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爱东:灾难谣言的形态学分析——以5.12汶川地震的灾后谣言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128 次 更新时间:2009-06-16 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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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爱东  

摘要:谣言的兴起契合了灾后民众对于不明朗信息的高度渴求,谣言在传播过程中有不断放大的趋势,当它放大到一个"可能的最大值"的时候,就会逐渐趋于稳定。稳定的灾难谣言都有相似的形态特征。依据形态差别,灾难谣言分为预报谣言、灾情谣言、灵异谣言、问责谣言四类,每一类都可以归纳出一个相对稳定的谣言公式(完全式),完全形态的谣言有时是以分散叙事的方式,经过多次信息的综合来成型的。

关键词:地震谣言;预报谣言;灾情谣言;灵异谣言;问责谣言;故事形态学

作者:施爱东,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邮编:100732

1976年,地震之后的唐山一度滋生大批谣言,诸如"大地震的发生是因为触怒了什么神灵"、"国家事先知道震情,怕引起混乱故隐瞒了实情"、"外国专家事先测出来了,但我国不相信没有发出预报"、"地震以后要发大水,唐山市要下陷,或成为汪洋大海"①「陈焱《从汶川到唐山:灾后社会样本参照》,《新世纪周刊》2008年16期」之类,尽管事后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但在当时,却曾引发唐山以及周边地区的极度恐慌。

历史总是以一种相似的结构不断重演,同样,谣言也在以一种相似的结构不断重述。

"谣言永恒的循环再现,证明它是一个深藏于集体意识中的解释系统,通过一个有利的事件而现实化的结果。"②「(法)卡普费雷著,郑若麟、边芹译《谣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24页」

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之后,中国政府以最快的速度全力投入了抢险救灾,旁观者可以通过各种新闻传媒,宏观、清晰地了解整个救灾进程,可是,处身灾难漩涡之中的灾民们,却由于通讯中断、信息闭塞,以及对于次生灾难的恐惧,依旧生活在各种可能性灾难的威胁之中,这种不稳定的灾难情绪再度激发了各种谣言的兴起。

地震重灾区绵竹市市委书记蒋国华说,地震之后的一段时间,"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少数人的情绪一下子就起来了,谣言四起。我查了些关于唐山大地震的资料,好像大灾以后谣言都不可避免。比如说洪水来了,在汉旺,我从没见过那个恐慌场面,老百姓喊着往外面跑,一个记者开始就往汽车上跳,好像那个水要淹到颈子了。我说你们看到水在哪里嘛?你们跑什么嘛?"③「朱红军、丁补之《我下跪不是内心有愧——南方周末独家专访四川省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南方周末》2008年5月29日A2版」

社会心理学家希布塔尼认为,谣言是非正式交往中形成的,虽未被官方资料证实,却被大多数感兴趣的人群所接受的信息、预言或解释。而奥尔波特则将谣言定义为"一种通常以口头形式在人群中传播,目前没有可靠证明标准的特殊陈述"."当事件对个人的生活有重要影响而又缺乏有关该事件的消息,或即便有也使人在主观上产生分歧的时候,谣言便开始流传"④。「奥尔波特著,刘水平、梁元元、黄鹂译《谣言心理学》,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2页」

奥氏列出的谣言强度公式为"R~i ×a".R (rumor )即谣言的能量,i(importance)即谣言所涉及的问题对于传播人群的重要性,a (ambiguity )即谣言证据的含糊性。也就是说,越重要、越难求证的谣言,其传播的能量越大,流布越广。后来克罗斯在这个公式后面加了一个变量"1/c",c (criticize ability)即公众对谣言的批判能力。也就是说,谣言强度与公众批判地接受事物的能力成反比。

本文所讨论的灾难谣言,主要是指以口头,或网络、手机短信的形式在人群中广泛传播的、当时没有官方信息验证其可靠性,事后被官方证明为一种虚假信息的灾难陈述。

本文以5.12汶川地震的灾后谣言为主要对象,根据谣言形态的不同,把谣言分为预报谣言、灵异谣言、灾情谣言、问责谣言四类,这一分类并非基于谣言内容的并列关系,而是基于其形态和功能的差异。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只做形态学分析,不对谣言进行真伪辨析和价值判断。

一、预报谣言

预报谣言与传播者的自身安危密切相关,流传地域也不限于灾区,它把所有的传播区域都当成了"潜在的灾区".这类谣言数量最多、流播最广。但是,从谣言出现的时间来看,几乎所有的预报谣言都是在大灾难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或者间隔一定周期之后,由一些好事者生产出来的"马后炮",谣言形式虽为预报,实质上是一种灾后陈述。

完全形态的预报谣言,其公式为:"1.权威的消息来源——2.灾难迹象——3.灾难趋势——4.精确的时间地点——5.被放大的灾难程度——6.未被正式公布的原因——7.警示语".具体的谣言形态可以是完全式的,也可以是省略式的。

1."权威的消息来源"一般会假托一个权威机构或权威人物。如果是地震预报,一般声称消息来自地震局;如果是疫情预报,一般声称消息来自医院;如果是战事预报,一般声称消息来自部队。另外,各种预报谣言都有可能声称来自于政府、单位、美国之音或者其他发达国家的媒体。而所谓可靠渠道一般为"一位市委工作的朋友(或亲戚、同学、战友等)",或者直接简化为"内部消息""可靠消息""接上级指示"等。

案例1:5月12日汶川地震,当天下午,许多网站都转发了一条据说来自于"人民网"的消息:"中国地震局刚刚发布公告称,北京时间08年05月12日14点30分左右北京局部地区发生2级轻微地震,另警告在08年05月12日晚上22点至24点时间段北京局部地区还会有2-6级地震,望大家提前做好预防措施。"与此同时,重庆传言晚上会有较大余震,上海传言沪浙交界处将发生5.7级地震。

2."灾难迹象"一般都是已经出现的自然现象,多为夸张的叙述,这些现象被认为是可能预示灾难的异常迹象。

案例2:"5月下旬,在山东平度出现了一种海量蛤蟆集体过街的场景,引来种种猜测。

因为处于汶川大地震后的敏感时期,人们自然会有某种警觉。当地地震部门也不敢怠慢,对近百个观测点进行监测,没有发现异常,要大家不必惊慌,认为出现蛤蟆集体上街可能与当时闷潮的天气有关。但是,还是有种种谣传,并且在传播这种不实消息过程中又加入了'地震部门已证实'的说法。我身边有位伙伴,就偏偏相信这类谣传,甚至说出在某日某时要发生地震,还不停地给亲友打电话要人家注意。杞人忧天地问该怎么办啊?"①「《谣言止于智者》,"泥土里的草根"博客http://blog.sina.com.cn/howami6787」

案例3:6月1日,徐闻县角尾乡沙土村一青年捕鱼归来,发现海边两棵约八米高的木黄麻树上爬满了螃蟹,这一情景让他惊恐万分。当天下午,几名村民带来水桶,将爬在树上的螃蟹全都抓回去。但随后的几天,仍有不少的螃蟹"前赴后继",纷纷爬上木黄麻树的木枝上。当地海洋渔业管理和地震部门随即组织有关专家前往考查。据湛江市地震局监测技术人员表示,当地地震活动无异常显示,大量螃蟹上树,可能是由于今年气候比较反常,动物不太适应有关。②「梁盛《广东徐闻螃蟹集体"上树"权威部门称与地震无关》,中新网http://www.chinanews.com.cn/sh/news/2008/06-05/1273941.shtml」

案例4:6月初,黑龙江鸡西地区互联网上出现了"有人在鸡西街头看到蛇结队穿越马路,称当地将发生地震"的信息,经东北林业大学动物专家实地查看后,认为这一现象属动物的正常迁徙。①「孙娜《黑龙江省地震局:"鸡西将地震"属谣言不要轻信》,中新网http://www.chinanews.com.cn/sh/news/2008/06-05/1273642.shtml」

以上三例中,动物的异常行为被当地民众看作了"灾难迹象",但据生物学家介绍,这种动物集体迁移的现象可能只与气候相关,并不特别发生在2008年。那么,为什么这些现象在其他年份没有被当作灾难前兆,而在2008年却成了灾难前兆呢?显然,5.12汶川地震给许多人留下了恐震阴影,这种阴影本身就构成了地震谣言的"潜在语境",如此,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叠加到这一潜在的语境当中,共同构成下一次地震来临的灾难迹象。

又比如,2001年夏天,昆明周边地区相继发生了地震。5月24日阳宗海发生了4.2级地震,6月20日呈贡发生了3.6级地震,两次昆明均有震感,并且震中越来越接近小江断裂带,因此对昆明将有大地震的臆测日渐盛行,市民纷纷离家避震,昆明市鸡犬不宁②。「屈俊童、和飞、缪升《辟谣时效在减轻地震谣言对社会影响的作用》,《昆明理工大学学报》2002年05期」这一事件中,谣言所关心的是昆明地区的安危,而作为灾难迹象的阳宗海、呈贡等地的有感地震,作为潜在语境,在具体的一次谣言传播中可能被省略,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把它作为谣言完全式的一项功能。

3."灾难趋势"是灾难迹象的延伸,表现为一种表面的、直观的时空走向,或者貌似必然的科学预测。比如,1986年是唐山地震10周年、邢台地震20周年,因为1985年下半年以来,全国多处地区发生了有感地震,于是,在传言中形成了"十年一周期,闰年多地震"的说法,认为1986年一定会发生一场大地震,上海、广东、云南等地相继出现了一批大地震谣言。

