅的毛绒玩具、塑胶类玩具、电动玩具、木质玩具大多无“3C”标志,这里的气味却始终假装是来自正版的呼吸。这里热闹流行立体,这里薄利多销平面。这里是被城市板块束缚了田野想象的儿童的乐园。

窗帘作为推拉门、玻璃窗和铝合金窗(塑钢窗)的情人,带着强烈的现实性,窗帘世界很自然铺展在商场靠近象山路的出口处。那是一个布匹剪裁缝制的另类世界,那里安静和谐,每个店面仿佛是悬挂了帷幔的殿堂,等待同样要将家变成殿堂的顾客光临(不是朝圣)。我不是生硬的门窗,做不了窗帘的情人;我的寒舍也永远不会进化成殿堂,我注定不会无缘无故走进窗帘世界。

冷冰冰的电子产品、五金工具不属于这里,它们的归宿在城东另一个遥远的地方。福禄喜气的万寿宫只包容布料的撕裂声、玩具文具的碰撞声、美眉妆容时皮肤的摩挲声、人和喇叭的吆喝声——和这些声音演奏的交响乐,与人的体温密切相关。

我会随时成为万寿宫汹涌人潮中的一个,作为一个沉默、听从内心驱遣的屌丝,我总是从文教路口坐上5路公交车到市一医院下车,步行300米穿越后墙街横渡步行街来到这里的,脑中经常闪现红军长征的画面。

比如这个秋天,我迫切需要买一件夹克和牛仔裤,就直接钻进二楼服装城,在蜘蛛网上小心跳舞,在迷宫中反复穿行,在翻腾如涛的衣物中大海捞针,希望像米卢一样淘到一件缝制严密的旧式夹克或老派深蓝牛仔裤,但收获甚微。这里只存在面料低廉做工粗陋的流行服装,满脸假正经;这里的服装没有历史,只有现实。

于是我更喜欢不怀任何目的去逛玩具楼,去服装楼往往成为一个浮光略影的过渡、意兴未尽的余歌和多余时间的消磨。更多时候,我选择偏离中山路,穿过八一纪念馆旁的小巷,摒弃服装楼的热闹,通过宽宽的铁梯直接进入玩具楼。我很想从玩具世界找回童年,希望在这里淘到一把木柄橡皮筋弹弓、一个木制陀螺或一个铁滚圈,但玩具世界也到处充满虚假的仿制、粗劣的拼装、呆板的想象和低俗的包装,我的童年时代在这里销声匿迹。所以我总带着女儿来,让女儿的购买欲望代替我的麻木,我从她吃惊又狂喜的神情中看出这里的世界完全合乎她被城市束缚的想象,这里的神奇魅力甚至超出她的期待。女儿左看看右瞧瞧,眼睛不够用,腿不知往哪迈,恨少长了二只手。女儿细密的心思在过滤完所有的玩具后,最终会选择一个衣着光鲜、目光呆滞的芭芘娃娃,这举动中代表的善良、同情、体贴和美好多少让我感到一丝欣慰。但看到女儿枕边累积的来自这个玩具楼的布娃娃,又让我的欣慰含着悲哀。

文具楼与玩具楼相邻,我早已熟悉文具楼的结构和物品的排列。我对实用性文具不感兴趣,有时在一个摊位顺带买了记录本和水笔后,就直接探寻楼内的昏暗角落和边缘地带,去寻找一种意外。因为意外不会自动出现,总隐藏在弯道和积尘中。

在由沙锤、双截棍、小旗、中国结、放大镜、望远镜、掏耳勺、木制弓箭刀具、按摩球、铜铃、扇子、痒痒挠、木制滚轮按摩器等组成的杂货摊前,我的淘欲喷涌而出,有一种童年时跟在外婆屁股后在豆荚里挑捡黄豆的感觉——翻动中饱含期待,搜寻时感到踏实。人在这时会变成一只饥饿的狗,总想从垃圾里刨出一块带肉的骨头(这不是个好比喻)。一对沙锤、一把纸扇(上面画着俗气的楼台亭角或昏印的“忍”字歌、处世密诀)、一个竹佛手或一块真假莫辨的雨花石是一块块带肉的骨头,在与摊主讨价还价后,用红的塑料袋做一包提着,欢欢喜喜走了。

