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南生:维基解密和苏里南总统的“丑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04 次 更新时间:2013-04-26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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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南生 (进入专栏)  

2010年,无疑是维基解密网站声名鹊起的一年,更是世界政治和外交陷入空前大混乱的一年。9万份机密文件,揭开阿富汗战争杀戮平民的真相;40万份秘密战地日记,让美国彻底背上伊拉克战争的罪恶;1000余封顶级科学家的往来邮件,戳穿了全球变暖的惊天谎言;25万份外交电报,几乎让各国元首和政府首脑形象尽失……谁也没有想到,维基解密事件竟然把苏里南现任总统鲍特瑟、前任总统费内西安、美国驻苏里南大使等卷了进来。笔者作为中国驻苏里南大使,亲眼目睹了事件发生的全过程。事件后的苏里南反应,也引起我一连串的思考。

从维基解密与当今世界说起

肯尼亚骚乱、突尼斯政变、埃及暴动、利比亚变局等,这些同维基解密或多或少都分不开。维基解密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网站,它已然蜕变为一种可怕的技术性政治力量,一种妄图依靠技术力量改变世界秩序的力量。“潘多拉魔盒”已被打开,“后维基解密时代”已经到来,一切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面。

掀起这一切的,只是一个人和一个网站。这个人叫朱利安•阿桑奇,一个前澳大利亚网络黑客,一个曾经亡命天涯的通缉犯,一个“横行网络世界的罗宾汉”,一个主要从事揭秘工作的网站“维基解密”的创始人,一个影响力已不输于本•拉登的“晃动地球”的人。这个网站核心成员只有5人,却被人认为扼住了世界政治的咽喉,一次次搅乱了世人的神经。

有人说,“维基解密”乱了天下。维基解密网站所进行的文件揭秘已使各国政要怒发冲冠。例如,由于阿桑齐的“努力”而导致的外交密件非法外泄,造成的不良外交影响,使德国政府要人深感担忧。不仅如此,澳大利亚总理吉拉德谴责阿桑齐的做法可能损害国家安全。澳总检察长麦克莱兰曾表示,澳大利亚政府正在考虑多个可以选择的法律行动来制止维基解密的泄密行为。“受伤”最重的山姆大叔,也只能一方面疲于应付维基解密事件所引起的外交摩擦和麻烦,一方面怒斥刺中“阿喀琉斯之踵”的阿桑齐。美国国务院发言人说,维基解密“严重地损害了美国的外交能力”、“影响了首要的收集情报的能力”。愤慨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特意发表声明,称维基解密是对美国外交政策与利益的攻击,也是对整个国际社会的攻击。更有甚者,有议员称阿桑齐进行的是一场“恐怖袭击”。

阿桑奇由此成为多国出手联合围捕的目标。国际刑警组织2010年12月1日表示,已经对泄密维基解密网站创始人阿桑齐发出国际通缉令。12月6日,阿桑奇在伦敦被警察逮捕。不过,这家由他开创的专门公布秘密文件的网站并没有因此画上句号。网站的发言人表示,未来还将继续他们的解密事业,公布25万份更加敏感的秘密文件。一夜成名的阿桑齐和他的维基解密网站赚足了眼球,也被媒体称为掀起了一场“外交9•11”,揭秘事件不仅动了美国人的“私处”,也揭开了相关国家的“伤疤”。

目前维基解密已经公布了几十万份美国政府文件,包括伊拉克和阿富汗前线的真相、美国外交文件、反恐战争的有关情况等。这些机密文件不仅数量众多,而且每一份文件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查,保证确实是来自官方网络,而且内容未经过修改。美国政府从来没有批评过维基解密的文件是伪造的,还逮捕了向维基解密提供文件的军人。再说,被公布的文件多达几十万份,格式完整,互相关联,也确实不可能是编出来的。这种颇具讽刺性的局面给美国人出了一个相当大的难题。