案例5:5月15日,陕甘地区有网民发帖称:"美国地质勘探局官方网站上发布预报:四川汶川县地震震源向东北方向迁移,地壳已出现大范围持续破裂,未来两周陕西西安市、甘肃天水市等地可能连续发生七级以上强震。请当地居民提前预防,并迅速相互转告。"③「中新社北京5月21日电:《官方澄清陕甘近期或发生七级以上强震的网络流言》,中新网http://www.chinanews.com.cn/gn/news/2008/05-21/1257994.shtml」

案例6:5月底6月初,"这两天广州可能发生大地震"的传言开始在广州网民的QQ和人们聚集聊天中流传。据说5月底的广州媒体上有一篇关于天文与地震的报道,谣言引用报道说,每逢朔望前后,日、月、地三大天体接近一条直线,这时太阳与月亮的引潮力合在一起,对地球的引潮力比平时大得多。这种引力不但使海水发生潮汐现象,而且也使地壳发生像涨潮、落潮类似的变化,形成"固体潮",它可以触发即将断裂的地壳破裂,诱使地震的发生。尤其是引文中的一段关于"广东天文学会预告:由于6月3日月球距离地球最近和太阳月球地球排成一条直线(朔)发生在同一天,而且两者相隔只有两个小时,这是十分少见的天文现象"的表述令很多人担心。④「曾文琼、何晓灵《广东地震局澄清地震谣传》,《南方都市报》2008-06-04」

由于这则谣言是在网络上传播的,所引发的恐慌就不止于广州地区,6月3日晚,在四川及其邻近的地区,许多城市的广场街道甚至道路上都挤满了夜宿的人群。

在谣言的表述中,似乎太阳月亮和地球三点一线必然要引发固体潮,而固体潮必然引发地壳断裂,这种貌似科学的预测就是一种典型"灾难趋势"的表述⑤。「其实,这则谣言的内容,完全采自《北京晚报》记者王润在2005年1月10日的一则报道《太阳月亮地球今天成一线,和地震无必然联系》,不知道什么人从网上把这则"旧闻"扒了出来,改头换面,把2005年1月的时间调至2008年6月,变成了一则地震"新闻"」

1986年地震谣言的依据是十年一周期的"时间趋势",案例5的依据是向东北方向迁移的"空间趋势",案例6则依据了所谓的"科学预测".

更多的情况是,许多预报谣言在简短的言语中可以同时包含"权威的消息来源"与"灾难迹象""灾难趋势"三部分信息,从而使这类预报谣言看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案例7:5月13日始,一则QQ群发的消息在福建沿海的腾讯网民间广为流传:"消息:新中国初期,李四光预测中国60年内将有4次特大地震,预测地点分别是在唐山、台湾、四川、福建,现在前三个地方都应验了,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发生,就是在福建。在这次地震中,我们流了太多的鲜血和眼泪,我们希望悲剧不要再重演,至少把伤害降到最低最低。

因此,我倡议所有看到这个留言的同学都可以自己去查一查防震防台的一些方法和措施,并向家里和周围的人宣传。"①「这则谣言最早在腾讯QQ中群发,后来被贴到一些校园BBS 上,流播甚广,厦门的网民传说震中在厦门,泉州的网民则传说震中在泉州」

案例8:5月14日,太原市公安局网监干警发现,有太原网民在"百度贴吧>太原吧"以《李四光预言的四大地震带只剩太原了》为题发帖。很快又有太原网民跟帖称:"最新消息,山西、陕西交界处,老鼠异常,四处乱窜,此消息绝对可靠,我愿意负责。"②「新华社太原5月17日电:《"太原大地震"网上造谣者被拘留》,《东方早报》2008-5-18」

在案例7中,"权威的消息来源"是李四光的预测③「所谓"李四光预言的四大地震区",较早出现于1980年7月20日,香港《明报》第8版一篇题为《勘探石油发现地下是空旷大洞,闽南地区盛传大地震》的文章说:"据说地质学家李四光晚年根据勘察得到的大量地质资料,曾预言四个地区会在数年内发生大地震;这四个地区即是河北省邢台唐山地区、四川大足县、辽宁南部和福建南部。现在前三个地区已先后发生了大地震,福建南部尚未发生。"直至8月9日,福建地震局才出来辟谣说,查遍李四光的言论和专著,未发现李四光曾有过如此预言。地震局的辟谣当时起到了一定作用,可是,到了1986年,唐山大地震10周年的时候,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流传这则谣言,扬州地区传说:"李四光十年前就预报京津唐。四川、扬铜带要发生大地震,现在其他地区都已经地震了,就剩扬铜带还没有震了。"(汪福田:《扬州多次发生地震谣言的原因分析》,《地震学刊》1988年04期)1986年11月,这则谣言传到了山西临汾:"有的说地质学家李四光生前说到的几个地方都已经震了,现在只剩下临汾了,还有的说临汾每隔300年就有一次8级大震,现在300年时间快到了。"(仇克询:《一次地震谣言的调查》,《山西地震》1987年03期)近30年来,这则谣言反复更换预报地点,传遍全国,而且越来越神,每次地震之后,谣言就会把刚刚地震过的地区置换成"第三区",再把谣言传播者所在的地区说成即将发生地震的"第四区"」,"灾难迹象"是已经有三个地方都应验了,"灾难趋势"意味着第四个地方即将发生地震。这则关于福建地区的预报谣言(案例7)变异为太原地区的预报谣言(案例8)时,"老鼠异常"作为一种可观察的"灾难迹象",是一种补充信息,用来进一步强化"灾难趋势"的可信度。

一般来说,"权威的消息来源"是预报谣言用以取信公众的主打功能,一般不可省略,而"灾难迹象"和"灾难趋势"是辅助功能,可省略的。

案例9:5月19日,"百度贴吧>阜阳师范学院吧"出现一个帖子:"据美国地震局官方网站最新地震预告,安徽有可能将连续发生7级以上的强震,未来两个星期内,全国部分省、市和地区将发生7级以上强震。"④「5月19日,蚌埠某广告公司女职员刘某,使用网名"石心满满",在"百度贴吧>阜阳师范学院吧"发布该消息。5月20日凌晨,警方将刘某抓获归案。另据中新社南昌五月二十七日电(记者吴庆才),5月下旬,江西坊间传言该省修水、武宁等地将发生地震,当地人心惶惶,27日下午,江西省地震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辟谣」

案例7中,前述三项功能都齐备。但在案例9中,"灾难迹象"和"灾难趋势"都被省略了,而作为"权威消息来源"的美国某网站却能牢牢地占据大比例的谣言篇幅,这一功能项显然是被强化而不是被省略了。

4.所有的预报谣言都会强化灾难与谣言受众的关联性,具体表现为"在地化"的趋势,因而往往会有"精确的时间地点",时间总是接近于"现在",地点总是发生在"当地".我们知道,在目前的科技水平下,大多数自然灾害是很难预报的,精确预报更是难乎其难。但是,谣言并不以科学为依据,如果没有精确的时间和地点,就难以造成恐慌效果,而预报谣言的效果恰恰在于制造群体性恐慌,于是,谣言一般都会对"即将到来的灾难"进行"精确预报"⑤。「以1986年的上海地震恐慌为例,"这次地震谣言关于发震时间说法不一,诸如6月、7月、今年夏天、6月7日、20日、13一30日甚至6月21日凌晨2时,或将在唐山十周年的7月28日发震等。关于震中位置,也说法各异,诸如宝钢、南翔、吴淞,但大多数则笼统说在上海,甚至有的无稽地具体到说在上海华亭宾馆地下。关于地震震级一般说7级或7级以上,有的则荒诞地说高达9级。"(苏公望、张君仪、李锦芳、王祖康:《1986年5-7月上海地震谣言事件概况及对策》,《国际地震动态》1986年12期)同年11月,在山西临汾也发生了一起预报谣言,"更有甚者传出某日某时有大地震,并打印、复写、传抄了所谓地震发震时刻表,一时谣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空气十分紧张。"(仇克询:《一次地震谣言的调查》,《山西地震》1987年03期)」

无论不同传播者口中的谣言如何千差万别,每一则具体的谣言,都会预报一个精确的时间和地点。这个从科学上来说最不可信的谣言要素,也恰恰是最容易击中公众软肋的有力武器。

汶川地震之后,短短几天之内,已见公开报道的至少有北京、陕西、甘肃、宁夏、山西、山东、安徽、上海、江苏、福建、江西、广东、广西、海南等十几个省市生产了各种各样的预报谣言。据各地媒体公布的消息,在公安部门查获的数十起谣言中,谣言的生产者以及谣言的积极散布者,无一例外地都是"本地人",而且全都是为本地所做的"地震预报"①。「在案例1中,笔者居住的北京通州区盛传的版本是:"今天晚上十点左右,通州区还将发生2-6级地震。"已经将普通的"北京谣言"落实成了"通州谣言",时间和地点都在传播的过程中逐渐被落实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5."被放大的灾难程度"指的是谣言所预报的灾难程度总是趋向于"可能的最大值",也即能被相信的最高灾难程度。