乐器摊是另一个好去处。一般来说,万寿宫的乐器行仍属于杂碎世界,和大街上富贵高雅的琴行是两回事,那是美人才子,这是村姑货郎。这里是村姑怀抱的羞涩的琵琶、木吉它、二胡和虚情假意的手风琴,这里是货郎挑担上斜挂的风尘仆仆的唢呐、竹笛、萧、鼓、铜锣、小号长号圆号长号,和挑担里叠放的口琴、快板、口哨。这里绝不会有美人弹奏的钢琴、古琴,不会有才子演奏的名牌小提琴。我背手探脖,红色塑料袋在屁股后摇晃着,眼光在悬挂的西洋乐器上急速飘过。出于曾经的爱好,会偶而在小号和吉它上稍做停留,抚摸小号锃亮小巧的外表和吉它松懈敏感的琴弦。国器(或“国粹”)们最能体现“淘”的本质:唢呐的红绸和簧片总那样充满喜气和神秘,鼓和铜锣大大咧咧的外形总那样震荡人心,竹笛和萧的清高身影总那样冰清玉洁,琵琶半葫芦造型总让人想起敦煌壁画的飞天,二胡细长的丝弦总让人体会孤独和凄凉,竹板干脆的面容总表露诚实和俏皮。我会反复在国器们的身体上抚摸着,并试着吹拉弹击,在五音不全中犹豫不决。我很想拥有这里的每一种国器,但昂贵的鼓锣琵琶二胡超出我屌丝级预算,我至今的淘品只属于三只长短不一的竹笛、一只长萧、一只短嘴的唢呐和五副竹板,并且只属于它们奇巧的外型。

来自西洋的口琴是美丽的例外,口琴是大众化乐器,更符合屌丝们无聊时间的打发和自恋情绪的发泄。对我来说,口琴的演奏源于童年的无师自通,口琴记录了我的初恋,讲述着青春的故事。收藏各类口琴成了对人生的怀念,我书橱里收藏的单音、复音、重音和回音,单体、连体和合体口琴分别来自万寿宫文具楼五个乐器摊。

万寿宫几乎等于我心中公约的跳蚤市场,直到二七北路那个跳蚤市场突然出现。

这是最近的事。

16路公交车经过消失的顺化门立交桥,晃过高矗的广电大厦,在“旧货市场”站台停下时,我下了车。我要到这片曾经熟悉又很久未光顾的地方买一套五金工具,这地方称作“南昌旧货大市场”。但曾经的热闹、杂乱和肮脏统统不见,一栋栋花了妆、美了容、更了衣的建筑和由这些排列齐整、步调一致的建筑组成的方阵坐落在这里。我怀疑走错了地方,便用普通话问路人旧货大市场搬到哪里去了,路人很惊奇地看着我,手一划拉,说这里就是。

我终于发现不远处宽阔的进门,门柱上刻着“鸿雁电子商城”,代替了原来主建筑外墙上高悬的牌匾“南昌旧货大市场”。我瞬时明白了人是物非、空存时亡的全部意义。名称的更替既意味着空间的重新分割、建筑的重新妆扮和物质的重新组合,更证明一个残酷的事实——曾经繁华的“旧货大市场”已死亡,时尚的“鸿雁电子商城”成为它的转世灵童,并通过打通的洛阳路和孪生兄弟——原长运旁的电子市场呼应。

我仍然怀念那个容貌衰老的“旧货大市场”,我甚至拒绝进入“鸿雁电子商城”——里面一定充满我厌烦的大型超市情调。

城东的旧货大市场和城西的万寿宫商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差异不仅体现在物品的构成,也沉淀在物品酿造的气味。这个世界由冷冰冰家电家具森林和森林里电子产品、五金工具铺设的落叶组成,弥漫着电视塑料外壳、电线PVC包皮和电子元件烘烤的焦糊味,散发着五金工具涂抹的机油味和木板腐烂的气息。

仿佛和名称相匹,印象中的旧货大市场始终穿着陈旧的外衣——几栋大而宽的厢式建筑(其实原本就是废弃的厂房),恢弘又破旧,沧桑又自傲,和时尚现代的红谷滩国际展览中心样子倒有几份相像。外面熙熙攘攘,里面灰暗杂乱但不闭塞,有序分割出各类市场。壁灯、镜灯、厨卫灯、吸顶灯、玻璃灯、浴霸张扬着;彩电、空调、冰箱、冰柜、热水器、燃气灶沉默着;电脑、复印机、传真、打印机、碎纸机、硒鼓、点钞机陈列着;收音机、录音机、卡拉OK机、复读机嘶叫着;线材、电池、插座、打火机、气瓶、手电筒、充电器、锁具、剃须刀、计算器憋屈着;五金工具、桌椅板凳堆放着。既有山寨货也有旧货,山寨货一律穿了艳俗的衣裳、涂了口红、抹了烟脂,对来往顾客抛媚弄姿,既虚情假意又满脸真诚;倒是旧货像放荡不拘的流浪汉自由杂居在里面,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自得其乐。它们的主人坐在昏黄的灯影里,像刻制的蜡人,看到有人光顾,才站起,舒展开橡皮泥人的姿态,粘着问“老板要买些什么?”旧货才是这个市场的本质,我没有考证,但我相信这里应是本市所有被主人抛弃但仍有使用价值商品的归宿地(无使用价值的流入垃圾回收站),是那些每日穿街窜巷敲着锣骑着三轮车喊着“有旧彩电旧冰箱旧摩托车旧……卖啵”旧货回收人的归宿地.。这里是旧物的情感窝棚也是回收人沙哑(总透着无奈和凄迷)声音的回收站。

