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荣:谁是达赖喇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1864 次 更新时间:2010-06-24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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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荣  

于当今的西方世界,达赖喇嘛可以说是一位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人物。他不是明星,但胜似明星。尽管如今的达赖喇嘛常常要谦虚地告诉他的崇拜者:“我只是一位简单的僧人”(I am a simple monk),但谁都知道这位僧人可不简单。他云游四方,八面风光,为世人指点迷津,为世界指引未来。西方人对一位东方人如此顶礼膜拜的历史最近的大概也要追溯到启蒙时代浪漫化中国的法国人对康熙皇帝的崇拜了。自殖民时代以来,西方人从来都是东方人的主人和导师,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西方人都要高东方人一等。唯有这一回,一位来自东方的佛教僧人——达赖喇嘛,却成了智慧和慈悲的化身,是他们追求精神解脱的导师,是他们心目中最崇敬的智者和圣人。

大家知道,达赖喇嘛本来是来自西藏,确切地说是来自青海安多藏区的一位转世活佛。他到底是人,还是神?或者说他既是人,又是神?世上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古往今来,能同时拥有神和人两种身份的人本来没有几个,而达赖喇嘛或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当年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先生曾对此大惑不解:达赖喇嘛既然是人,何以又是神?神、人怎能和合成一体?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名堂!可是,黑格尔先生的后人们今天似乎都相信神和人是可以合而为一的,他们真心地将达赖喇嘛等西藏活佛奉为神明,对他们顶礼膜拜。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言说百分之七、八十的西藏活佛不见得真的就是活佛,甚至主张要将活佛转世制度放进博物馆的,反倒是几位在西方鼎鼎大名,但觉得自己并不真的就是活佛的的大活佛。

1996年夏天,现任西藏流亡政府总理的桑东活佛曾在德国波恩大学中亚语言文化研究所作报告时,告诉听众们说他小时候不努力学佛念经,他的老师就告诉他说他们一定是找错了灵童。从那时起,桑东活佛就自觉他不是真的活佛,一生中也从来没有和他的先辈有任何精神的联系。他还说像他这样的活佛很多,恐怕有活佛总数的百分之七、八十之多。他的这段话让当时在座的听众惊诧莫名,面面相觑。而公开主张将西藏活佛转世制度搬到博物馆中去的则是来自康区的大活佛扎雅罗丹喜饶先生,他既是波恩大学中亚语言文化研究所的教师,是研究藏传佛教艺术的专家,又在德国拥有自己的私庙和众多的信徒,是一位在欧洲很有影响的活佛。或许是从现身的遭遇出发,扎雅活佛认为活佛转世制度早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该是进入博物馆的时候了。像扎雅活佛这样不但远离本土好几十年,而且早已还俗、娶妻生子的大活佛,真不知道以后他还会不会再转世,也不知道他该在哪里转世?

实际上,就是达赖喇嘛本人对他既是人、又是神的转世活佛的身份也并不是自始至终都那么肯定和乐于接受的。据说达赖喇嘛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曾多次对人说过:转世的活佛小时候非常可爱,长大了就反而令人失望。就像婴儿的牙齿一样,刚长出来时非常可爱,可长大后它们就烂了。到了1977年,绝望中的达赖喇嘛曾通过德国《明星》(Stern)周刊的记者向世界宣布说:他将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位达赖喇嘛了,他不想再次转世为人,重新回到这个让人痛苦的世界了,他想来世转生为一棵小草、一块小石头等等。此言一出,世界哗然。达赖喇嘛的信徒们无法相信这位活佛真的就要扔下他们不管了。没有了达赖喇嘛,他们在这个污浊的世界将无依无怙,受苦受难,难有解脱痛苦、超越烦恼之日。他们将在六道中无穷无尽地轮回,受尽生、老、病、死之苦难,并在冷、热、号叫、寂寞等地狱中受尽折磨和煎熬。