案例10:5月15日,《成都商报》记者追溯了一则谣言的传播路线,发现在一个小时之内,一则传言就能迅速将"普通余震"的消息升格到"7级余震".该谣言的传播路径是这样的:当天上午10时过,成都某银行一位员工从防震部门的亲戚口中得知,成都当天还会有余震,于是,银行安保部电话通知大家撤离办公楼。11时,银行员工熊小姐电话通知了自己的父亲熊老师,声称将有较强余震发生,熊老师考虑到银行的信息应该可靠,马上向所在学校办公室主任做了汇报。学校于11时15分通知各教学组长,声称当天将有7级余震。教学组长又将此事通知到所有老师,该校一位李姓老师马上电话通知女儿和母亲,慌乱中却把电话拨给了西南食品城。食品城负责人举棋不定,11时30分,电话向《成都商报》求证"7级余震"一事。②「简强、杨兆宁、娄琰玮《记者调查揭开成都有7级余震谣言出炉过程》,《成都商报》2008-05-16」

从案例10的传播过程我们可以看出,灾难程度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被放大,但是,当它放大到7级余震的时候,就不再放大了。也就是说,"7级余震"是这一谣言能被相信的最高灾难程度,随后的传播过程中,灾难程度就被定格在"7级",不再放大,也不再减小。

所以说,一则成熟的预报谣言,其预报的灾难程度往往会停留在一个"可能的最大值"上,此后就会逐渐趋于稳定。

灾难程度的大值标准往往会以地方性知识为依据。比如,1980年1-3月,山东烟台地区流传的一起地震谣言称:据日本方面的消息,1980年下半年将在烟台地区发生一次8级以上的特大地震,并伴有海啸或地陷,震后该地区将普遍下降2米多,甚至可能引发整个山东半岛下沉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日本人对这一信息的预报非常准确,如果逾期不震,日本愿意赔偿一切损失③「宋守全、沈建、姜玉平《1980年中国山东省烟台地区流传的一起地震谣言及辟谣对策(调查报告)》,《国际地震动态》1981年08期」。1987年4-5月,苏北盐城一带的谣言称:日本人测出了盐城及其邻近地区5-7月要发生大地震,还要出现地陷和海啸,已和中国有关部门打赌,如果不发生大地震,给每家发一台彩电,如果发生了地震,地陷的地方就给日本人养鱼④「江苏省地震局监测处:《江苏北部地震谣言概况及对策》,《地震学刊》1988年04期」。这里的"海啸""地陷"和"变成汪洋大海"等指标,都是基于沿海地区的民间想象,这些指标显然不会出现在成都平原,因为它不属于成都的地方性知识。

谣言传播的时代不同,传播圈的文化程度不同,该传播圈的灾难程度大值标准也不相同。"迄今为止,地球上所记录到的地震还没有超过8.9级,但在各地流传的地震谣言中,屡见被夸大到荒谬程度的震级出现:9级、10级、11级、12级、12级以上。"⑤「陈焕新《地震谣言》,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年,第88页」很显然,这是低智识阶层的大值标准。选择"12级"作为极限标尺,与普通民众对于"最大风力12级"的记忆是有关系的,也不排除有人把地震的烈度与震级混为一谈。

由以上分析可知,"具体化"和"极端化"是预报谣言最大的形态特征。我们可以设想,如果政府预报100年后北京将有地震发生,这样的预报是不会取得任何恐慌效果的,但如果预报今天晚上就有地震发生,所有的人都得赶紧收拾离家。同理,如果预报的是3级地震,也不会有什么恐慌效果,但如果预报的是8级地震,效果就很不一样,即便有许多人不理解,也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无奈地参与到群体事件中来。

6."未被正式公布的原因"总是把矛头指向政府及其职能部门。汶川大地震之后,各地都在讨论诸如蟾蜍集体迁移、某水塘8万吨水神秘消失、地震云的出现等各种异常迹象是否与地震有关的问题,质疑国家地震局到底是尸禄素餐,还是刻意瞒报。网上甚至盛行一种说法:"养一群地震专家,不如养一群蛤蟆。"

公众已经默认了地震局和政府应该有能力事先预知地震,那么,为什么政府明知将要发生地震却还要刻意隐瞒呢?那一定是另有原因,而这些原因多数被附会成政治原因。

这个所谓的政治原因一定要与近期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政治事件相关,如此才能契合公众对于敏感事件的问责期许。比如,多数谣言认为,政府刻意瞒报5.12大地震的理由,是害怕地震预报会影响到奥运会前的安定局面。我们当然无须辨析这一理由的荒谬,以及造成荒谬逻辑的历史原因,但正是这样一种极其荒谬的理由,却让许多民众深信不疑①。「在2008年5月13日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就曾有记者提出,接到四川地震局职工投诉,其亲人说在几天前就察觉到地震迹象,但局里说为了保证奥运前的安定局面,禁止透露这个信息。对此,张宏卫说,所谓为了保证奥运前的安定局面而瞒报地震预测结果的推测"是没有道理的".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副主任、研究员张晓东也解释说,地震预测是世界难题,目前不可能提前得到准确预警。(王晴、柳志卿:《地震遇难人数已达12012》,《京华时报》2008-05-14第A03版)」

7."警示语"大致由两部分组成,一是警告离开危险地区或做好防护措施,二是要求大家相互转告。诸如前述案例中提到的:"望大家提前做好预防措施。""请当地居民提前预防,并迅速相互转告。""我倡议所有看到这个留言的同学都可以自己去查一查防震防台的一些方法和措施,并向家里和周围的人宣传。"在次生灾难的预报谣言中,则可以直接简化为"快跑""赶紧撤".

基于形态角度,我们可以把"次生灾难的预报谣言"看作是预报谣言的简化式。所谓"次生灾难"也即由刚刚发生的灾难事件所派生的次级灾难。这类谣言因为是把近期刚刚发生的灾难作为潜在语境,因而可以省略预报依据和时间地点,片言只语、单刀直入。

案例11:一位女记者在她的博客中写道:5月15日,都江堰的清晨,一阵嘈杂声,打破了清晨的平静。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叠溪海子爆啦!紫坪铺水库大坝决堤啦!大家快往山上跑!"我只感觉头嗡一下炸了,从头凉到脚!仿佛死亡就在眼前……远近村子里的狗开始狂吠,大家慌乱跑出帐篷,吵嚷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切在顷刻间全乱了!不一会儿,就看见有村民开始背着被单打包的简单行李,带着老人、小孩,骑摩托车、自行车,开始逃亡。②「《地震第四天》,"鬼迷心窍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you1215」

案例12:5月30日开始,随着唐家山堰塞湖1/3溃坝疏散方案在绵阳的正式实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则谣言迅速在绵阳市区传开:"唐家山堰塞湖已经垮了。"如此反复多次,每次都能引发一阵恐慌和骚动。案例13:阿信是茂名市电白县水东中学的学生,6月4日凌晨3时许,正在酣睡的他被局促的脚步和纷乱的叫喊声吵醒,环视四围,蓦然发现整个宿舍只剩自己一人坐在床上,有人在喊":快跑!"阿信所在的是一幢8层宿舍楼,师生们纷纷下楼避震。天亮后,该校校长和老师出面正式宣布:不存在地震一事,请大家继续正常学习和生活。群众从梦中惊醒,纷纷从屋里跑出来避震。随后,茂名地震局向市民发布短信澄清谣言。③「郭小戈、张林《昨日茂名又传地震谣言》,《南方日报》2008-06-05」

谣言发生作用的基础是人们的恐震心理。大地震之后,人们的余悸还未消除,对余震、水库或堰塞湖状况的担忧还在日益加剧。

种种可能的灾难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人们的头顶,灾难随时都会发生,时间可能就是"现在",地点可能就在"这里",这都是无需交待的语境。次生灾难的预报谣言着重强调灾难正在降临,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没有足够的时间供人们思考和批判,大部分受众都只能选择从众逃离。

就案例13来说,如果没有汶川大地震的语境,没有5.12以来公众对于茂名地区的地震谣传,没有公众对于灾难事件的恐慌感,决不至于有人叫声"快跑"就把大家吓成这样。

事实上,案例13的预报谣言应该是由一段时间以来的地震谣传以及6月4日凌晨的警示语共同构成的一则分散叙事,也即一则完全形态的谣言是被分散在不同时间,由不同传播者共同完成,由谣言接受者自己在头脑中综合而成的①。「1987年,扬州地区盛传即将发生大地震,4月,扬州农校一盐城籍学生,夜间听到有人喊"抓小偷",他误以为地震,跳窗而下,伤重而亡。(汪福田:《扬州多次发生地震谣言的原因分析》,《地震学刊》1988年04期)在这则案例中,"抓小偷"就是被接受者自己错误地组合到地震谣言中的警示语」

二、灾情谣言

灾情谣言是对已经发生的灾难状况的歪曲报道。这类谣言多为耸人听闻的口头消息或媒体报道,往往极力夸大甚至虚构灾难的程度和范围,旨在营造紧张气氛,或者激发受众的同情、悲痛或惊愕。

流传于灾区的灾情谣言往往以"次生灾害谣言"的形式出现。次生灾害谣言是对次生灾害的虚拟或夸张报道,多为强烈余震、山体崩塌、水坝溃坝、化工厂爆炸、疫病流行、群体骚乱等,有些谣言则借助政府名义,声称城市间的主要公路将无限期关闭,或称军队即将封城、宵禁等等。

完全形态的灾情谣言,其公式为:"1.消息来源——2.被歪曲的灾情——3.灾民的应急行动——4.警示语".