旧货市场和万寿宫另一个不同是物品构成的空间。因为厂房空旷和展览式风格,旧货市场少了悬挂的见缝插针,少了堆积的左支右绌,没有迷宫没有蜘蛛网没有地下管网,所有的东西一出现好像就被空旷稀释。人虽多,但少了左右逢源;物虽多,但少了左顾右盼;声虽嘈杂,但少了嘶心裂肺的吆喝。这里的神秘不体现在空间的曲折反复,而体现在物的琐碎杂乱,这神秘指引人慢慢走向未知世界,开放一些梦想和温暖。

我对旧货市场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多年前在这里淘得的一辆二手自行车、一套五金工具和一张儿童课桌(椅),电子产品没拿正眼涉猎过。

那时的自行车摊位就灿烂开放在市场外面(现在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店已被排除在鸿雁市场外,稀稀拉拉排列在马路对面),新的旧的组装的拼凑的,什么车都有。又有行家指点我,顺着狭窄的过道,黑暗处还隐藏另一个车市,那里的车多是偷来的8成新自行车。我怀着十分好奇和几丝龌龊,探入隐蔽的黑市。我希望在那里淘到人生中的第三辆自行车,最好是28式飞鸽车或26式凤凰车,以寄托对变成废铁前两任自行车的哀思。只在黑暗的浅水带稍作徘徊,便偷偷从不明身份的商贩手中买下那部同样不明身份的自行车,紧张得手脚冒汗,快速递了钱(价也未还),飞速骑走,像一个窝脏犯逃之夭夭。如今这辆呲牙裂嘴、蓬头垢面的自行车仍放在楼通拐角里层,和楼道里被主人们彻底遗忘的兄弟们做伴,苟度残生。

那套五金工具其实是二把起子(十字和平字口各一)、一把板手、一把老虎钳和一个锤子,现仍静静躺在阳台的斗橱中。作为城市居民日常生活工具,起子板手老虎钳和锤子等于农民种田的锄梨刀镰。我是农家子弟,继承了父辈使用锄梨刀镰时喜旧厌新的习性——仿佛旧的开了光的铁锈斑斑的工具才契合土地本性,才代表劳动的美。工具不是装饰品,更不是收藏品,而是劳动本身。因此从正规五金店购买的包装完好散发着润滑油清香的起子板手们会令我局促不安,仿佛它们的身份不再是劳动工具,而变成劳动保护工具。我几乎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在连绵的五金摊位河岸线边徘徊,期待在由各类工具组成的沙砾、河蚌、干鱼、贝壳中找到珍珠宝贝。但工具的冰冷性、趋同性总杜绝宝贝的存在,于是陈旧、另类、结实(表面看起来)、耐用(仍是表面现象)就是宝。但我仍沉醉在蹲式翻腾淘兴中,我要闻丝丝透露的苦涩铁锈味和淡淡润滑油味,我要听物件的碰撞声,我要捉摸冰凉引出一手油渍。徘徊良久,为了给美好上午韶光一个交待,我任意选一个地摊随便买下这些工具。

那张课桌(椅)其实不是淘出来的,是女儿选出来的,是她命中注定的东西。它的展品安静地站桌椅杂乱队列里。那正是喜羊羊灰太狼最流行的时候,几乎所有桌椅的封面都跳跃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身影。正上幼儿园的女儿在队伍里走了一遍,然后手指选出的五张桌椅,闭眼念起了《数鸭子》儿歌,歌的最后一个音符就等于她最后的决定。桌椅其实是散装品,租了辆三轮车将半扇门板等宽的包装袋运回家,正好用上那套五金工具,花了两个小时才安装完毕。女儿个头长高后,这张桌椅便被标准书桌代替,不久成了上幼儿园外甥的用品——也许几年后就变成他的收藏品。现在对旧货大市场的片段回忆总会在一张课桌或一幅喜羊羊张贴画、一只灰太狼头像的氢气球上浮现。

小街深处隐居的杂货店是另一个概念,它不会自动和跳蚤市场联系在一起。只有当你走进店内,看到琳琅满目、随意摆放的杂货时,或者说当你不经意间看到一只插花的瓷瓶、一捆饭碗、一件雨衣、一把老虎钳子、一把扫帚、一个汤罐、一只铁锅、一只插座并勾起购买欲望时,眼前才会浮动古玩地摊、万寿宫和旧货市场的影子。



我所住的地方在文教北路。

这条路是东湖区屈指可数的好路,特别适合肢体和心情的短暂放松。旁边有开阔的青山湖,水波浩渺,绿树成荫,空气中饱含的水气和空间铺展的绿色是那样适合都市肺的吞吐和眼频道的转换。相邻的是环绕八一体育场、绿草如茵、器材齐备的体育公园,是个健身的好地方。如果身体变得慵懒,脚步不想移动,还可以横穿文教路从小门直入图书馆。在一楼图书类或二楼杂志报刊类,让心灵走进书的澡堂,痛快洗个澡。如果感觉图书馆太过庄严,腿和脑在设定的束缚中灌了铅,还可以向南沿街慢踱到师大后门旁布列的旧书店,或向北在文教路菜市场旁左拐进一条小巷折入巨大的图书城。如果最终觉得这些靠近的湖、树木、植被和建筑在阴云下显得拖沓沉重和无趣,还可以去更远的人民公园。