其实,说达赖喇嘛是活佛,并不是说他真的是活着的佛。佛不生不灭,哪有什么活着的佛和死了的佛?称西藏的转世喇嘛为活佛,英译作living Buddha,本来只是明代开始汉人送给他们的一个不很恰当的俗称。据传明朝武宗皇帝听人说起:“乌斯藏僧有能知三生者,国人称之为活佛”,于是难抑心中的好奇心,特派以太监刘允为首的巨大使团前往乌斯藏迎请。不料活佛竟然不给皇上面子,躲起来避而不见。明廷耗尽了天下之财,也未能请到这位活佛。而这位人称活佛的僧人实际上是第八世噶玛巴活佛米久多吉。《明史》中还提到了另一位西藏的活佛,说“时有僧锁南坚错者,能知已往未来事,称活佛。顺义王俺答亦崇信之。万历七年,俺答亦劝此僧通中国。乃自甘州谴书张居正,自称释迦摩尼比丘,求通贡。由是中国亦知有活佛。此番有异术能服人,诸番莫不从其教,即大宝法王及阐化诸王亦皆俯首称弟子。自是西方止知奉此僧,诸番王徒拥虚位。”这位名锁南坚错的活佛,实际上指的正就是第三世达赖喇嘛,也是西藏历史上第一位拥有达赖喇嘛这个名称的人,赐给他这个名称的人就是那位蒙古王爷顺义王俺答汗。三世达赖曾受俺答汗劝说而求通贡明廷之事也非虚传,他给张居正的求贡信今见于张居正先生的文集之中。而当时的张大人竟然以大臣无外交为理由拒绝了他的请求。显然,《明史》中的这段记载中有夸大不实之辞,当时的达赖喇嘛绝非西藏的宗教领袖,“大宝法王及阐化诸王亦皆俯首称弟子”一说也属空穴来风。相反,正是因为以大宝法王为首的噶玛噶举派长期打压新兴的格鲁派,锁南坚错才不得不向外发展,力图在蒙古人中间扩大影响,以获取后者对格鲁派的物质和军事支持。后来,五世达赖喇嘛挫败噶玛噶举派的强势,终于在西藏建立起了格鲁派相对独尊的地位,也正是借助了和硕特部蒙古王子固始汗的军事支持。

实际上,西藏人自己对转世的喇嘛、上师并无活佛这样的称呼,他们对活佛的官方称呼是sPrul sku,音近“朱古”,意为“化身”。佛有“法身”、“报身”和“化身”三身,“法身”是根本,住于法界,常人见不到;“报身”是受用,住于佛国净土,如阿弥陀佛,住在西方极乐世界,有情若有缘来世投生净土,才有机会见到他们。而“化身”是应现,他们就住在我们这个世界中,像释迦牟尼佛,他们是有情可以直接亲近的化身佛。活佛转世的本意就是从化身佛的概念发展出来的,尽管西藏的转世活佛绝大部分实际上都不是佛的转世,而是观音菩萨化身的转世。西藏的活佛严格说来都不是活佛,而是转世的菩萨。今天,西藏人,包括信仰藏传佛教的汉人习惯于称呼转世活佛为Rin po che,即港、台音译成“宁波车”者。而所谓Rin po che者,本意为“大宝”,不过是信众对转世喇嘛们的尊称。通常被认为是西藏历史上第一位转世活佛的三世噶玛噶举派上师让琼多结早在十四世纪就被人成为Rin po che,所以他的转世、五世噶玛噶举派上师被大明永乐皇帝封为“大宝法王”,他曾南京广显神通,声名赫赫,他在中原的势头远过于同时代的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