1."消息来源"往往不以"据说"的形式出现,多数以谣言制造者的亲历见闻或直接的图像形式出现,部分以"我的一位在某重要岗位的朋友得到可靠内部消息""我的哥哥亲眼看见"等形式出现,旨在强化消息来源的权威性,提高消息的可信度。

案例14:5月12日下午3时许,一位重庆网民在解放碑大世界酒店门口用手机拍摄了美美百货大楼的照片,当天下午4时许,以《实拍美美百货顶楼建筑地震坍塌图片》为题,将该照片上传到"天涯论坛",并使用"恐怖啊"、"如果掉下来,起码死100人"、"坍塌旋转了45度"等词汇进行了报道。另一网民则在万州"三峡论坛"发帖《四川——逃跑场面》,将反映成都市民欢迎奥运圣火场面照片注解为"四川民众在大地震中逃跑",故意制造恐怖气氛。②「李伟《称地震引发"美美"顶楼坍塌散布谣言被拘》,《重庆晚报》2008-5-15」

案例15:5月14日上午,在四川眉山"仁寿人"论坛上,有网民发了一个《请大家不要饮用自来水和地下水》的帖子:"自来水和地下水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尸源污染了,我一个朋友在指挥中心工作,他告诉我真实的死亡人数四川地区已经达到十几万了。"③「王鑫、黄哿、刘婷、万金龙《化工厂安然无恙水污染纯属谣言》,《成都商报》2008-05-15第03版」

2."被歪曲的灾情"往往是对灾情的夸张报道,这种夸张主要表现为惊人的死亡数据、离奇的死亡情状,以及无法预知的危险场景、难以理喻的脱险经历等。

案例16:地震刚发生的头几天,汶川、北川等地音讯全无,气候条件又差,伞兵无法空降,救援部队只有徒步深入灾区。此后,许多门户网上就不断有解放军战士抢险牺牲的消息传出,先是传说有15位伞兵空降汶川,结果死亡4人、失踪10人,后又传说济南军区某红军师侦察连两名侦察兵在前往汶川县映秀镇途中牺牲。④「洪奕宜《伞兵4死10失踪纯属谣言》,《南方日报》2008-05-15」

案例17:台湾东森新闻台5月15日的一则报道说:"无情的震灾夺走无数的人命,在四川的绵竹市汉旺镇,发现整个镇政府居然全在瓦砾堆中,上千名的官员无一幸免,全都遭到活埋。解放军进驻之后,除了救灾,还得负起当地的治安责任。而唯一找到的活口,是一名躲在火锅店瓦砾堆中的年轻人。"

案例18:5月15日以来,数千家网站转载了一篇题为《四川北川县6名副县长3人遇难3人失踪》的新闻稿,文中提到:"北川县6名副县长中,3人遇难,3人失踪,县医院的160名医护人员,仅存4人。"①「刘裕国《"赶快救人!"》,《人民日报》2008-5-15」后来的事实证明,北川县有一名副县长在地震中遇难。

案例19:5月28日,卫生部新闻发言人毛群安表示:在一线参加抗震救灾的官兵,由于天气湿热,出现了一些皮疹、湿疹的症状,网上有帖子称,一些官兵得了"尸毒".希望大家能够理性看待灾区发现的一些传染病病例。②「叶洲《卫生部否认灾区官兵得尸毒并无重大疫情》,《京华时报》2008-05-29」

现代医学中根本就没有"尸毒"这个概念,"尸毒"只是民间传说中人或动物尸体内的一种神秘毒素。案例19的谣言生产者之所以选择"尸毒"这个概念来描述灾区的传染病例,是因为这个名词兼有形容词的功能,适合制造恐怖效果③。「2003年的SARS谣言甚至说"和病人打个照面就会死人""一发现病人就直接拉去火化",对疫情的恐慌有过于传说中的"人瘟"」

3.在灾区,"灾民的应急行动"主要起着承上启下的叙事功能。承上即通过其他灾民的应急行为,衬托灾情之严重;启下则借鉴前人的应急经验和策略,引起公众的警醒,提示公众采取相应的应急措施。

案例20:5月14、15两日,大部分成都人都收到过这样一条手机短信:"从多方得到信息,都江堰一化工厂爆炸,水已严重污染,部分地区已经断水,赶快储水!!!"有的消息甚至传说龙泉已经通知停水一个星期,成都大概要停水十几天。④「据人民网北京5月22日电《全国公安机关查处55起网上造谣案件》:5月14日,都江堰一家橡胶厂当天凌晨发生了一起普通的火灾事故,很快就有人在互联网站群发短信,称"都江堰一个化工厂爆炸,饮用水资源被污染",此信息迅速传播并扩散,引起市民恐慌,许多人纷纷到商场抢购矿泉水、食品和储水用具,干扰了抗震救灾工作。经查实,当地公安机关迅速抓获违法人员刘某,并处以治安拘留4天。可是,谣言却并没有因为始作俑者的落网而停止其传播,15日,仍然有许多人收到包含这一信息的手机短信」

案例21:地震轻灾区的一位网民在《成都灾后最大的问题是谣言太多》中写道:"到了14日10点左右,室内忽然停水,这时外面流传说都江堰一座化工厂爆炸,成都水源地被污染,全市要断水。于是所有的人全部冲到超市、小卖部、小商店、水店开始抢购饮用水、饮料、牛奶以及一切液体食物,紧接着开始抢购各种固体食物、方便食物、大米。于是我给市政府的一个朋友打电话询问情况,她告诉我说这是谣传。于是我比较放心了,并且告诉几个熟人这是谣传,他们还笑我太傻,万一是真的到时候就傻眼了。这时一些小商店的水价开始猛涨,还有几个人为了抢水而打架。到12点左右,家里的自来水来了,这时候谣言版本又变了,说成都水源地的一座水库因为地震出了问题,没有蓄水了,成都的供水即将停止,现在来水是政府为了稳定人心,然后抢购依然继续。到了昨天晚上11点左右,又有几个关于地震的谣言开始传播,一个版本是巴中即将发生地震,对成都有严重影响;还有一个是成都晚上要有7级地震,市政府已经把全部公园广场开放作为避难所,于是昨天晚上基本又是所有人倾巢而出。我因为从12号开始就没睡过一次超过3小时的觉,整个人已经快崩溃了。"⑤「成都kidant:《成都灾后最大的问题是谣言太多》,发表于"天涯互助-汶川地震"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help/1/116720.shtml」

"灾民的应急行动"和"警示语"功能相近,常常交互使用,警告接受者应该如何规避灾害。"部分地区已经断水""市场上的水都快被抢光了""家家都在放鞭炮了""市面上某药品已经卖到一百元一包了"等等,都属于其他灾民的应急行动,用以提醒接受者注意,以便采取相应的措施。这一类谣言由于涉及到物质储备,因而往往能刺激某类商品的抢购。

"灾民的应急行动"有时被省略。只有在非紧急的、比较从容的谣言传播时,传播者才会不厌其烦地讲述其他灾民的应急行动,一般情况下,谣言会直接使用"警示语"提请注意。

但在非灾区,"灾民的应急行动"则是最容易被渲染的一部分,正是不同人群面对同一灾难的不同表现,更容易满足那些旁观者对于灾难和灾民的关注欲望。

4.与预报谣言中的"警示语"一样,灾情谣言的警示语也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是警告离开危险地区或做好防护措施,二是要求大家相互转告①。「2008年5月中下旬流行于太原市的一则动乱谣言,就是一则典型的警示文本:"今天上午二十中教工开会,宣布一件紧急事情:藏独分子流窜到太原,在各街上杀人、强奸、抢劫,向行人注射艾滋病病毒的血液,利用学生制造动乱,这段时间大家别出学校,更别在晚上6点以后独自出行,尤其是女生,别在下元、瓦流、桥西久留。那里都很乱,请大家注意安全。"(李凯、王君:《太原警方破获一起通过互联网传播谣言的案件》,《太原日报》2008-05-21)」

案例22:汶川地震之后,成都地区最流行的手机短信之一是:"五明佛学院索达吉堪布开示:减轻消除地震的咒语:南无龙自在王佛。请多念和多转发。"

在灾区,谣言的警示语具有重要的警醒功能。但在非灾区的灾情报道中,无论是谣言或者非谣言,警示语都是无须出现的。

三、灵异谣言

灵异谣言指的是通过猜想和拼凑,将灾难的发生与虚拟的灵异事件或者其他偶发事件联系到一起,解释为一种反科学反现实的、神秘的对应关系。

完全形态的灵异谣言,其公式为:"1.虚构的或者特别挑选的灵异载体——2.离奇的灵异解析——3.被放大的灾难——4.简便的规避方法".

1."虚构的或者特别挑选的灵异载体"总是要把灾难附会到一种毫不相关的事件之上,通过灵异解析,在灾难与该载体之间建立一种奇特的灵异关系,从而使一些与灾难毫不相关的普通事物幻化成特别的"灵异载体".比如,1956年,蝗虫在黄河流域的下游各省和新疆境内为害,螟虫在长江以南的各省区横行,农民们认为这些害虫是天生的,都是由东南风变成的,除了请求蚂蚱老爷(蝗虫神)和白梢娘娘(螟虫神)保佑外,人没有办法对付②「张小军《警惕灾后迷信蛊惑》,《廉政瞭望》2008年06期」。在这里,古人笔下诗意盎然的"东南风"居然被妖言幻化成一种为虐于江河流域的"灵异载体".