多年来,借助不断热闹的文教路,在周末或晚饭后,我伸展四肢,整理心情。让四肢合理延 伸到湖堤、公园的小径和健身器材上,让心情在湖光树影草色器物上放松。长年累月便进化成一种心理暗示,化作对周末喝茶、K歌、堆城砌牌生活方式的反抗。

生活像青藤,人生像爬山虎。我中年的暮性逐渐爬了上来,慢慢地,感觉已不再灵敏嚣张。我的视觉已不太关注一成不变的湖水和绿色,我的嗅觉和听觉已开始讨厌体育公园浮现的商业气息和随处可见的宠物排泄物,厌烦那里奇形怪状的声响,我的感觉只因为距离产生的陌生,而对人民公园隔离的绿意和过滤的空气坚持一份美感。心的湿地开始埋葬野草,心的湖底开始沉淀烂泥,心的这种中年特性只在图书馆和旧书店枯木逢春,并在跳蚤市场生根发芽。

书的纸质排列和储藏总令人想起物的沉(尘)积。我知道图书馆不属于跳蚤市场,是书的百货大楼,但在物的旧(陈腐)性、心的淘性上和跳蚤市场类似。图书馆像一个安静的摇篮,人呆在图书馆即使不看书,心也在摇篮中安静睡觉。一排排铁架上发黄纸页里透出的霉味和新书散发的清香让人陶醉——心在翻动中回到原始。洪都北大道的图书城是书的批发市场,那里聚集着畅销书和时尚报刊杂志,每天人头攒动,交易络绎,和旁边旺中旺超市生意的火热交映生辉,纸页泛滥的精神和商品流淌的物质——人的双重追求在这里旺盛开放。我总是在菜市场买了菜或到超市逛了一圈后,在一颗善良的、软弱的、流行的心的要求下,自动蹩进图书城,到固定的人文书店、报刊杂志门店里畅游一番,像在家去了厨房卫生间后必定要去卧室。虽然知道书市烤出的内容都是果酱奶油面包,仍希望角落里隐藏旧版制作的惊喜。我往往在变成走马观花的360浏览器之后,又怀搜狐的雅兴探入每个幽僻处希望搜出一本什么。图书城的“淘”总归是失败的,唯一的好处是用8折的价钱为自己买到最前沿的思想、最流行的话语和最时尚的情调——暗示自己脑子不要生锈,用6.5折的价钱为女儿买到(不得不买)炫丽包装下PS合成泡沫泛滥的作文集和习题集,用全价买得一份热销报纸。最划算的是折价(8.5折)买到每一期《读书》杂志里精英知识分子们沉重而自恋的思想,附带一份《体坛周报》和《环球时报》。

师大后门旁布列的旧书店算是书的跳蚤市场,或者说跳蚤市场是物的旧书店。旧物的锈等于旧书的霉斑;书以忸怩的姿态摆列在铁(木)架上,器物以放肆的形象堆积在铺着塑料布的地上。旧书店繁荣昌盛时期正值我的青春时代,那时我并不住在文教路,便每个周末从昌北转上几路公交兼步行匆匆来到这里,将一天时间和美好青春时光挥霍在这一片书海中,夕阳西下时挟带几本千挑万选的旧书裹着腐败的气息落荒而去,收获一份难得的喜悦和一丝自卑的安慰。商品时代急骤的脚步很快到来,网络阅读和电子读物的勃兴反衬着旧书店的衰落,书店慢慢被餐馆吞噬,剩下的书店破败腐朽——倒是完全符合旧书店的概念,像清苦萎靡的主人绻缩在角落,缩减的旧书进化成无人问津的废纸。性格决定命运,爱好决定归宿,中年的人我很意外和衰老的旧书店做了邻居,怀着兴致去了一二次后,突然感到旧书店无价值时代的到来——它本身的价值已在繁荣的早期挥霍一空,所谓的旧书异变成世俗功利的代言物——旧书在它的原始性、绝版性、珍藏性上不再显现价值。我很失望,慢慢地疏远了和旧书店的交往,直到发现在文教南路一个偏僻处隐匿的“拾得书屋”。

并在同时偶然发现了跳蚤市场,于是青山湖变质的湖水、体育公园变态的声音就成为不用再 去的借口,人民公园是例外。人民公园成了去二七路跳蚤市场淘物后对绿色的皈依,成为从旧物走回现实、从琐碎回到完整、从嘈杂恢复平静、从拥挤走向广阔、从焦聚凝视变成散点远视、从汗味锈色馊味到水气绿影风声的空间。去图书馆会选择在下午,去“拾得书屋”是一定要在晚上7点钟以后作为散步的终点。从跳蚤市场器物天地开始到书屋纸页世界结束,中间经历了人造自然,仿佛这样的一天才是完整的一天。