我们知道,大乘佛教有别于小乘佛教的最大特色就是菩萨崇拜,它在佛陀之外引进了可以随机应化的菩萨这一理想型的概念。菩萨大慈大悲、大愿大力,为了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他们不但拥有千手千眼,能见一切苦厄、能救一切苦难,而且还主动放弃涅槃成佛的机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极不清静的世界上。只要轮回不空,他们绝不涅槃。这些菩萨对于引导有情众生走上成佛解脱之路的功德远远超过早已经涅槃了的佛陀释迦牟尼,所以对观音菩萨的信仰和崇拜成了东亚大乘佛教的一大特色。然在西藏,信众对观音菩萨的崇拜较汉传佛教信众尤甚百倍。传说阿弥陀佛曾劝释迦牟尼佛不要那么快就涅槃,而应该先去调伏西藏这片尚未得披佛光的蛮荒之地。然而,释迦牟尼佛觉得他在人间的使命已经完成,调伏西藏的事业只能留待后人了。不得已阿弥陀佛只好派遣他的心子观音菩萨前往西藏,并将西藏作为观音菩萨的“化土”。于是观音菩萨携两位度母前往雪域,先造藏人,后传佛法,先化身为转轮王,建立世间王法,再化现为转世活佛,引领藏人走上成熟解脱之道。

自古及今,观音菩萨在西藏的化身难以计数,而达赖喇嘛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然而,今天这个世界上还在轮回中受苦受难的有情众生比佛陀释迦牟尼在世时又多出了何止千百倍,他们需要更多的菩萨来照应、来拯救。这大概就是当今世界西藏的“宁波车”到处受人欢迎、受人景仰的主要原因。而作为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转世的达赖喇嘛情何以堪,究然在1970年代就要扔下这么多等待拯救的有情众生不管自个成佛了呢?

世间万有、诸法皆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间八风,本来一味,菩萨又何必如此在意呢?诸法无常,缘起果熟,世界瞬息万变,孰个真能知已往未来三世之事?经过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一段艰难困苦的历程,到了八十年代,达赖喇嘛突然时来运转,不但他自己的人生从此变得十分的精彩起来,而且传承藏传佛教的千秋大业竟然在西方世界拥有了一个越来越广阔的舞台。当年阿弥陀佛嘱托其心子观音菩萨担起重任,将西藏作为自己的化土,本来是因为西藏是世界上最蛮荒、最没有人气的地方,是一个连释迦牟尼佛都已经有心而无力调伏的地方。而今天从这个蛮荒的地方走出来的观音菩萨转世——达赖喇嘛将要调伏的、或者如有的西方学者所说的那样,他要“精神殖民”(spiritually colonize)的将是整个世界。

随着西方,特别是美国“新时代运动”(New Age Movement)的蓬勃发展,藏传佛教成为可供西方人作另类选择的一种非常受欢迎的外来神坛(alternative altar),几十年间,在西方水涨船高,势不可挡。而西藏随之被神话化为世界上硕果仅存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成为世界上所有追求精神解脱者向往的最后一块净土。在这种社会文化背景之下,达赖喇嘛成了可供西方人作另类选择的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精神领袖,他所代表的藏传佛教成了西方精神超市中的抢手货。西方信众中大概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达赖喇嘛的实际身份不是活着的佛陀,而是数量多到不可计数的观世音菩萨于世间的转世之一,达赖喇嘛的“化土”本不应该是西方,而是西藏,但他们不遗余力地抬举他、追捧他,并希望通过他的引导而走上成熟解脱的道路。于是,达赖喇嘛终于成为一名世界级的精神大师和国际社交界的一位特殊明星,从此他不再是西藏的达赖喇嘛,而是世界的达赖喇嘛。

大概外面的世界越精彩,个人的烦恼、痛苦就越难以名状,也越难以消解。于是,人生就越发无奈,需要菩萨救度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以撰述畅销世界的《西藏生死书》而一夜成名的索甲活佛曾在书中对佛家的六道轮回作过非常有趣、也十分后现代的解释,他将美国的加州和澳洲的某些地区划为天道,那是一个没有痛苦,只有永不改变的美和极尽享受之能事的世界,而天神就是那些高大、金发的冲浪人;而阿修罗(非人)界则经常出现在尔虞我诈的华尔街和华盛顿或者伦敦政府的走廊内;而饿鬼则是那些虽然富可敌国,却永不知厌足,渴望吞并一家又一家大公司,且永不休止地在法庭上表现其贪欲的人。不管是天界,还是阿修罗和饿鬼道都比我们普通人生活的这个尘世(人道)离佛国(道)净土远得多,所以那些住在加州、澳洲、华盛顿、伦敦的天神、阿修罗和饿鬼们一定比生活在西藏的有情(藏胞)更加期待和需要达赖喇嘛和索甲这样的大活佛来拯救,希望达赖喇嘛们能用佛陀、菩萨的神力将他们引上成熟解脱的道路。知道了这一点,达赖喇嘛们真的是浴火重生,再也不可能放下西方世界的天神、阿修罗和饿鬼们不管,而径自化为一棵小草、一颗石子了。