大灾之后必有妖言。不同的妖人会选择不同的灵异载体,5.12汶川地震发生之后,各方妖孽纷纷出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宣称靠《周易》早就测出了四川地区将要发生大地震,有人牵强附会地将所谓"阴阳五行"以及神秘数字、星相等与各种灾难事件进行联想,有人甚至还从网上扯出一个会做预知梦的外国预言家,预测海南岛9月将要发生大海啸③。「梁永强《5月中国十大谣言:9月海南发生大海啸纯属谣言》,中新网北京5月29日电http:news/2008/05-29/1265629.shtml//www.chinanews.com.cn/gn/」

相对于2003年的"非典",以及历史上的其他许多大灾难,5.12汶川地震之后的"灵异谣言"并不算多,但仍然在老人和文化程度相对较低的人群中占有一定市场。在众多可供选择的妖言中,一个把数字8当作载体的灵异谣言风头最盛。

案例23:汶川地震之后,流传最广的灵异谣言是"三个8的谣言".据说2008年8月8日的三个8将会带给中国三个大灾难。1月25日的雪灾相当于"天灾",1+2+5=8;3月14日的藏独暴乱相当于"人祸",3+1+4=8;5月12日的汶川地震相当于"地灾",5+1+2=8.④「另据钟国欣《"法轮功"借地震编造谣言污蔑奥运》(《环球时报》2008-5-26):记者从中国反邪教协会获悉,自汶川地震以来,网上及手机上流传的用三个"8"攻击北京奥运会的谣言,始作俑者是境外"法轮功"邪教组织。"法轮功"及"民运"等境外敌对势力正在紧密跟踪地震后、奥运会前中国社会的变化,试图利用社会情绪兴奋点增多、大规模人群聚集机会增多的新情况,密谋以谣言惑众,破坏中国大陆的稳定。自"5.12"大地震发生后,互联网及手机短信中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段子".这个"段子"把今年以来中国几个灾难发生的日期,都牵强附会地与数字"8"联系起来,并宣称它们代表着北京奥运会开幕的日子:08年8月8日,用心极其险恶。经中国反邪教协会跟踪调查,这个"段子"最早出现在境外"法轮功"的几个网站上,并且最早被一些人从境外群发到中国大陆的手机上。"法轮功"网站在5月15日就刊登出《北京奥运日期探谜》《令人惊奇的四组数字》等文章,试图谣言惑众」

这则谣言流传甚广,通过手机短信和网络聊天广为传播。包括笔者的父母在内,许多人一再告诫笔者不要在有8的日期出门,尤其是不能在有8的日期坐飞机,等等。谣言中把数字8作为灵异载体,等于使用了一个开放的、可以不断叠加的结构方式,任何好事的传播者都可以不断地把各种公共的,或者私人的与8有关的不愉快联想加载上去,使之成为一个庞大的"灵异谣言聚合物".

比如有好事者发现,汶川地震的日期5月12日距奥运会开幕正好是88天,而8乘8乘8刚好等于512,"四川"两字的笔划数加起来等于8,而"北川"两字的笔划数加起来,刚好也是8.只要是吃饱了没事干,任何人都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附会一些新的与8有关的事件。甚至可能有人说:某天早上我8点起床,喝了8袋三鹿牌三聚氰胺奶,结果那天拉肚子,上了8趟厕所,这也是一个有关"三×8"的灵异事件。

奥运会8月24日结束,第二天就传出一条手机短信谣言:"中国奖牌数太神奇了!金51银22铜28!连在一起是512228!这个数字正是5月12日2时28分汶川大地震的时间!太神了!!"绝大多数手机用户收到这则短信后,都在感叹神奇的同时将它转发给了别人。

事实上,中国代表团取得的银牌数是21枚,谣言生产者为了拼凑512-2-28这样一个数字,硬将21块银牌数改成了22块,但大多数接受者都没有认真核对,不假思索就相信了。

借助"灵异载体"生产灵异谣言并不是中国特产,相似的灵异谣言曾经遍布世界各地。

1978至1981年间,美国最大的日用品制造商P &G 公司一直饱受谣言的攻击。根据谣传,该公司的图案标志上隐匿着许多撒旦的符号。图上绘着一张男子的脸,正凝视着13颗星星,人们发现,这些星星的排列恰好构成了魔鬼撒旦的数字666.于是谣传P &G 的成功是因为魔鬼的帮助,公司与魔鬼缔结了契约,公司老板愿把灵魂出卖给魔鬼,愿将公司利润的百分之十交会给一个信奉撒旦的教派。P &G 公司毫无准备,各种宗教组织纷纷出场,到处宣扬抵制该公司的产品①。「曾宪植《P &G 力战谣言》,《国际新闻界》1991年02期」

"一般来说,所有神秘的符号都可以为谣言提供一个理想的跳板:它们都是含含糊糊的,因此使人产生疑问。"②「(法)卡普费雷著,郑若麟、边芹译《谣言》,第12页」古今中外的历史上,所谓的神秘数字,曾经给人提供过无数的遐想,生产过无数的附会,555、666、777、888、999等许多数字排列,都曾被人广泛利用,以释吉凶。

2.灵异谣言的解释系统只能是"离奇的灵异解析".其惯用的手法是,借助于文字游戏,制造些耸人听闻的灵异谣谶。这些谣谶完全是非理性的,其逻辑结构正是建立在反科学、反现实的灵异基础之上,因而先验地排斥了科学和实践对它的批判,因此,人们就无法利用既有的科学知识或生活逻辑去验证其"真"或者"假",而只有"信"或"不信"两种选择,信则如有,不信则无。

1976年是龙年,发生了唐山大地震。到了1986年,全国各地到处流传着"十年一周期,闰年多地震"的说法,结果没震。紧接着到了1988年,又逢龙年,刚好该年江南气候多变,于是,谣言变身为"龙年必有大震",结果又没震③。「汪福田《扬州多次发生地震谣言的原因分析》,《地震学刊》1988年04期」到了1996年,唐山地震20周年时,谣言再次变异,不再说十年一周期,也不说龙年大地震了,而是拿老鼠与土地的关系来做文章,声称:"鼠年不吉利,老鼠爱打洞,鼠年地震多。"④「范秀丽、郝淑琴《简析地震谣言的产生、传播与对策》,《城市防震减灾》1999年05期」这些可怜的年份,人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谣。只要人们心存恐震的不安定感,有人出头兴风作浪,每年都可以找出点新的灵异载体,变换些新的灵异解析,制造一批新的灵异谣言。

案例24:5.12汶川地震之后,学者朱学勤抛出了一番地震天谴论,居然拿地震与佛诞日的关系来做文章:"这就是天谴吗?死难者并非作孽者。这不是天谴,为什么又要在佛诞日将大地震裂?"①「朱学勤的地震感言与寄语,《南方都市报》2008-05-14第A32版」此论一出,举国哗然,迅速招来无数痛斥,被斥为妖言惑众。

"天谴论"绝不是朱学勤的发明,只不过是古旧谣言的一次现代翻版。自古以来,人们对地震灾害就已经有了各种离奇的解释,诸如"上天对人的惩罚""背负着大地的鳌鱼翻身(在日本则是鲶鱼翻身)"之类。1923年东京大地震后,就有人散布谣言,称"是朝鲜人触犯了神灵,地震是天神的惩罚",军警当局还诬指社会主义者和旅日朝鲜侨民纵火、投毒,授意右翼团体自警团恣意刑讯、屠杀,当时被地震幸存者杀害的朝侨达到2613人,旅日华侨也有近200人失踪②。「孙力舟《各国曾有惨痛教训大灾难中谣言有极大杀伤力》,《青年参考》2008-05-20第04版」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大地震,到了8月,四川安县一带就传出谣言:"毛主席讲的天翻地覆,就是要发生地震,要赶西山塞东海。""现在地震灾难是躲不了的,大灾大难临头了,善人要收一半,恶人要全收完。"③「陈焕新《地震谣言》,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年,第25页」历史早已证明,妖言不经一驳。但就是这种不经一驳的惑众妖言,却总是在每次灾难之后死灰复燃。

1980年4月,山东烟台地区曾经流传一批地震谣言。一种说法是:"庙后公社寨头村有个学生在路旁看见两片石头在打架,就告诉了老师,老师去看时,两片石头变成了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并说:'地要喷火,天要塌,吃七种菜做馅的饺子能免灾。'说完又变成了两片石头。"另一种说法是:"有一伙石匠正在采石,看见面前的石壁上显出一个光环,大家知道遇到了宝物,于是加快了进度,打着打着,采出一个像小饭桌那么大的圆圆的石头,自己还会滚,把它劈开了,发现里面蹲着一只石头的青蛙,不大一会,青蛙活了,从嘴里喷出一些口沫,并且说:'山东要有大灾难,这儿要变成汪洋大海,你们快些回家吧,用这些沫做馒头吃了,将馒头引子分给别人,遇水可以上浮,躲过这场灾难。'说完青蛙又复归原样,大圆石头也随即合拢。"④「陈焕新《地震谣言》,北京:地震出版社,1990年,第17-18页」