那天,梦想终于变成现实。

梦想的水气在跳蚤市场进口处、在迟疑的观望中凝结成沉思的晶块,随即溶解到沸腾中。

对一个新奇陌生的地方,最初的体验是它的气场,最初的感触是它的大略,如苏轼所言:“其妙处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然可道其大略。” 浮光略影是浏览的最好形式。

在我看来,跳蚤市场其实是花鸟市场植物(和种苗种籽)的安静杂展、动物骚动吵闹的延伸,作为老派展销方式,包罗万象的种类、奇形怪状的展物、开放的形式、挤压的空间、狭窄的通道、依形附地的悬挂、杂乱的展示是它们的相同特点,共同构成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

跳蚤市场时空的特殊性在于它的时间更加紧迫、空间更加紧缺、挤压更加紧张。它不像花鸟市场有注册过的身份证,有专门划出的一块场地和悬挂了牌匾的居所和这居所里圈定的房间,它就像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流浪汉,穿着破衣挟着麻袋走投无路时就自觉吃睡在菜市场(现在是花鸟市场)边,天长地久就把这当成自己的家,出于怜悯,政府最终睁一眼闭一眼承认这是它的家,为了“旺”气,花鸟市场也乐意它在旁边鼓噪,因为需要,市民们要来这个家获得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满足,源于梦想,这里最终便成了我流浪灵魂的家园。两栋高层楼间的狭窄空间和其中一栋的过道(或打通改装的大厅)是它的家——或者就是天井。有太阳的日子,阳光在风的陪伴下扭着脸在天井上空笑笑,转眼即逝。空气其实是被夹住冷冻的,从开始的凝固到人流不断增长挤压的膨胀,密度慢慢增大,但缓慢流动的排泄和欲望丝丝缕缕的满足,总不会点燃爆炸。这里每一块地每一寸土都被精细瓜分,没有一丝罅隙,这里不存在过道——过道就是市场本身——仅剩下一双脚的摆渡航道。时间在吆喝、争吵中急迫流淌,器物的碰撞、人的挤压和人与物的亲密接触显现顽强又和谐的张力。

跳蚤市场物品的明确性就是实物和存在方式一一指向“跳蚤”这种动物。这里才是名符其实旧货(二手货)、手工作坊品(掺杂着假冒产品)和民间奇艺怪药的天下;陈旧破损、污垢披身、随地摆放、包装粗糙总让人想起里面隐居的、拘留的、冬眠的、附庸的跳蚤。这里零碎杂乱的物品出人意料又令人惊喜,物品的丰富、细密和野性总让人想起群居的跳蚤,仿佛这里真是跳蚤的根据地。这里站着(手拿话筒吆喝的)、坐着(打招呼的)、蹲着(比划的)、倚着(冷眼观望的)的贩子(比“商家”一词更贴切)和挤着看的、蹲着讨价还价的、站着拿起又放下、想走又不想的、纯为凑热闹的逛客(我不说“顾客”),同样让人想起见缝插针的跳蚤,但贩子和逛客少了疯狂宰杀(砍价)图利的嗜血性,在这里,他们暂时变成惺惺相惜的跳蚤。

因此,跳蚤市场的心态和中老年人怀旧、平和、顽固的心态一致。他们对物的价值更看重实用,对物的使用要穷形尽相(在这里他们又体验了一回在家时对旧物珍藏不弃的美好感觉);甚至在身体状态上也有类似:有些低血糖有些高血压有些痛风有些痴呆。另外跳蚤市场流浪汉的气质——它的散漫它的平等它的包容,总让物质和精神的流浪汉找到身体和心灵的寄托。因此这里从来都是中老年人和流浪汉的天下,这里拒绝流行,漂亮美眉和时尚先生总把花鸟市场的出口当作他们购绿观宠的终点,他们感觉中的跳蚤市场一定是肮脏的世界。

我是作为一个精神流浪汉来到这里的,我同时是一个不惑之人。就像老天的安排,跳蚤市场将滕王阁古玩市场的遗失、万寿宫商城的虚伪、旧货大市场的改良带来的遗憾一一补齐。它就是我心中那个杜绝口感嗅觉只存认触觉的跳蚤市场,是那个来去自由、心无滞碍的跳蚤市场,是那个乱中求静、忙里偷闲、出奇制胜的跳蚤市场。

我惬意地汇入涌动的人流,以一个初来乍到者的身份观其大略,在拥挤和喧嚣中匆忙趟过。上午剩余的时间总有限,前面人头攒动的角落竟无闲踏入,通过高高竖起的鱼杆猜测那是买渔具的地方。在女儿的催促和牵引下,我未到尽头就沿来路匆匆返回,什么也没买,只在一个卖弹弓的地方驻足停留了一下,试着拉了一把三筋弹弓,在浮光中种下惊喜的种子。很快到了入口。再次回首,便感觉像打开一瓶埋藏地下多年的陈酒,只开了瓶盖,深深吸了吸酒气,有一种满足弥漫全身。