真正让美国人下不来台的,应该是2010年11月28日发布的25万份外交电报。这些电报是维基解密独家得到的,其内容之丰富超过了全球媒体曝光量的总和。在披露的电报中,美国外交官对各国政府首脑进行了非常“坦率”的批评和讽刺,暴露了秘密外交场合的许多从未被公开的谈话内幕,还提出了一些颇有争议的看法。在维基解密预告说将要公布这些文件之前,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抓紧时间会见了包括中国外长在内的许多外国高官,专门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以免损害美国和这些国家的关系。

而美国和苏里南都绝对没有想到,维基解密对美国和苏里南的关系会带来如此大的麻烦,也严重损害了苏里南总统鲍特瑟、前总统费内西安等人的形象。

美国密电中鲍特瑟总统的“丑闻”

维基解密把美国外交官在密电中对世界知名人物的冷嘲热讽、刻薄评价暴露无遗,如说贵为英国皇室三号接班人的安德鲁王子“举止粗鲁”,英首相卡梅伦“缺乏深度”;只知“吃喝玩乐”的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软弱、虚荣、没有效率”;德国总理默克尔是一个不敢冒险、鲜有创意的软弱领袖;法国总统萨科奇则是一个“厚脸皮和专制”的“裸体国王”……然而,与美国外交官对上述诸人的评价相比,维基解密的文件中对苏里南总统鲍特瑟等人的评价和描述,无异于是在给一个“罪犯”画像。

鲍特瑟总统上台前是主要反对党领袖、国会议员,80年代曾长期在实际上统治苏里南。维基解密的美国密电把这次上台前的鲍特瑟说成是“走私毒品的犯罪分子”。苏里南《星网》等媒体,包括华文报纸《洵南日报》、《中华日报》,于2011年1月23日、24日分别发表了题为《维基解密:鲍特瑟至2006年仍然参与毒品走私活动》的文章,公开了美国驻苏里南大使馆和美国驻圭亚那大使馆分别发往美国的外交公文,明确向华盛顿报告鲍特瑟何时贩毒,和谁一起贩毒,在哪里贩毒,贩毒获得了哪些好处等等。2011年9月10日荷文报纸《标准时报》以及《洵南日报》、《中华日报》等报道:维基解密的美国文件称,鲍特瑟曾和大毒犯罗杰•坎恩在苏里南国会议员拉什德•杜卡的场所见过面,鲍特瑟想和坎恩合作,以通过毒品走私活动增加自己的收入。由于消息走漏,苏里南司法部门成功破获了好几个毒品走私集团,对鲍特瑟的毒品走私活动打击很大,严重影响了鲍特瑟的收入。2006年,坎恩被苏里南警方拘捕,并被押送到美国受审。

维基解密的美国密电把鲍特瑟总统说成是“预谋杀人犯”。已解密的美国密电指名道姓地说鲍特瑟和毒贩坎恩一起组织过谋杀行动,雇用职业杀手,企图谋杀前司法警察部长、现美洲禁毒委员会主席、主要在野党新任主席山度基以及国家检察长本华西。

根据维基解密的美国密电,在上届苏里南总统费内西安主政期间,美国驻苏里南大使马莎•巴内丝向白宫密报,如果苏里南发生大规模社会动乱,“费内西安总统及其政府根本无能力应对,因为该政府向来办事拖拉,指挥能力差。”解密的美国密电说,苏里南检察长本华西对美国外交官宣称,鲍特瑟想和罗杰•坎恩在苏里南制造动乱。美国大使难以确定,如果主要反对党民族民主党真的发动一场动乱,苏里南军方、警察以及中央情报局是站在费内西安总统一边,努力维护苏里南的国家稳定,还是配合鲍特瑟的动乱计划,再次“乱中夺权”?因为,80年代鲍特瑟担任国防军总司令时,在军方支持下,曾两次成功发动政变。美国大使明确说,如果动乱发生在首都,规模不大,而且时间短暂,那么苏里南警方有能力应对。但如果动乱是全国性的,警方无能为力时,苏中央情报局在恢复国家安宁方面所发挥的作用不会是积极的,因为该局成员都有不光彩的历史背景(指以前卷入过鲍特瑟的政变),且忠于某些政党和人物(指忠于鲍特瑟和他的党)。