记得多年前西方媒体曾经报道中国前国家领导人在接见美国前总统克林顿的时候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大意是说他曾经访问过欧美的很多地方,发现这些地方有很多受过非常好的教育的西方人都非常热衷于信仰藏传佛教,为什么?提这个问题或许是想向克林顿总统表达这样一层意思:阁下所治国家中那么多受过那么好教育的子民何以会如此热衷于信仰藏传佛教呢?这背后恐怕有其他什么别的动机和目的吧?不知道能言善辩的克林顿总统当时是如何应对的。但有一点提问者当时或许未曾注意到:信仰藏传佛教的西方人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是一些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即使在西方国家也应该都算是非常先进、非常前卫的、非常复杂、精致(Sophisticated)的一类人,蓝领的工人阶级或者住在贫民窟的穷人首先要关心的是饱暖,反而没有那么强烈的、精致的精神追求,也无法真正领会藏传佛教的甚深精义。

实际上,从十九世纪西方最有影响力的女性、灵智学派(Theosophy)的创始人、被人称为宗喀巴大师转世的俄国半仙Helena P. Blavasky夫人,到世界最著名的大旅行家之一法国女杰Alexandra David-Neel夫人,再到今天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宗喀巴讲座教授Robert Thurman先生、好莱坞最风花雪月的大明星Richard Gere先生等等藏传佛教在西方最有名的代言人之中,又有哪一位是等闲之辈呢?按照索甲活佛的说法,在普通人眼里是人间天堂的加州或澳州实际上比我们生活的这些依然贫穷和落后的地方离佛界净土更远,而高大、金发的冲浪手、华尔街股市的操盘手,乃至华盛顿、伦敦的政治家不是天神,就是阿修罗(非人)、饿鬼,也比世界上那些依然饥寒交迫、穷困无助的芸芸众生离佛陀更远,也更需要得到菩萨的救度和保佑。无怪乎,当今的西方世界竟然比达赖喇嘛的本土更需要达赖喇嘛,而作为观音菩萨化身的达赖喇嘛也终于将整个西方世界当成了他新的“化土”。

我们知道,菩萨的一大功能就是能够“随机应变”,这个“机”当然不是指“机会”,而是指“化机”,指的是你我等在世间苦苦等待菩萨调伏、拯救的有情众生。“随机应变”的意思就是说,菩萨能够根据他需要调伏、拯救的化机们的具体情形,作出随应的变化,以最合适、方便的姿态化现人间。既然西方有如此众多的化机等待拯救,作为观世音菩萨转世的达赖喇嘛当然不应该再坚持非要成为最后一位达赖喇嘛了。于是,他最终改变了想法,发愿轮回不空,他将继续化现人间,重新回到这个曾经令他不想归来、如今又不忍离去的世界,以无尽的慈悲和智慧来拯救失去了依怙的三界有情和芸芸众生。日前曾有报道说,达赖喇嘛告诉世人他的转世也有可能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方人,看来这一回达赖喇嘛又要 “随机应变”,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转身,以最适合、最方便调伏世人的样子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了。

显而易见,当年黑格尔先生对活佛转世制度提出的尖锐的质疑和批评是因为他对大乘佛教的菩萨随机应变的思想毫无所知,所以没法理解人与神之间是可以建立精神联系的。尽管肉身分明是不同的人,其精神却可以一成不变,传承自同一个人(菩萨)。实际上,尽管目前西藏出现的活佛越来越多,各有各的传承,且分属于不同的教派,但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同一位菩萨,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的转世。历史上的噶玛噶举派黑帽系活佛和格鲁派黄教的达赖喇嘛曾经为了争夺对卫藏地区的霸权地位而长时间地处于敌对状态,甚至有过非常激烈和残酷的暴力冲突,但他们本来却都是观音菩萨的转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幸运的是,今天的达赖喇嘛和大宝法王再也不需要为争夺他们在西藏的政教地位而反目成仇了。

