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生活儒学关键词语之诠释与翻译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7 次 更新时间:2012-04-26 15:3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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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要:怎样将生活儒学的若干关键词语翻译成英文的问题,不仅是翻译问题,而首先是诠释问题,即怎样理解和解释生活儒学的关键概念。这些关键词应这样翻译:“生活儒学”译为“Life Confucianism”,“生活”译为“life”,“生”译为“grow”或“give birth to”,“活”译为“living”,“存在”译为“Being”或“being”,“存在者”译为“a being”或“beings”,“在”译为“Being”,“存”译为“co-exist”或“mutually care for”,“爱”译为“love”,“仁”译为“humaneness”,“是”译为“to be”或“this”或“this being”或“the beings”或“trueness”,“有”译为“the Being”,“思”译为“think”或“thinking”或“thought”,“本源”译为“the Root-Source”或“the Source”等。这是因为“生活儒学”并不是说的将现成既有的儒学“生活化”地运用到实际生活当中去,而是说的在重建儒学、即建构儒学的一种当代思想理论形态时,在观念系统中将“生活”视为作为大本大源的“存在”;而这里所说的存在并不是存在者的存在,更不是存在者;一切存在者皆由存在所生成,即是由生活所生成。

  自2004年正式提出“生活儒学” 以来,经常遇到怎样将生活儒学的若干关键词语翻译成英文的问题,这不仅涉及到发表有关文章时所需要的英文摘要的问题,而且越来越多地涉及到在某些英文刊物上发表、全文转载时怎样将整篇文章翻译成英文的问题。进一步说,这其实不仅是翻译(translation)问题,而首先是诠释(hermeneutics)问题,即怎样理解(perceive)和解释(interpret)生活儒学的关键概念。为此,很有必要专文处理一下这些问题。

  

  1、生活儒学:Life Confucianism

  

  近年来,汉语学术界不止一人提出了“生活儒学”的说法,但基本上都是说的要将现成既有的儒学加以“生活化”——运用到实际生活当中去,意谓“(关乎)生活的儒学”、而非“生活儒学”。例如,龚鹏程教授的著作就题为《生活的儒学》。 应当译为:Confucianism of life。

  而“生活儒学”有别于“生活的儒学”,并不是说的要将现成既有的儒学“生活化”地运用到实际生活当中去(这一点恰恰是许多不熟悉生活儒学的人对生活儒学的一种望文生义的误解),而是说的在重建儒学、即建构儒学的一种当代思想理论形态时,在观念系统中将“生活”视为作为大本大源的“存在”——生活即是存在,生活之外别无存在;而这里所说的存在并不是存在者的存在,更不是存在者;一切存在者皆由存在所生成,即是由生活所生成。因此,此“生活”并非彼“生活”,“生活儒学”应当译为:Life Confucianism。

  这是鉴于:英语的名词短语,既可以是“形容词+名词”的形式,也可以是“名词+名词”的形式。后者的例子如“价值判断”:value judgment。前一名词或形容词是对后一名词的性质的规定,而非对象的规定。因此,Life Confucianism意谓这种儒学的基本宗旨乃是生活。

  

  2、生活:sheng-huo / shenghuo / life

  

  之所以将“生活儒学”译为Life Confucianism,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英文“life”并没有相应的形容词形态,我们只能采用名词形态。与此相关的几个形容词,并不是生活儒学所谓“生活”的意思:(1)live:[定语]活的,有生命的;正在使用着的;尚在争论中的;精力充沛的,充满活力的;实况播送的;等等。(2)alive:[表语]活着的,在世的;有生气的,有活力的;等等。(3)living:活着的;现存的;在使用着的,在活动中的;适宜居住的;等等。这些均非“存在”意义的“生活”。这个living有时也可译为汉语“生活的”,但其含义是指“赖以维持生活的”,例如“生活条件”(living conditions)。此外,living作为动名词,主要有两个意思:一是“生计”,二是“活着”。总之,live、alive、living皆非生活儒学所谓“生活”之意。别无选择,生活儒学的“生活”只能译为life。

  当然,译为“life”也有可能产生误解,因为英语“life”也可译为汉语“生命”,若干哲学派别都将“生命”作为自己的基本范畴,例如中国的现代新儒学,西方的意志主义和生命哲学。但是我们实在别无选择,只能在思想的阐述中加以说明: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意谓存在、而不是任何存在者或存在者的存在,这与现代新儒学、意志主义和生命哲学截然不同,后者都将生命视为某种形而上的存在者。

  进一步说,“生活”其实原是汉语固有的一个词语,早在战国时期便已出现,有时可以译为“shenghuo (生活)(life)”。如孟子说:“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孟子·尽心上》)宋代孙奭《孟子注疏》解释:“人民非得其水、火,则不能生活;然而昏暮之时,有敲人之门户而求之水、火,无不与之者,以其水、火至多矣。”孙奭《孟子注疏·公孙丑上》还说:“‘《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者,……如己自作其灾孽,不可得而生活也。”这是宋代汉语“生活”的一个实例。

  当然,这些“生活”并不全然吻合生活儒学所谓“生活”之义,但也有一定的对应性:现代汉语“生活”有时指人的生活,即一种形而下存在者的存在,这里包含着孟子、孙奭所说的意思——生存、存活;有时指本体意义上的生活,即一种形而上存在者或其存在(如梁漱溟所说的“生活”);有时则指存在,即生活儒学之所谓“生活”。

