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剑白:陈寅恪之魂(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79 次 更新时间:2012-05-13 10: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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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剑白  

  

  这一日中午,天气阴凉,陈寅恪的病室安静极了,珠江的水风透过纱窗吹进来,绿色的薄绸窗帘微微飘动,陈夫人回家去了,剩下梅姑娘一人值班。陈老睡了一上午,此刻已毫无睡意,一老一小,相对而坐,不免谈起了家常。

  

  梅姑娘说道:“你喊我梅姑娘,其实我快三十岁了,结婚都好几年了。”

  

  “不管怎么说,对我而言,都是年轻的姑娘,与我老朽之身不可同日而语。”

  

  “你猜我长得是什么模样?”

  

  “不用猜,我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向别的护士打听的,她们说你既不美也不丑,长相一般。”

  

  “您老很失望吧?”

  

  “不,不,我认为女人要聪明,模样一般最好,太美了是个麻烦。”

  

  “陈教授,你结婚时多大啦?”

  

  “唉,我结婚时已经38岁了。”

  

  “您和陈师母是自由恋爱还是包办的?”

  

  “说你听听,我们是一段奇缘,是由诗画作媒介,当年有个熟人说在某教员住处墙上悬有名人诗幅,我去看诗,便认识了陈师母,她挂的是她祖父写的诗。”

  

  “哎呀,真是有趣,真有趣,师母家也是文人吗?”

  

  “她的祖父唐景崧是台湾最后一个巡抚,那个时候当官的都会写诗。”

  

  “听说陈先生家也是当官的。”

  

  “我的祖父是湖南巡抚,光绪下诏革新,全国只有他这一个巡抚照办,‘戊戌变法’失败,就被撤职了。”

  

  “你们两个都是巡抚的后代。”

  

  “两个被罢官的失败者,他们在时代面前是无力的,我更无力,我是‘闭户高眠辞贺客,任他嗤笑任他嗔。’”

  

  “陈教授,你的知识就是力量嘛。”

  

  “我的历史知识是为后来者的,我活着是为将来。”

  

  陈寅恪说的话,梅姑娘有些不懂,便转换了个话题,她问道:“陈教授,听说你去过许多国家,法国巴黎究竟怎样?”

  

  “我确实去过欧美许多国家,巴黎是风流花都,你想不到,我还去巴黎郊区寻访过茶花女玛格丽特的墓地”,他便把小仲马写茶花女轶事讲了一遍,“你可以去找本《茶花女》来看一看,现在有些人认为我是老封建,他们不知道,我对西方的文化也是很熟悉的,我坚守中国文化本位,但对洋人的文化也主张吸收。”

  

  陈寅恪出院后,保健室又派来了一个护士,陈宅一共有三个护士轮流值班。梅姑娘继续负责陈寅恪的护理工作,她可以随意借阅陈宅的图书,由于每天闲聊,关系愈加融洽,说话也越来越随便。

  

  梅姑娘不但护理工作做得好,整理房间也是一把好手,她在向阳的窗台上摆上兰花和水仙,使房间里充溢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特别使人情绪安定。陈寅恪经年累月高卧不起,受到病痛折磨,眼睛又看不见,这种老病人是很容易发火的,在梅姑娘的护理下,他的脾气消失了,反而显得心情很平静,很有人情味。

  

  一日,梅姑娘做完了应做的事,看见陈寅恪面带微笑,她坐床边的一张靠背椅子上问道:“陈教授,我有一个问题,总想问你,总不敢问,你不发脾气,我才敢问。”

  

  陈寅恪笑了:“我发脾气是看对什么人,对什么事,你看我对你们,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发什么脾气?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那好,我就问啦,我听人说,你曾把北大的一个教授骂了一顿,他是来请你北上当官的,你为什么不去?有人说你罢课,不参加政治学习,尽研究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简直是……”梅姑娘欲言又止。

  

  陈寅恪急了:“是什么,你直说,没有关系的。”

  

  “是白拿这么高的工资待遇,过清闲日子。”

  

  陈寅恪一听这话,要是换旁人说,他肯定大光其火,痛发脾气,狂骂不止,现在可不行,他刚才又亲口答应了的。于是,咽了一口气,摆头苦笑道:“我还不止你说的这么些事,我有九个不,不理苏联专家那一套,不北上当官,在中大坚卧不动,不见贵客,不见外国人,不谈政治,不谈时事,不议论人物,不从时俗,你看,我这个人怪不怪?”