很多年前,达赖喇嘛曾经通过CNN告诉世人,他和他的先辈们一直保持着神秘的精神联系,当他打坐入定达到深处时,他就可以自如地和他的先辈对话,而这些先辈中常和他对话的是第一、第五和第十三世达赖喇嘛。对西藏政教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达赖喇嘛提到的这三位先辈都曾是雄才大略,很有作为,在西藏历史上写下了宏伟篇章的人物。但算起来现在的达赖喇嘛已经是第十四世了,如果从佛陀在世年代算起,曾经来到这个世界救苦救难的,属于这一支观世音菩萨转世系统的活佛已有近六十位了,真不知道现世的达赖喇嘛是不是都可以和他们建立起精神的联系?达赖喇嘛中还有一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歌王子,即第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生前放浪形骸,最后不知所终,他的情歌至今受人喜爱和传唱,但他的苦难身世至今令人扼腕,真希望现世达赖喇嘛也能够与这位浪漫而不幸的先辈对对话,传达世人对他不尽的爱戴和缅怀之情!

1959年,十四世达赖喇嘛离开西藏,流亡印度,迄今正好五十年。今天的达赖喇嘛无疑是西方人眼中唯一可以和西藏认同的对象,可他与生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六百多万藏胞失去政治和宗教的联系也已经整整五十年了。西方人习惯于称达赖喇嘛为西藏的政治和宗教领袖,这种说法于当下而言当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即使就历史上的达赖喇嘛而言,说他是西藏的政治和宗教领袖也未免言过其实。自吐蕃王国最后一位赞普朗达磨灭佛,吐蕃王国随之解体以后,西藏再也没有成为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饱受割据、分裂之苦的西藏百姓或曾期待再次出现像吐蕃第一位赞普松赞干布这样能够统一和统治整个西藏的转轮圣王,但这个愿望从来就是水中月、镜中花,没有真正实现过。松赞干布曾被后人列入达赖喇嘛这一转世系列中,人们或曾希望达赖喇嘛能够成为可与松赞干布媲美的转轮圣王,可即使是西藏历史上最有政治影响力的两位达赖,即第五世和第十三世达赖喇嘛,他们也绝对算不上是能够号令整个西藏的政治领袖。更何况更多的达赖喇嘛不但没有成为有政治影响力的转轮王,甚至自己还成了残酷的政治和教派斗争的牺牲品,例如前面提到过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

从宗教的角度看,藏传佛教有宁玛、萨迦、噶举和格鲁等四大教派,还有其他为数很多的小教派,像夏鲁、觉囊、断派等等。通常每个教派各有各的宗教领袖,各种教法和修习也都有各自的传承系统。格鲁派作为藏传佛教四大教派中最后形成的一个教派,其进入西藏政治历史的舞台从十五世纪初才开始,而五世达赖喇嘛确立格鲁派在西藏政教体系中的霸权地位是十七世纪中期的事情。在此以前,萨迦派和噶举派是西藏最有政治和宗教影响力的两大教派。可以说,历史上的达赖喇嘛从来就不是藏传佛教各教派公认的、独一无二的宗教领袖,即使在格鲁派教内,除了达赖喇嘛,还有班禅喇嘛,他们至少也是同样等级的宗教领袖。按照格鲁派自己的传统,班禅喇嘛是阿弥陀佛的转世,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佛,至少在宗教上的地位要高于为其心子观音菩萨转世的达赖喇嘛。