如果我们认为这种荒唐的谣言只会在20世纪的农村地区流行,那就错了。一旦灾难来临,公众陷入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之中,就很难保持足够的理性。一切有利于加剧恐慌的消息都会变得有人相信,一旦有人相信就会像病毒一样互相传染,这时候,既有的知识和逻辑都被推翻了,一件件不可思议的事件激发了人们的灵异想象,历史上曾经伤害过我们的那些谣言会死灰复燃,它们将再次侵袭我们的生活,即使在21世纪的现代都市,也不能幸免。

2003年春夏之间,中国爆发了严重的SARS疫情。5月6日晚上,贵州省六盘水市家家户户燃起了鞭炮,有的甚至还放起了烟花,整个市区淹没在鞭炮声中。当晚,邻县六枝、盘县等地的居民闻讯也开始燃放鞭炮。燃放鞭炮的原因很古怪,据说"一个哑了多年的老人当天突然开口讲话说,只要在当晚12点以前燃放鞭炮,就可驱逐'非典'.不少市民听后,纷纷买鞭炮在家门前燃放,一时间竟然出现鞭炮脱销的情况".而在陕西神木县,则传说"一妇女于5月5日生下一男婴,这个男婴于5月6日突然开口说话,称'非典'这场灾难属老天收人,他是上天派来搭救万民的,具体做法很简单,只要家家户户每人于5月6日晚12点之前熬喝绿豆汤,即可免于灾难".⑤「左颖《"非典"初期诸多谣言》,《法律与生活》2003年11期」时隔不到一天,谣言就侵入了上海,迅速形成绿豆抢购风潮。

稍加分析就会发现,上述2003年的两则疫情谣言与1980年的两则地震谣言,明显是对制度化宗教"神圣救赎"故事的模仿,四则灾难谣言在形态上具有完全相同的特征:一、"圣显"(虚拟的或者特别挑选的灵异载体),一个不可能说话的人或物忽然开口说话,以确定其神圣代言者的身份;二、"神启"(离奇的灵异解析),神圣代言者指出了灾难的因由;三、"方便法门"(简便的规避方法),神圣代言者指出了一条禳灾避祸的便捷途径。

灵异谣言的特点之一就是出奇制胜:越是离奇,就越是灵异,越是容易博取部分民众的迷信。灵异谣言反科学、反现实的特点恰恰是它用以控制部分民众心智的有力武器。

案例25:5.12汶川地震之后,有人认为2008年的多灾多难是因为五个福娃的原型选得不好。五个福娃头上各顶着一个灾难:贝贝头上顶着一条鱼,代表鱼米之乡,于是湖南雪灾了;晶晶头上顶着一个熊猫,代表四川,于是汶川地震了;欢欢头上顶着一团火,代表奥运圣火,于是圣火传递遭抢了;迎迎头上顶着一头藏羚羊,代表西藏,于是藏独分子搞事了;妮妮头上顶着一只潍坊风筝,代表山东,于是火车出轨了。①「这则谣言据说主要是通过电子邮件转发PPT 而流传的。(俞旻骁:《谁为谣言插上翅膀?——汶川地震后谣言传播现象探析》,《新闻记者》2008年07期)」

案例26:有网民使用了与上例相近的逻辑,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另一种解释,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于中国,当福娃的五个挑战结束的时候,也就是中国腾飞的时候。"公元1976年,龙醒了,摇摇头,唐山大地震了,但中国此后30年繁荣昌盛!公元2008年,龙要腾飞了,先喷一口气,南方下大雪了;再摆一下尾(它的尾部搭在缅甸的海边),缅甸刮大风了;又一脚蹬在汶川腾空飞起,汶川大地震了。故龙的腾飞一定会有大动静的!中国从此走上千年繁荣!!!"②「《中国必将崛起》,"爱的信仰"博客:http://www.songipei.cn/」在这一思想的基础上,一些所谓的"震兴谣"也在坊间广为流传,比如认为地震之后,中华民族必定大兴:"大震大兴,小震小兴,不震不兴,一震就兴。"

无论是案例25中的消极灾难谣言还是案例26中的积极"震兴谣",其实都使用了相同的灵异解析,经过精心挑选,把一些本不相干的自然和社会现象编辑在一起,玩弄一些文字游戏,赋予现象之间一种灵异的关联性。

谣言是一条变色龙,往往随着时势变化而更换对象、变换言语方式,不断朝着更容易为受众所接受的方向靠拢。但无论其内容如何变化,其基本的结构形态是不变的。案例25中说"贝贝头上顶着一条鱼,代表鱼米之乡,于是湖南雪灾了",可是,到了6、7月间,长江以南普遍发生水灾,于是,谣言马上进行了适时调整,变成了"贝贝头上顶着一条鱼,代表鱼米之乡,于是江南水灾了".调整之后,"鱼"和"江南""水"的关系显然比"鱼"和"湖南""雪"的关系更加自然,更容易为公众所接受和传播。

3."被放大的灾难"是所有灾难谣言在灾难描述环节的共同功能。诸如前述谣言中的"大灾大难临头了,善人要收一半,恶人要全收完","山东要有大灾难,这儿要变成汪洋大海"等等,都是采用危言耸听的夸张手法,先从气势上把受众给唬住了。

4.所有的灵异事物,都有一定的厌胜法门。相应的,几乎所有的灵异谣言都显含或者隐含着一些"简便的规避方法".

案例27:据香港《文汇报》报道,香港堪舆学家卢恒立等人认为,因马与鼠相冲,故属马的人在鼠年会比较劳碌,美国总统布什出生于1946年7月,生肖属狗,但以月份计,7月属马,另外,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国务院总理温家宝都出生于1942年,生肖属马,因此他们在这一年都会比较劳碌③。「司徒剑峰:《布什流年不利胡温今岁辛劳》,香港《文汇报》2008-02-06」于是,有网民建议使用规避方法,"恳请国家有关人员在两位国家元首的办公区域多放些植物"④。「相关言论原出"申高原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hengaoyuanxiansheng后为博主删除」这些言论通过网络流入内地,在坊间广为流传。

对于大多数消极传播者来说,"并不是他们对谣言坚信不疑,而是由于谣言内容很有趣,是令人惊奇和惊讶的事情,传播者确信,在他向他的朋友圈子宣布这个新闻时,能制造出很好的效果"⑤。「(法)卡普费雷著,郑若麟、边芹译《谣言》,第58页」但是,对于谣言的积极散布者来说,他们的积极行为往往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以2003年贵州六盘水市"鞭炮禳灾"的非典谣言为例,公安部门抓获的烟花商贩陈某,就是最积极的谣言散布者①,「左颖《"非典"初期诸多谣言》,《法律与生活》2003年11期」而陈某的目的,无非是想多卖些烟花爆竹。

灵异谣言的完全式,多数是由谣言的积极散布者传播的,他们或隐或显,总会把自己的利益包裹到"简便的规避方法"之中。我们只要稍加追踪案例27中堪舆家以及网民的身份,就可以发现,他们都是职业或半职业的风水先生,其目的无非是舞弄其风水知识,借助对公共事务的发言,博取关注,获得声名,以扩张其风水业务。

所有灵异谣言的规避方法,最终都会落实为一种"方便法门".前述谣言中"吃七种菜做馅的饺子""用青蛙口沫做馒头吃""当晚12点以前燃放鞭炮""当晚12点之前熬喝绿豆汤""在办公区域多放些植物"等等,都是不难办到的方便法门。惟有方便,才能普及,才能吸引更多的信众参与其事,推动谣言的进一步扩散。

那些消极的谣言传播者并不是谣言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往往只是一些试图借助新鲜信息取悦听众的谣言享用者,他们在谣言的传播中常常会舍弃那些并不显得有趣的内容,省略部分功能。另外,那些与传播者所处的环境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灵异谣言,多数只是传播者博取"故事权"的话语资本,常常不必强调规避方法②。「比如以下一则典型的灵异谣言中,因为讲述的是"陈年往事",所以不必强调规避问题。网民"曾经的红烧茄子"《唐山大地震灵异事件全接触》说:我爸爸以前是个军人,他所在的部队是唐山大地震后第一批参加救灾的部队。他们接到上级的命令后马上动身进行机动行军(那时的汽车虽然不好,但军队的装备保养一向很好)。在他们离唐山还有1小时路程的时候,他们全团的汽车全部抛锚,当时所有的人都很着急,找不到车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大约在晚上8点的时候,汽车的大灯忽然全都熄灭了,我爸爸忽然接到上面的命令要把汽车退到路的右边,大约在8点15的时候,上面又命令全体人员上车,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说话和乱动,这样他们就在车上一直坐着,一直到深夜。在大家半睡半醒的时候被一阵隆隆的马蹄声惊醒了,当时我爸爸就坐在驾驶室里,看见从他们的车旁掠过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这些马车是从唐山灾区的方向过来的。我爸爸那时20岁左右,身体很好,视力绝对没有问题,但是这个时候他只能看到一辆辆的马车,就是看不到赶车的人,只是看见每辆车上的一盏清灯发着淡绿的颜色,他确实是看清了车上拉的东西……那是人的头,每辆车上都堆满了人头。那些马车一共过了15分钟大约100辆。当所有的马车过去后他们再次发动车子,一点即着,他们上路以后,有人估计大约有10万人在地震中死了,后来经验证,的确是10万人。(ChinaRen社区>通版>闲聊区:《唐山大地震灵异事件全接触》http://club.chinaren.com/bbs/detail_msg.jsp?mainmsgid=108586491」

四、问责谣言

问责谣言侧重于描绘特定类型的责任人在灾难中的不同表现。如果按照主人公角色和功能的差别,我们可以把问责谣言区分为"英雄神话"和"小人故事"两类,前者赞叹人性之美,后者鞭挞人性之恶。

但从形态上看,完全式的问责谣言,无论英雄神话还是小人故事,其公式是相同的:"1.消息来源——2.模糊的时间地点——3.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4.被矮化的对立面——5.主人公出乎常态的行为——6.讲述人的问责意见".