  

  “我是听说过,有许多大人物要见你,你拒不见客,连康生都挡在门外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寅恪耐心解释道:“不知道的人以为我很清闲自在,实际上我常常夜不能寐,为什么我走这么一座独木桥?其实我是当的领头羊,脖子上挂着叮当乱响的铃铛,其上又刻有独立和自由的字样,特别引人注目罢了。我走这条路是自愿的,是不动摇的,是绝不回头的。我读过马克思的原着,也看其他政治论着,但我不会以什么挂帅,先入为主,而是实事求是,独立思考。至于研究柳如是,到底有没有用处?谁也不能定,历史自当有公论。我的历史研究不会媚俗,我不能随形势而变。”他说过这一番话,皱起眉头,略显痛苦,嘴唇也紧闭了。

  

  梅姑娘不敢再问,赶快藉故溜出去了。

  

  陈寅恪感到来日无多,必须要安排一些事情了,现在忠实于自己的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刘节,他在研究史学史;一个是复旦大学的蒋天枢,他在研究《楚辞》,研究的方向都与自己不同,但值得信任的只有他们。找刘节,恐怕不行,同一单位,刘节又是“靶子”,与他的来往都在监视中,什么事也办不了,还会惹祸上身,看来只有蒋天枢了。

  

  现在,蒋天枢要来广州了,这是十年来他第二次来拜见恩师。想到此处,陈寅恪兴奋了:“晓莹,你得去车站接他。”

  

  陈夫人最近身体状况还好,又深知丈夫有要事相托,便找学校要了小车,亲自到车站去接蒋天枢,这在陈府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陈寅恪在写作《柳如是别传》的过程中,得到蒋天枢许多帮助,为了查访钱谦益、柳如是的活动地点,蒋天枢亲自到吴江、嘉兴一带去调查访问,供给陈寅恪第一手的宝贵资料。这次又将带来一些新的资料。

  

  师生见面,畅谈一天,蒋天枢在招待所休息,第二天上午来陈宅时,陈夫人去买东西去了,陈寅恪未发话“请坐”,蒋天枢就一直站着与老师说话,陈寅恪看不见,以为他是坐着的,他吩咐道:“我的书现在出版很难,我相信以后会出版,虚假的著作可能会哗众取宠,真相迟早要见天日。我过去的书有《金明馆丛稿初编》、《金明馆丛稿二编》、《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稿》、《元白诗签证稿》,这些我已编好,还有《柳如是别传》和一些诗稿,需要你来编辑。”

  

  在对面房间誊抄稿子的黄萱看见蒋天枢一直站着,便过来说:“蒋先生,请坐下,我去替你泡茶。”陈寅恪这才知道蒋天枢没人照拂:“哎呀,都怪老夫自顾说话。”

  

  蒋天枢忙说:“不妨事的,不要紧。”他一脸的诚恳恭顺,瘦削的身子却有充足的耐性。

  

  陈夫人回来后,听说此事,向蒋天枢道歉说:“秉南,我去买点菜,无人招待,真是过意不去。”

  

  陈寅恪说:“编书之事,我已向秉南交代了,晓莹,把我写的诗让他抄一部分吧。”

  

  原来,陈寅恪的诗是不轻易给人看的,他在小黑板上写一句,夫人便抄一句,写完抄完黑板一抹,谁也见不着。现在,他居然让蒋天枢来抄诗,这种信任是把这个学生完全当做自己家人了。

  

  蒋天枢要回上海了,陈寅恪特做一文《赠蒋秉南序》,文虽不长,内容十分丰富,当蒋天枢读到“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不由生出一股豪情,深以有陈寅恪这样的老师为骄傲,环顾海内,又有那位学人有他老人家的风骨,当读到“至若追踪芳贤,幽居疏属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遗范,记末契于后生者,则有如方丈蓬莱,渺不可即,徒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而已。”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陈寅恪愤世嫉俗,对学人的软骨病痛恨不已,对蒋天枢这位刚正骨硬的弟子引为同道,特写诗赠之:

  

  俗学何时似楚咻,可怜无力障东流。

  

  河汾洛社同丘貉,此恨绵绵死未休。

  

  

  骨化成灰恨未休

  

  

  平静的康乐园沸腾了,“文化大革命”来了!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

  

  昔日师生的恩情荡然无存,学生可以任意诽谤老师,老师是挨打的靶子。没有人安心读书,没有人敢安心教书,学生疯了,老师傻了。校园里,到处有人在辩论,总之,天下大乱了。

  

  曾经修剪如绿丝绒般的草坪,于今杂草乱长。灿灿然的龙头花被人弃之路旁,榕树的气根从高处垂下,随风而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一阵萧杀的风,卷着败叶、枯枝、残花、衰草,漫天飞舞……空气中宓宓芬芬的香气消失了……

  