当代西方人称达赖喇嘛是西藏的宗教领袖,但即使在西方,达赖喇嘛也只是在八十年代末才渐渐成为一名世界级的精神导师和当今佛教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代言人物的。在此以前,许多其他教派的大师在西方拥有比达赖喇嘛多得多的信众,像宁玛派的敦珠法王、噶举派的仲巴活佛和十六世噶玛噶举派黑帽系活佛等大师,他们在海外藏传佛教信众中的影响力都不逊于达赖喇嘛,仲巴活佛创立的“香巴拉中心”成了遍布世界的一个巨大网络。总之,说达赖喇嘛是举世公认的西藏宗教领袖有点言过其实,与历史和现实都有很大的差距。

值得一提的是,达赖喇嘛确实曾经有一次被人抬高到了“天下释教”领袖的地位,但那个“天下”只是满清王朝的“天下”,而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这个世界。中国人曾经愚蠢地以为世界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天下,直到西方的“船坚炮利”使中国差点成了别人的天下。明清交替之际,五世达赖喇嘛曾经远途跋涉,亲往满清朝廷朝觐。清朝的顺治皇帝赐给五世达赖喇嘛这样的一个封号,称:“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1] 入主中原不久的清朝皇帝显然是为了笼络主动来朝的五世达赖喇嘛,并借助他的宗教影响力来加强清朝对蒙古和西藏的统治,所以慷慨地赐给五世达赖“领天下释教”的特权,并扶植达赖喇嘛成为卫藏(即西藏中部)地区的政教领袖。以达赖和班禅喇嘛为领袖的格鲁派在西藏的政治和宗教领域的霸权地位,是借助蒙古固始汗的军事实力和满清政府的积极支持而建立起来的。

尽管如此,格鲁派的这种强势地位远远没有达到使其头领成为西藏政教合一的领袖的地位,他们不但处处受满清政府的钳制,以至连达赖和班禅喇嘛灵童的遴选都要通过清朝皇帝“金瓶挚签”来决定;而且也受到了藏传佛教其他各教派的强烈反抗和抵制。虽然五世达赖喇嘛曾经非常强势地迫使像觉囊派等小教派的一些寺院改宗格鲁派,但最终无法建立起格鲁派的一统天下。西藏近代有提倡宗教圆融的所谓“不分派运动”(ris med,或音译为“利美运动”),由宁玛、噶举、萨迦等各派许多著名的上师联合发起和推动,先在汉藏边境的安多、西康地区开展,而后在整个西藏蔚然成风,成为一个影响深远的思想文化运动,推出了一批非常有影响力的“不分派”大师,成为十分有影响力的藏传佛教领袖人物。说到底,“不分派运动”并不真的是所有教派团结起来,圆融无二,而是一场所有其他教派联合起来抵抗格鲁派一派强势的运动。由此可见,说格鲁派的领袖人物之一——达赖喇嘛是西藏政教合一的领袖实在是很牵强的。

达赖喇嘛拥有较重要的政治地位始于人称“伟大的五世”的五世达赖喇嘛阿旺嘉错,和他一样曾经掌握过重大政治权力的另一位达赖喇嘛是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除了这两位达赖喇嘛以外,他们中间其他历辈达赖喇嘛能够有幸活到足以执掌政教大权年龄者就很少,说他们是西藏的政教领袖当然名不符实。今天的十四世达赖喇嘛经历了一个与他所有前辈所处的完全不同的历史时代,因此有着一个和他前辈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藏传佛教宁玛派的祖师莲花生大师曾经预言:铁翼行空之日,就是佛法西传之时。满清皇帝没有能够使五世达赖喇嘛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释教领袖,而藏传佛教西渐欧美、风靡世界这个新潮流,却使十四世达赖喇嘛成为世界佛教最著名的领袖人物。达赖喇嘛的活动舞台扩展到了整个世界,而唯有物质的、现实的西藏却不再是他涉足的地方,现在的达赖喇嘛不过是一个“虚拟的西藏”(virtual Tibet),或者说一个“精神的西藏”(spiritual Tibet)的政治和宗教的领袖。曾有西方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达赖喇嘛和他在西方的支持者们一起,将过去的西藏描绘成了一个人人向往的后现代的乌托邦——香格里拉,而他们自己作茧自缚,成了“香格里拉的囚徒”,从此很难再回到这个依然充满苦难的现实世界中来。