1.谣言总是以"非官方渠道的真实消息"的面孔出现的,因而总是需要依托于某些能被确认的真实载体,所以,问责谣言的"消息来源"多为传播者的"亲历亲闻",或者"一个我亲近的朋友的亲身经历".即使是被转述过无数次的N 手谣言,也必定会省略那些不必要的中间环节,直接将"目击者"拉近为传播者最亲近的朋友。

案例28:5月13日上午,汶川地震的第二天,一则关于温家宝怒摔电话的传闻,从虚拟的网络进入了群众的生活,在坊间口口相传。

英雄神话的始作俑者是一个网名叫做"QQ 绮梦"的网民,他(她)用现场报道的形式,连续地在QQ中发布消息说:"现场简直不能看了,年过花甲的总理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刚刚挖开的地方又塌方了,这倒霉天气还在下雨,现在一线的军人已经被下达死命令,必须冒雨解救,我就在现场,我现在是在都江堰市……".①「这则"英雄神话"流行非常迅速,流传非常广,以至于许多正规媒体都采信了其中的部分内容,由于信息过于庞杂,现在已经很难追寻这则神话的来龙去脉了」

2.与预报谣言中"精确的时间地点"相反,由于多数问责谣言并不是直接发生在受众身边的故事,与受众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因而多采用"模糊的时间地点".如"在戛纳电影节上""在成都某高档小区""在灾区现场"等。

案例29:5月28日,"奇酷网"发布了一则消息:"5月24日,美国影星莎朗-斯通在法国戛纳出席公开活动时,竟称中国四川发生的地震是一种'报应'.此语一出,立即在全球范围内遭到普遍抨击。昨日,又有消息称,在戛纳电影节闭幕晚宴上,章子怡对莎朗-斯通无耻言论极其愤怒,不分国际礼节,放弃一贯优雅姿态,掌掴莎朗,令其颜面扫地。莎朗声称不排除通过中国驻法使馆,向中国进行交涉。此事遭戛纳主办主席平息,称莎朗早前对中国地震无礼挑衅是其咎由自取。莎朗成为此次戛纳电影节最大的国际玩笑。"

此消息发布之后,尽管另有消息称章子怡根本就没有参加所谓戛纳电影节的闭幕晚宴,但这则消息还是在短时间内被无数论坛转载,绝大多数网民在转述这一消息的时候,都省去了具体的时间地点,直称"章子怡在戛纳电影节上掌掴莎朗-斯通",有些好事的网民据此做成一个"戛纳电影节上章子怡掌掴莎朗-斯通视频",在网上广为传播。这段所谓的"视频"只是将一些有关莎朗-斯通和章子怡的图像编辑在一起,既没有明确的时间,也没有明确的地点,更没有章子怡与莎朗-斯通的直接交锋镜头。这则谣言极大地满足了网民对于莎朗-斯通的惩戒欲望。尽管许多网民并不相信此事为真,但这一消息还是广为流传。

案例30:5.12地震灾后一个突出的谣言风景是对于企业赈灾态度的报道。在全体网民对于"万科集团董事长王石要求他的员工每人捐款不要超过十元"大力声讨之后,5月19日,在"百度贴吧>捐款吧"出现了《马云捐款一元!》的帖子,其中说到"马云参加一场慈善捐款活动,并承诺要捐出一笔钱,没想到主办者半开玩笑半激将地对他说:'××老总可是捐了1000万哟!'这话让马云很是不爽,'我要大力提倡捐1块钱的风气,不要总是把善心、爱心和捐款金额挂起钩来!'"当时,企业捐款的金额是个极度敏感的问题,此消息迅速被部分论坛转载,当天深夜,马云执掌的阿里巴巴集团迅速发表声明:"截至5月19日,阿里巴巴集团为汶川抗震救灾捐款和筹款为4744.7万元。马云在国外得知地震信息当晚即号召全集团为灾区救助和恢复竭尽全力,并于当晚即个人捐款100万。而一篇《马云为汶川捐款一元钱》的假新闻却在各大网站上流传,用马云先生在2006年的一次采访中的旧话,断章取义,冒充马云先生对此次地震灾难的公开表态,对马云先生个人及阿里巴巴集团进行肆意诬蔑和攻击。"②「也有部分网民认为,在阿里巴巴广撒声明帖之前,多数网民并没有注意到这则谣言,不排除这是阿里巴巴的一次借机炒作。还有网民试图找到阿里巴巴声明中的那则"《马云为汶川捐款一元钱》的假新闻",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因而怀疑阿里巴巴设想了一个假想敌,变相进行企业宣传。(詹鹏:《马云"一元捐款事件"是谁干的》,"詹鹏博客专栏"http://zhanpeng.vip.bokee.com/)」

案例30关于马云宏论的时间地点在谣言中完全被淡化了,传播者有意移花接木,只以"参加一场慈善捐款活动"来标示背景,而网民对具体时间地点也并不关心,重要的是"只捐一元"的"人咬狗效果".

3.在英雄神话中,"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多为身居高位的长官,或者具有非常身份或能力的公众人物。

案例31:5月15日,《人民日报》一篇新闻稿为了突出抗震救灾英雄人物,刊出了这样一段消息:"北川县县长金大中家中的6个亲人,3人遇难,3人下落不明,他从废墟中爬起来后,毫不犹豫地投入前线指挥中心。"③「刘裕国:《"赶快救人!"》,《人民日报》2008-5-15」

记者之所以选择"金大中"作为英雄主人公,显然是看中了他的"县长"身份。尽管这则新闻对县长家人的报道严重失实,甚至连县长的名字都弄错了,却迅速被上千家媒体反复转载,"金大中"也因此成为著名的抗震英雄。

在小人故事中,"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多为不受欢迎的特权阶层,以及官员的亲属、暴富的商人、时尚的女郎等。

案例32:5月21日下午,有人发现在成都某高档小区内支起了救灾帐篷,一名男子正和几名女子在帐篷内打麻将。有市民上前责问他们救灾帐篷是从哪里来的,该男子回答"有关系弄到的",这句话引起了市民的愤怒,于是有人报警。警方赶到现场,将帐篷内的几个人带走了。当街道工作人员前来拆除帐篷时,遭到了市民的阻拦,他们希望保留证据并通知媒体,双方僵持下来。到了晚上,聚集的市民越来越多,警方赶来处理的时候,一位女警在言语上与市民发生了冲突,市民要求女警道歉,于是,事件逐步演变为市民与警察的矛盾。很快,就有了针对该女警的传言产生,当时有人称帐篷就是该女警搭建的,下午她就在帐篷内喝酒、打麻将。民警试图将该女警护离现场时,遭到了数百名市民的围攻。当晚,一位不明真相的市民用手机拍摄了冲突现场,22日凌晨,他在"四季世界论坛"网站和本人博客发帖《警察中的人渣》。其中说到:"作者在贝森路社区目睹几名警察(其中有一女警察)在地震救灾的帐篷内喝啤酒、打麻将,引起极大民愤。"①「胡服、王莹、张东锋《救灾帐篷惊现成都市区》,《南方都市报》2008-05-24;徐一龙《成都街头现救灾帐篷民警与围观群众冲突8人被拘》,《京华时报》2008-05-24.成都的"帐篷事件"与重庆的"棒棒事件"如出一辙。2004年10月18日,万州区的棒棒余继奎不小心撞到了曾庆容,双方发生争吵,曾庆容的丈夫胡权宗夺下余继奎的棒棒,打了他的腿。胡权宗自称是国家公务员,出了什么事情花钱就可以摆平,甚至可以出20万要余继奎的命。双方发生冲突,民警欲将三人带走调查处理,有人说:"天下公务员是一家,棒棒被打不会得到公正处理!"围观民众拒绝让警车启动。事件的传闻发展到后来:胡权宗的身份变成了"国土局副局长",因一个小的碰撞,竟然打断了棒棒的腿,前来解决问题的警察还和他握手。4小时后,三人被警察带离现场。但是,关于曾氏夫妇的谎言和民间的传言却在继续扩大,事态急剧恶化,万州区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一辆警车被砸烂烧毁,民众逐渐向区政府所在地集结,向喊话的官员投掷石块、花盆等物品。再后来,政府大楼门外的多辆警车、城管车被焚烧。民众用石块砸毁政府大楼的玻璃大门,冲进政府大楼底层、后院,并开始纵火焚烧建筑、车辆,毁坏办公设备。直到19日谣言才得以澄清,政府让当事人在当地电视节目中说明了真相:曾庆容只是一个无职业的家庭妇女;其夫胡权宗只是一名水果批发市场的临时工;余继奎也称自己腿部只是受了伤,并没有被打断(文玉伯:《万州突发万人骚动事件》,《凤凰周刊》2004年31期)」

事后,不同的网民以及警方对于事件的不同表述显示了截然不同的立场和态度。

网民1:当时几个人正在路边一个印有抗震救灾的帐篷里打麻将,一些群众发现后将其拉出来,要求其说出帐篷来源,此女竟然叫嚣道:"关你们屁事,我有关系……"此话一出,立即引来上千名愤怒的群众。