  为了方便群众帖大字报,当权派修建了大字报栏,从小礼堂直到图书馆、大钟楼一带数百米,全都圈了起来,只留出中间的人行道。按照过去搞运动的惯伎,各个系都要抛出“老运动员”来。历史系首先抛出的是二级教授刘节,因为他一贯尊孔,而且在课堂上公然说考据学的精义是求真,与马列主义是殊途同归的,他还说批判陈寅恪是兴文字狱等等。

  

  斗争很快升级,历史系的“革命群众”在大礼堂举行斗争大会,标语口号且不说了,又瘦又矮的刘节弯腰站在台前,搞运动的积极分子轮流上台发言,口沫四溅,刘节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在暗诵《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批判一直批下去,他的背诵也一直继续下去,等到《离骚》已经背完,开始背老子的《道德经》正好背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猛然听到有人大喝一声:“刘节,你回答!”

  

  刘节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未听见对方喊什么,他问:“答什么?”一个高个子大声吼道:“刘节,你装聋作哑,你说,你是不是每年给陈寅恪拜年?还说什么陈寅恪不能批判,批判他就是搞文字狱,有没有这回事?你说!”

  

  刘节答:“确有其事,就是现在,陈寅恪也不能批斗。”

  

  “为什么不能?”

  

  “他年纪大了,又有病,你们要斗就斗我好了,我以代替老师挨斗为荣!”

  

  刘节的话激怒了群众,立即口号声四起:

  

  “打倒刘节!”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把陈寅恪揪出来示众!”

  

  一个脸上长有暗疮的瘦子冲上去用力推搡刘节,另一个女生冲上去用脚踢,他们合力将刘节摔倒在地,男的说:“滚出去!”刘节爬起来就走,他一把抓住刘节:“在地上滚!”女生凶狠地指着礼堂门口吼道:“在地上爬!”其他人也跟着喊:“爬呀!”刘节无可奈何,傲骨不屈的学者就这样在自己学生的哄笑声中,在肮脏的地上艰难地向门口爬去……

  

  无情的烈火终于烧到陈寅恪身上了。

  

  校方已撤走三个护士,历史系也召回黄萱去参加运动。

  

  过去,要去陈宅拜访必须经他本人同意,现在这个规矩打破了。“革命群众”随便上门,参与其事的一个亲历者回忆说,他当时是数学系二年级学生,伙同他人去找陈寅恪的麻烦,既想亲眼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学者是个什么样子,又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他说:陈夫人已经躲了,是一个陈家自费请的护士开的门,她也不敢讲话。陈寅恪那时还不很瘦,皮肤比较白,穿一件蓝色长袍,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绝无表情。一群人围在床边念毛主席语录,他反正看不见,也不知道听不听?我们说什么他都默不作声。家中挂的字画等物全都无影无踪,除了几件旧家俱什么都没有。

  

  当时,最让陈寅恪讨厌的是高音喇叭,“革造会”的“革命小将”抢占了图书馆大楼,在屋顶和高层窗户上安装了好几个高音喇叭。每天夜半12点过后,便尖声怪叫。陈宅离图书馆不过3、4百米,听得清清楚楚,更有甚者,在陈宅附近的合欢树上,故意安上高音喇叭,后来甚至迁到室内来了,有意折磨他。

  

  他们对着喇叭高喊:

  

  “打,打,打,打倒反动学术权威陈寅恪!”

  

  “气,气,气,气死老特务陈寅恪!”

  

  陈寅恪的睡眠本来就不好,叫他们这一闹,整夜整夜不能合眼,翻来覆去,苦恼万分,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知人间何事。

  

  陈寅恪的医护工作,全靠夫人唐晓莹来做了。这一日,她去保健室拿药,中大的保健室其实是一座小型医院,医生护士几十人,病床几十张,有一栋漂亮的小洋楼,一切药品都很齐备,只要不是大病或疑难病症,都可以应付得了。有的同学得了慢性病,还可以在此疗养。在保健室,陈夫人找到了梅护士,她们正在谈论陈寅恪的病情,不巧,被一个历史系的女学生看到,她见过陈夫人,这个面有雀斑、身材肥硕,热衷于造反的女将当时就大呼口号:

  

  “打倒陈寅恪!”

  

  “打倒反动学术权威!”

  

  “揪出老特务!”

  

  陈夫人脸色略微发青,但她不甘示弱,大声反问:“什么叫反动?”“谁是特务?”

  

  这个女学生没有想到弱不禁风的老太婆居然还敢还击,更加怒火中烧,于是,大声喊道:“打倒地主婆!”“揪出寄生虫!”陈夫人也更加大声地质问道:“谁是地主婆?”“谁是寄生虫?”

  

  两人针锋相对地吵起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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