美国外交密电经维基解密曝光时,鲍特瑟当选总统、组织新政府不到半年,解密持续到2011年9月。也就是说,鲍特瑟上台后不久,解密的美国外交密电一直在披露他的“犯罪事实”,这同时也置前总统费内西安等于尴尬的地位,美国驻苏里南大使更是处在解密带来的麻烦之中。

维基解密和苏里南的反应

鲍特瑟是苏里南独立以来最有影响的政治家,他的“专断”、“泼辣”和大胆“享誉”世界。西方媒体长期称他是“独裁者”、“政变者”、“贩毒者”,但谁也奈何不了他,因为他是苏里南最有民意基础的政治人物。不过,虽然他是第一个在总统大选第一轮选举中就直接胜选的候选人,但维基解密种种爆料,对他的负面影响是不可低估的。我原想维基解密会给苏里南政坛带来狂风暴雨。但我的预计落空了,这里有四个方面令人深思:

一是鲍特瑟总统自始至终没有就此讲过一句话。设身处地想一想,刚刚登上总统宝座,解密的美国外交密电就把他说成是“贩毒分子”,是“预谋杀人犯”,是“预谋动乱分子”,他不恼火才怪呢!所以针对维基解密中对他的指控,他肯定不能承认,然而他也不能公开否认。越否认,对他的负面影响反而会越大。

二是官方没有宣称这是造谣污蔑,没有下令不许刊登、转载、传播这类信息,也没有封闭有关网站和回收有关报纸,更没有以“诽谤罪”、“诬陷罪”等理由抓人。本来,不少人认为鲍特瑟总统是国家元首,以维护国家元首名誉、形象为理由,进而以此与维护苏里南国家利益、尊重苏里南人民的感情挂钩,禁止媒体报道维基解密涉鲍特瑟总统有关事项,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苏里南官方守住新闻自由的底线,坚持不干预、不作为。据我观察,鲍特瑟和官方形象因此不仅没有失分,反而加分。

三是官方始终没有要求美国大使馆予以澄清,没有通过外交渠道让美国大使馆“给个说法”。也许,苏官方早就想明白了,美国给不了任何说法!

四是美国驻苏里南大使馆始终对维基解密涉及鲍特瑟总统、涉及美国对苏里南外交一事不置一词。能说解密的美国密电是真的吗?现在鲍特瑟是现任总统,说是真的,美苏关系将无法相处。然而,也不能说这些密电是假的,维基解密涉及几十万份美国外交密电,造假从何说起?况且,连白宫都没有说过维基解密外交是假的,美国驻苏里南大使馆又怎么能说是假的?因此,不置一词或许是美国使馆能采取的最好态度。

维基解密事件发生后,苏里南方面有两种不同反应:一是外交部长拉金对记者表示:本国政府不会对这种类型的信息作出反应,是美国政府的信息系统有问题。拉金睿智地回避了鲍特瑟有没有“犯罪”的问题,将其置换为美国的信息技术有没有问题,也就是说,鲍特瑟没有问题,是美国信息系统有问题,用一番巧妙的外交辞令打发了记者。二是来自于主要反对党民族党的苏里南国会副议长威登博斯女士表示,这件事情如此严重,她认为政府应该作出反应,国会议员也应该作出反应。但是,没有人呼应她的话。虽然美国外交密电多次提到了民族党主席、前总统费内西安、前司法警察部长山度基、检察长本华西,但他们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特别是山度基和本华西,并没有因是鲍特瑟“预谋杀人”的对象而向鲍“讨个说法”。只有国会议员杜克,断然否认鲍特瑟在费内西安当政时曾与大毒贩坎恩在他那里见过面。

原载《清风》杂志2012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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