跳蚤市场散乱的影子在回家路上慢慢浓缩成一个完整形象,它沾些古玩地摊的气息但没有破落贵族的气质,它充满万寿宫商城的杂乱拥挤但没有密集的管网、压抑的空间和嘶裂的声带,它带些旧货大市场的流浪气质但没有庞大的体积、衰老的容貌和烧糊的气味。它狭窄的形式包含了丰富的内容,它气息纯正、形象扑实——即使是民间手工和奇艺怪药。它就像一个包容旧物奇物怪物的福利院,旧物是它收养宠爱的子女。我努力将我的脑袋变成电脑,对这福利院的物进行分区并确定盘符。A盘是狗皮膏药,B盘是粗糙奇怪的手工艺品,C盘是刀具和胶物,D盘是针头线脑,E盘是带“电”的旧物,F盘是织“布”的衣帽和连皮的鞋包,F盘是镀金戴银铸石的珍品,G盘是陈年老酒,H盘是五金器具,I盘是轮胎,J盘是渔具,K盘是乱七八糟的杂碎,难以穷尽。还有桌面上临时形成无法归类的东西,这里没有回收站——不对,它本身就是巨大的物品回收站——删除(被遗弃)又可以恢复(重新使用)。

一条河流不能重复踏入二次。但跳蚤市场是可以踏进多次的,每一次对水的感觉会不同。

第二个周末,我是怀着对那把三筋弹弓的美好回忆和强烈占有欲去的,这次没带女儿。

我轻车熟路,摈弃路口的拥挤和中间的喧嚣,直接就来到卖弹弓的地摊,弹弓摊子并不引人注目,低低地匍匐在镜摊边——其实是夫妻摊,丈夫卖各类专用镜,妻子卖弹弓——各式弹弓展列纸箱上。像入戏前的铺垫,各种望远镜、放大镜点燃了把玩或鉴赏的兴致,为弹弓的“回忆”和“占有”预热,在装腔作势试看了多只望远镜和放大镜后,我整个生命最终站在弹弓前。

弹弓从来都结构简单,由手柄、皮筋和包子皮组成。既使简单的东西也打上工厂流水作业的印迹,手柄一律是不同形状的钢(或铝合金)压铸品,外面缠绕绿纱带或贴着橡皮,失去木制(消)原生态风格;皮筋一律是长条圆形完整的橡皮筋,不再是细圆状扎头橡皮筋的缠交体;包子皮是剪裁工整的皮革(老板坚称这是真牛皮),不再是随意捡拾的皮带、烂鞋、书包的任意截图。纸箱里有包装好的整套件,也有手柄和皮筋的散品,手柄形状多样,皮筋有一根、二根、三根(多根),可根据喜好任意组装。厚重的手柄(刻意的图标闪烁的冷光和缠绕的绿纱带)、完整结实的皮筋和自由组装方式呈现鲜明的野战风格。

既使这样,弹弓世界仍让我走回童年。童年的梦想在满拉皮筋放开瞬间在天空放飞,童年的经历在拉长的皮筋上延伸,童年的光泽在不锈钢柄上闪着纯洁的光,童年的歌谣在弹子穿越想象中的樟树林和叶的空隙发出的脆响中迸发,童年的故事在无声和一无所获中神秘讲述。作为被都市染缸浸透变色的农家子弟,弹弓甚至让我回忆起童年竹竿粘蝉的有趣场景并顿悟庄子眼里驼背老人粘蝉的意境。

对这里的每把弹弓我都爱不释手,把玩再三,既使是流水作业品,每把的手感、风格和传递的情绪仍有不同。全部拥用不是现实,多向比较后,我最终花35元人民币挑中一把由纽丝不锈钢手柄(接近木手柄形状)、二根橡皮筋和牛皮边角料剪辑的包子皮组成的弹弓。我拿起对着扁头的太阳满拉,放荡地弹出。橡皮筋发出朴素干脆的响声。我很满意,斜插于屁股袋中,回家的路上不时拿出,对着空中比划空弹发射,像无声悠长的口哨,压抑的心一并放飞,引出一路惊奇。

就像一个收藏家总想霸占所有的藏物,一个军人喜欢所有的枪支,我虽不能占有全部弹弓,但要尽量获取它的类别。纽丝柄双筋的我已拥用,我便渴望拥用纽丝钢手柄单筋、实心铝合金手柄多筋甚至木柄扎头细筋(缠花)弹弓各一把。这个愿望在接下来的周末得到实现。

那个阳光灿烂的周末,预备去人民公园的女儿跟着我先去了跳蚤市场。我相信这个市场的某处肯定还有卖弹弓的,那里或许有惊奇的发现。我左转右拐,要找的东西总在你想的时候会自动出现,蓦然回首,那物就在众物喧哗处,在一处卖杂碎的地摊前,我在镜子、毛笔、皮带、手电筒的世界中发现了隐藏的弹弓们,数量不多,但前面那家有的种类这里也有,做工也一样,明显是从同一个作坊批发来的,再仔细看竟有木制的(虽然木手柄并不是结实的叉形树枝,是用木条拼接成的,皮筋是裁剪的长条牛皮筋)。这让我惊喜万分。一问价钱,竟比前家的便宜。掂量把玩后,我毫不犹豫买了一把实心铝合金手柄三筋弹弓和一把木制弹弓。这样我的弹弓世界基本完整,经摊主推荐,顺便在旁边的自行车配件摊上买了几大包钢珠,用做射击的子弹。