  汉语“生活”乃由“生”与“活”构成,具有丰富的含义,有时可以译为“sheng-huo (生-活)(growing-living)”。解释如下:

  

  3、生:sheng / grow / give birth to

  

  汉语“生”,许慎《说文解字》说:“生:进也。象艸木生出土上。”其实,这个字由两个部分构成:上“屮”下“土”。《说文解字》:“屮:艸木初生也。象丨出形,有枝茎也。”宋代徐铉注释:“象艸木萌芽,通彻地上也。”这就是说,“生”字的本义就是草木在大地上萌芽、生长。这恰好大致与英语grow的本义对应,可以译为“sheng (生)(grow)”。

  无独有偶,英语“grow”与汉语“生”一样,都不仅仅指草木的生长,也指一般的生长、生成和形成,包括人的生长、成长。例如:“The younger generation is growing up。”(青年一代正在成长。)汉语“生”也不仅指草木之生,也指人之生。这并不是什么“比喻”,而是:

  (1)grow:人之生与草木之生的同源性和共在性。人与草木原来在本真情境中乃是共同生长、共同存在于大地上的:这样的一种生活领悟(life comprehension),佛家谓之“无分别智”(nir-vikalpa-jn~a^na),意味着在“生”或者“grow”的本源意义上,作为有分别的存在者的人和草木,尚未存在,即尚未生成、尚未被给出。于是“生”也就有了下一意义:

  (2)give birth to:生成、给出。这在哲学和思想上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在英语中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观念“give”(给与)。哲学存在论的核心问题其实就是“给与”问题,即:存在者是怎样被给出的?其结果是找到一个“原初所与者”(the primordial given)或者“自身所与者”(the self-given),即本体或上帝。但本体或上帝也是存在者,它们又是怎样被给出的?这就追溯到先于存在者的纯然存在。

  而对汉语“生”的翻译,则可以表达为“give birth to”。英语“birth”同样也不仅仅指人的出生、诞生,也指事物的开始、起源。例如:“Lifestyle gives birth to culture。”(文化源于生活方式。)“The needs of the epoch will give a second birth to Confucianism。”(时代的需要将使儒学复兴。)所以,“give birth to”也可以指事物的生成。例如《老子》讲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四十章),可以译为:“All things under heaven are given birth to by the Being,the Being is given birth to by the Nothingness。”《老子》的意思就是:形而下存在者(万物)是由形而上存在者(有)给出的,而形而上存在者是由存在(无)给出的。

  

  4、活:huo / hydro-acoustics / living

  

  汉语“活”的本义, 许慎《说文解字》说:“活:水流声。从水,■声。”■,上氏、下口,古读“郭”,这里表示“活”字的读音。这就是说,“活”本义其实是一个模仿水流声音的象声词。例如《诗经·卫风·硕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这大致与英语hydro-acoustics(水-声)对应。

  “活”进一步用作形容词,形容活泼。例如清初著名画家石涛说:“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山川之形势在画,画之蒙养在墨,墨之生活在操,操之作用在持”。(《石涛画语录》)此“生活”即“生动活泼”之意。汉语形容词“活”与英语形容词“living”的某些用法是大致对应的。这种意义的“生-活”可以译为“sheng-huo (growing-living) ”。例如儒家常讲的“源头活水”,可以译为“living water from the source”。

  通常的“生活”之“活”,则本来是一个动词,如上引孟子所说“民非水火不生活”之“活”,这大致与英文“live”对应。组成名词“生活”,则大致与英语“life”对应。

  但是,从汉语“生”与“活”的词源来看,“生活”的含义远比“life”更为深邃,尤其具有本源存在的意义:如果“生”意味着人与草木同生共在的“无分别智”,那么“活”意味着倾听存在的“水声”。这种“水声”,中国文化称之为“天命”或者“命”(口、令);能够倾听并言说之,那就是“聖”(耳、口)。

  

  5、生存:existence

  

  “生活”涵盖了“生存”的含义,但远不止“生存”之义。在哲学或思想的话语中,“生活”并不是“生存”。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意谓“存在”——先行于任何存在者的存在。而“存在”与“生存”并不是一回事。海德格尔对此已有严格区分:“生存”仅仅是说的此在(Dasein)的存在,亦即“把生存专用于此在,用来规定此在的存在”——“也就是说,人的存在”,而不是一般存在者的存在,更不是先行于任何存在者的存在。因此,“生活”不能译为“existence”。这也正是生活儒学与作为一种“生存主义”(existentialism)的海德格尔哲学的根本区别所在。

  笔者已经多次指出,海德格尔在这个基本问题上其实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存在是先行于任何存在者的,“存在与存在的结构超出一切存在者之外,超出存在者的一切存在者状态上的可能规定性之外”,那么,存在当然也是先行于此在的,因为“此在是一种存在者”;但另一方面,探索存在却必须通过此在这种特殊存在者,即惟有“通过对某种存在者即此在特加阐释这样一条途径突入存在概念”,“我们在此在中将能赢获领会存在和可能解释存在的视野”。如果这仅仅是在区分“存在概念的普遍性”和我们“探索”“领会”“解释”存在概念的“特殊性”,那还谈不上自相矛盾;但当他说“存在总是某种存在者的存在”,那就是十足的自相矛盾了,因为此时存在已不再是先行于任何存在者的了。

  为区别于海德格尔的“存在”(存在者的存在)和“生存”(人的存在),生活儒学特别选用“生活”来表示存在,这样的“存在”已涵盖了、并且超出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生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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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现代哲学》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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