1996年夏日的一天,我正在德国法兰克福机场候机回国,饶有兴趣地听坐在我对面的两位中年中国知识妇女热烈地交流她们短期留德学习、工作的体会。突然,其中一位提到了不久前访问过德国的达赖喇嘛,并声情并茂地说:“你看达赖喇嘛那个笑有多恶心!”另一位马上应声附和,同气相求。在行人川流不息的法兰克福机场候机厅内,突然听到有知识的同胞们说出这等政治和感情色彩都十分强烈的话一时让我十分的惊讶和错愕。已经在德国生活了六年多的我非常清楚达赖喇嘛的这种招牌式的微笑在德国人心目中的形象和意义,它无疑是世界上最有魅力、最为慈悲的一种笑容,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就是被他这种笑容吸引,乃至倾倒的!可同样的微笑在那两位来自中国的知识妇女眼中竟然是那么的“恶心”!可见得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一个笑容,在不同的人眼里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互相对立的形象。

显然,达赖喇嘛的笑容被放进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语境中审视,对它的解读自然也就南辕北辙了。在西方人眼里,达赖喇嘛是智慧与慈悲的化身,是引领西方人最终实现香格里拉梦想的精神导师,所以他的笑容是如此的真诚、灿烂和迷人。然而,在那两位中国妇女的眼里,达赖喇嘛是一个处心积虑要分裂祖国的藏独分子,他在西方世界四处奔波的目的无非是要寻求西方人对他实现分裂祖国之浪子野心的支持,他的笑容不可能是真诚的,那是为了讨好西方人而硬挤出来的媚笑,所以“恶心”和讨厌。就像对他的微笑会出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样,对达赖喇嘛的任何举动世人都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不管达赖喇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他的一切行为都已经与国际社会、国际政治紧密相连,现世达赖喇嘛从来就不是,今后就更不可能是“一位简单的僧人”。对一位像达赖喇嘛这样的现世的政治人物的评价,很难不受现实政治利益和社会文化环境的影响,要对他做出一个客观的历史评价,也许我们只有留待后世的历史学家了。

而今天作为历史学家和宗教学者应该做的或许只能是对过去了的历史的研究,即对达赖喇嘛的先辈,对达赖喇嘛这一活佛转世系列,对达赖喇嘛制度形成、发展的历史进行研究。这样的研究或将帮助我们了解和理解历史上的达赖喇嘛们的身份、地位和他们在西藏政教历史中担当的角色,以便弄清现世达赖喇嘛作为一位政治和宗教人物的历史的和宗教的背景。达赖喇嘛虽然鼎鼎大名,但对他这位具有人、神双重身份的特殊人物的来历,对达赖喇嘛的先辈们的历史真正有所了解的人恐怕凤毛麟角。世上有几个人能够说得清楚达赖喇嘛究竟是何许人也?他何德何能才成了达赖喇嘛,并一辈又一辈的转世,最终成为万人崇拜、供养的大活佛?达赖喇嘛大概还会继续转世下去,世界多变,后事难料,我们还是先来追根溯源,看一看以前的达赖喇嘛都是些何等样的人物,他们何以能够成为观世音菩萨的转世,并传承出这么一支宏大的活佛转世系列?

注释:

【1】此所谓“普通”即是“圣识一切”、“一切智”的意思,是达赖喇嘛最初的尊号,与藏文thams cad mkhyen pa对应;而所谓“瓦赤喇怛喇”是梵文Vajradhara的音译,译言“持金刚”。“一切智”和“持金刚”都是佛的众多尊号中的一个。达赖是蒙文词汇Dalai的音译,意为“大海”,与藏文rgya mtsho对应,所以从第二位达赖喇嘛开始,每一位达赖喇嘛的名字中都有rgya mtsho(音译“嘉措”)两字。“达赖”这一称号是蒙古亲王俺答汗封给第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的尊号,后为历辈达赖喇嘛沿用。

《天涯》2010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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