钢珠作为子弹的特殊用途,其实是我在跳蚤市场的新发现。上一周淘得那把弹弓后,回到家才发现没有弹子,就用揉紧的纸团代替,对着门上悬挂的风铃练习射击。第二天在图书馆和体育公园,随形就物,散落满地、黑黑的、细软腼腆的樟树籽便成了最好的子弹,比满地的石头子更适合我修饰的中年善良和对一只麻雀的温柔诱捕,类似驼背老人粘蝉用的丸子——借此修炼出与自然同体的“静”界。现在自行车轮珠成了弹弓最合适的子弹——完全合乎弹弓的冷酷气质和野战风格。

从此,这三把弹弓一直陪伴我上班的经历,每天在背包里藏着掖着,在屁股口袋中斜插着。在八一桥下候车,在紧张的工作间隙,在厕所方便时——在一切空闲的私人空间,我总要拿出其中一把潇洒把玩。

但弹弓其实是管制刀具,它不适合城市包围的人植树林和走投无路的鸟,它更适合无拘无束的乡村和山林田野河边的鸟。秋收后稻田的麻雀是它亲密的朋友,河边山间树林隐居的白鹭、斑鸠是它渴求的猎物。国庆节回农村老家时,我冒险将弹弓夹在包的里层,侥幸闯过检查。在乡间,弹弓引导我返回童年。我带着弹弓,在房前屋后的树间闪展,在田野游荡,在山林腾挪,在港边埋伏。但鸟的文明史已进入新农村建设时代,鸟的敏感带着现代的痉挛,在第一发子弹射出前,鸟们多变成惊弓之物逃之夭夭。童年时期的鸟和自制弹弓却不是这样的,这令我感到童年已永远消失。

我预备带着这二把新淘的弹弓,心满意足回家,沿来路返回时,曾经忽略的衣帽摊前,散乱堆放的帽子和晾衣架摇晃的腰包掠去我的视线。

有一种帽子叫东北狗皮帽,以一种陈旧古板的形象孤独地躺在地摊的边缘,被滚动的喧闹遗忘,被争先恐后挑拣的手遗弃,成为流行的捧球帽、毛线帽、绒帽、皮帽(每种帽子都是唯一的)的陪衬品。在大腿林立的空隙,这帽无奈彷徨的眼神和我一见钟情。我费力挤进人群,从一只大头皮鞋的鞋底将它抽了出来。我前后左右里里外外抚摸端详,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东北狗皮帽,浅黄色绸布缝制,褐色、纹路斑斓的狗毛衬里,毛茸茸前遮耳遮充满野性。我拍打它表面的灰尘,抚摸它的身体;虽然干净整洁是一个梦想,但喜欢总会战胜狗毛里藏匿着细菌病毒的联想。我喜欢它就意味着喜欢它曾经的历史和代表的时代,我马上想起东北雪林里座山雕或栾平的狗皮帽,然后是雷锋的绿皮毛军帽。我没有还价,就将这帽据为己有,这孤独唯一的物终于遇见主人,找到真正的归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南方冬季湿冷的天气,在八一桥头候车时,我戴上亲爱的狗皮帽,像一棵冬眠的树站着,像一个东北森林的土匪狡猾地耷着脸猫着腰,又像一个军人别着弹弓雄纠纠立着,各种身影和气质渗杂在一起,随天气的阴冷发生变化。醒来后,我明白:戴狗皮帽的生活其实是对城市灰色生活的反抗,和我一直存在的骑马上班的想象不谋而合,狗皮帽包裹的耳朵总会听见那匹马敲击城市街道的哒哒声。

有一只仿牛皮腰包在我眼前晃荡,腰包的颜色形状和狗皮帽非常搭配,更重要的是它让我想起多年前南昌街头到处浮现的 “窝罐哩”的身影,这些身影和牛皮腰包(黑色的)的形象完全重叠,或者说“窝罐哩”的标识就是牛皮腰包。我仍然没有还价就卖下了,作为对曾经的流行形象的参观(或瞻仰)。

在入口处,我又捎带着买了一把廉价、响声嘶哑、切割干脆的山寨版韩产剃须刀。

花钱不多,战果丰硕,我迫不及待用这些战利品武装自己。我头戴狗皮帽,腰围腰包,手拉弹弓,在正午的阳光下,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拿起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这照片至今一直保存在手机里,照片里的我气宇轩昂,流露出沉迷的自恋。

一只英雄钢笔其实是另一个周末百无聊赖、意兴阑珊的淘品。

我是在搜寻一只TCL电视遥控器时,偶然在笔摊上发现了笨拙的英雄钢笔。这笔笨拙的外形既让我怀疑它的真实性,又让我承认它的收藏性。电脑时代,钢笔的使用已成为手的奢侈,我买它不是用来代替一次性水笔和电脑五笔输入,也不会走进高贵庄严的签字现场,它在这里只展现历史,告诉我还有钢笔存在。

花10元钱买回家后,我翻箱倒拒找到结了痂的碳素墨水,调了些开水,给它空洞的肚皮吸饱后,试了试,发现笔尖艰涩,出水呜咽,肯定是山寨品。但我仍喜欢它笨重的外形、敦厚的性格和木讷的表达,这只扁嘴的签字笔永远斜插在我的笔筒里,和铅笔、水笔、蜡笔、毛笔和水彩笔排列在一起,并立刻显示它孤芳自赏的气质。每次敲击键盘苦思冥想写作时一定要抬头看看它,和着烟雾的升腾、口香糖的刺激寻找灵感。

人总是在满足特殊需求后,才会回到物的普遍价值。

天气晴好的周末,我定会抽空步行到跳蚤市场转一转,有时是作为去人民公园的过渡。我没有数过去过多少次,每次去就将自己变成有闲的放大镜,依次点开跳蚤市场这台大电脑的盘符—文件夹——文件——菜单,让一切资料清晰地呈现在放大镜下。

跳蚤市场的资料组成,如是我闻:葫芦;衣服、皮带、鞋子;艾灸,狗皮膏药、万能胶;伟哥、鹿茸、虎鞭、蛇胆、灵芝、樟脑、狼毒、泡脚药、蛇油膏、风湿膏;拨牙钳、滴耳液;蟑螂捕器、老鼠夹;电视捧、有线锅、针孔摄像器、电线、遥控器、转换器、电培表、电池、充电器、剃须刀;电话、手机、耳机、听读机、复读机、录音机、音箱;电饭煲、开水壶、水杯、电热壶、电吹风、熨斗;玉器、金银项链、手镯,戒指、烟斗、象牙梳、瓷器、笔筒、石章、紫沙壶、尿壶;轮胎、车锁、踏板、齿轮、链子、钢珠;衣架、镜子、台灯、牙膏牙刷;帽子、腰包、背包、手套。算盘、毛主席像章、搪瓷杯、洋瓷碗、打火机;剪刀、菜刀、裁纸刀。匕首、弹簧刀;装饰画;钢笔、毛笔、水彩笔、宣纸、彩纸、红纸;望远镜、放大镜;四特酒、五粮液、九洲醇、葡萄酒;鱼杆、鱼钩、钓线、鱼饵……

这个奇妙的世界珍藏着许多我看中但踌躇未买的东西,或者有用但不合适,或者无用(可收藏)但价格比太高,或者要用但怀疑质量。这些东西是:旧手机、陈年老酒和鱼杆。

旧物总保留旧主人的体温,饱含旧主人的感情,跳蚤市场好像要将这体温和感情通过交换延续到新主人身上,就像一个远行的朋友一次特殊的交付,将他家中的物品交付给你,叮嘱你一定要看好。旧手机是一个例外,外表的光泽不再闪亮,灵魂的寄托已被抽空。比如到处可见的手机摊,外表破旧的苹果、STC、三星手机和国产手机们整齐排在地上,且不管它们的身份出处(该不是一个盗品吧),旧主人的体温和信息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机身,内置的芯片虚情假意,让人产生戒心。所以人来人往,这个摸摸那个问问,但交易极少。通讯工具更新换代太快,手机几乎等于垃圾的代名词。我宁愿用话费交换赠送的国产新手机,也不会在这里买一只名牌二手机,我对旧手机的注视和关怀更多出于感情的怜悯和功能的研究。

瓶装或壶装的陈年佳酿在醒目的地方排列着,无需经碳十四测年,就能知道那是保存了至少二十年的四特酒、五浪液、九洲醇、张裕葡萄酒和糯米酒。我阅读瓶上破损残缺的商标,如读一页页腐烂的手稿。四特酒玻璃瓶的简单造型和生锈瓶盖似曾相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形象。密封的酒液摇曳我青春的身影,封存的酒香唤醒我年轻时的海量。酒瓶里藏着小麦、高粱、稻谷酿制的魔鬼,它们整齐摆列在这里,像是等待一个善良的渔夫花高价“捞”去,预备在女儿出嫁时开启。我差点成为那个倒楣的渔夫,咬咬牙将二瓶四特酒拿起,在准备掏钱时又轻轻放回,就让魔鬼永远封藏于酒瓶世界吧!即便开启酒瓶不会飘荡轻烟,不会产生灾难,至少是对酒的亵渎。

鱼杆只存在于眼睛遥远的张望,孤独的身影、收缩的节奏会在远处勾起童年的河边对自制竹鱼杆和一只鲤鱼的美好回忆。

至于那双笨重的棉军鞋本已穿在脚上,终因它的老态和对紧身牛仔裤的抗拒而舍弃。



如果你希望在腐败中搜寻历史、在陈旧中猎取奇异,在破碎里截获实用、在休闲中探讨价值,在热闹中坚持遗忘,何妨在周末逛逛跳蚤市场。

是为记。


2012年12月写于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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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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