网民2:其中一位群众质问在旁边的警察,警号为006677的女警说":关你们屁事!"并动手打了情绪激动的问话者。

警方:当地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试图拆除帐篷时,围观的100多人不让拆,东坡派出所一陈姓女警赶到后,群众针对她进行攻击。民警试图将该女警护离现场时,遭到了围攻。搭建帐篷的是魏姓男子,50岁,附近兴苑小区住户。

在这起事件中,"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无疑是"警号为006677的女警察".她在网民的描述中,是一位蛮横无理的特权妇女,但在警方的描述中,却是一位无辜的受害者。

有时候,"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也可能是一个特别的机构,甚至一个特别的国家。

案例33:5月12日17时左右,网民张某将一条名为"大概这次地震有可能是人为的,与美国有关"的帖子复制到"百度贴吧"的个人空间,并将标题改为《具(据)说这次地震是认(人)为的,和美国有关系》,之后该网民发现空间访问量大增,于是,又将此帖大量发至其它贴吧①。「胡靖国、刘翔霄《荒唐的地震谣言是怎样出笼的》,5月19日新华网山西频道http://www.sx.xinhuanet.com/jdwt」两天后,在"百度贴吧>周口吧"上,有网民对此进一步发挥,称"美国为了统治地球,自己炸自己的大楼,嫁祸给人家,攻打人家,美国的狼毒之心不可不防,就连过年时候的雪灾,好像也是美国试验的气象武器哟,上海好多人都知道。"

4.在英雄神话中,"被矮化的对立面"多为碌碌无为的官吏、尸位素餐的职能部门、贪生怕死的男人之类,总之是一些与自己的外在形象很不相称的丑化角色。

案例34:汶川地震发生当天,武汉某网站一刘姓编辑在自己管理的论坛上找到一篇5月7日旧帖,利用后台编辑的便利,把原帖标题替换成《我预测2008年5月12日中国将发生地震》,声称:"我是一名地质工作者,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也和国外的一些同行进行了交流。我预测,2008年5月12日中国将发生地震,地震的大致位置会在四川和湖北中部,可能整个中国都有震感。但我的预测不能在官方公布,因为没有实际证据,怕引起恐慌。

我是武汉人,据我预测,震中应该离武汉不远,希望看到此帖的武汉老乡能及时通知亲友。大家作好防护措施。"此帖引来了无数网民的惊奇和敬佩,迅速被转载的同时,也演化为网民对政府相关部门"隐瞒真相"的问责。

几天后,警方查到这则谣言的IP数据,刘某因此被网站开除,被警方拘留。②「文新征、杨博智《灾后谣言:考验政府与民众的智慧》,《湖南日报》2008-05-28」

案例34中,"我"是英雄角色,而"官方"作为我的对立面,自然成了被矮化的角色:"我"是智慧和勇气的化身,而"官方"则是隐瞒真相的问责对象。

案例35:美国《国家地理》刊文称,在2007年7月中期的《地壳》杂志中,欧洲、美国和中国的科学家们通过仔细研究得出结论,认为:"地壳撞击的能量在四川省汶川县积累,并将以地震的形式释放出来","科学家已明确表示出这些活跃断层的潜力,但被锁进了一份学术期刊".经过中国地震局查证,美国《国家地理》刊文所提及的《地壳》杂志中的文章,只是做了地质灾害风险方面的分析,其结论是北川附近某些断层是活跃断层,有导致严重地震灾害的潜在风险,而不是一次地震预报。③「《地震局官网上午公开辟谣》,《北京晚报》2008-5-22第10版」

案例35中,"科学家们"是英雄角色,被矮化的角色虽然没有在该杂志中明确点明,但从后面的免责反应来看,"中国地震局"显然是该杂志暗讽的对立面。

在小人故事中,由于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是反面角色,于是,"被矮化的对立面"常常被设定为无助的灾民、疲弱的老幼病残、受凌辱的外来人员等。

案例36:5月21日,有网民在各大论坛发动人肉搜索,寻找乘坐"川B26931"的一位卫生局领导。据说四川省卫生厅派人到江油市长钢总医院检查工作时,医院防疫部门正组织志愿者在进行消毒工作,因为喷雾器故障,一些志愿者就将消毒水装在桶里用勺往外浇洒,这个过程中检查工作的车辆突然驶到一名正在进行消毒工作的志愿者身边,志愿者失手,将消毒水洒进了没有摇上玻璃的车窗内,洒在车内的一名领导身上,这时让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车内的官员推开车门气愤的下车,气急败坏地抓起失手的志愿者,随后狠狠地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同时骂道:你们医院瞎球搞,你眼睛瞎了,等等等等,随后,领导的随从拿矿泉水给领导冲洗干净洒到身上的消毒水后,铁青着脸坐上车工作也没接着检查就匆匆离去。被打的志愿者来自安徽某大学,是支援四川灾区的志愿者当中年龄较小的,只有17岁,虽然长得白净瘦弱,但在灾区的工作中却非常卖力。被打后经医院五官科医生检查,这个志愿者耳膜充血,出水,有耳聋的可能,可见当时那一巴掌使出的劲还真不小。面对检查结果,在灾区再苦再累也不曾哭过的小男生流下了委屈的泪水:"我只是一不小心,可是就算我做得再错他也不该打人啊。"现在我们启动人肉搜索,要找出这个打人的官员,让他给出一个交代,要公开向志愿者道歉。①「刘黎霞、王莹、许黎娜《四川省卫生厅:打人干部已被停职》,《南方都市报》2008-05-28第A10版」

案例36后来证明并非谣言,故事的主要情节基本属实,打人的"领导"5月26日被查出,27日被停职。但是,故事的细节处理却完全是谣言的手法,故事不仅有意弱化了志愿者不规范操作的责任,弱化了"领导"被消毒水洒入眼睛的痛苦,为了强化志愿者的委屈程度,还有意对志愿者的形象进行了"矮化"处理:"被打的志愿者来自安徽某大学,是支援四川灾区的志愿者当中年龄较小的,只有17岁,虽然长得白净瘦弱,但在灾区的工作中却非常卖力。""有耳聋的可能。"这里传达的信息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学生,一个善良的外来志愿者,他的年龄最小,身体最瘦弱,可是工作最努力,受到的伤害很严重。"而据记者核实,该志愿者是江油本地某技工学校学生,并不是年龄最小的。相反,打人者的"领导"身份以及凶悍程度则被明显"强化"了。

案例37:大约在5月中旬开始,一个《请大家互相转告:黑心的红十字会》的帖子在网上广为流传。该帖称:"我以前在成都市荷花池批发药品,一天有两个中江县红十字会的人来我们这里购买了1万多元的救灾药品,但要求我们开5万多元的发票。我们(成都制药一厂)没有答应,结果由隔壁通化一家药厂经营部开给他们了。这些人渣!!!!我们的媒体和广大市民,现在应该要求公布每天的采购清单了!别再单方面公布捐款清单,我们要知道采购清单!几十亿元每天的使用动向!!是中国人的,请转发!"②「刘德华、邹明斌《"红十字会"买药虚开发票系谣传》,《检察日报》2008-05-25」

在这则谣言中,具有特殊身份的主人公是红十字会,而成都制药一厂则是"被矮化的对立面",他们因为坚持原则,不开虚假发票,因而不能成功交易,成了生意场上的失败者。

5.在英雄神话中,"主人公出乎常态的行为"主要是指英雄的愤激言行。他们总是要做出一些常人做不到或不敢做的事,说出一些常人说不出或不敢说的话,能够让人热血沸腾、欢欣鼓舞。

在"温家宝怒摔电话"的英雄神话中,不断出现这样的感人细节:"如果你现在看见老爷子的样子,你马上就会哭的,老爷子的手臂受伤出血了,他把要给他包扎的医务人员推开了……总理跑到塌方点了,在帮忙呢……

总理电话里大喊,我不管你们怎么样,我只要这10万群众脱险,这是命令。他把电话摔了,头一次看见老爷子这么厉害……"

反之,在小人故事中,"主人公出乎常态的行为"则是一些能够激起公众义愤的出格恶行,着重表现"小人"无理与蛮横的同时,还会着重强调"对立面"的无辜与无助。

在网民传播的"帐篷事件"中,拥有特权的女警察不仅私占救灾帐篷,把它搭在了高档小区,甚至利用上班时间在帐篷里喝酒、打麻将,面对群众的质问,她居然还爆粗骂人,说出"关你们屁事"之类的话来。这些"出乎常态的行为"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但在群情汹涌的非常时刻,却无人质疑。

案例38:5月12日,地震发生后,彭州市龙门山镇党委书记刘廷凯,开车来到龙门山下的小鱼洞大桥时,发现桥已折断,他徒步走回龙门山上,此后5天,一直在龙门山上下往返指挥救援。可是在山下,却有一个谣言传开了:"刘廷凯逃跑了,关键时候他丢下全镇人民不管了!"大家甚至给他起了一个"逃跑书记"的绰号。在互联网上,有人"曝光"刘廷凯弃车逃跑、抗灾不力。③「孙耒《头顶骂名"逃跑书记"抢救龙门山》,《成都商报》2008-5-29」

在这则小人故事中,刘廷凯无疑充当了"小人"的角色。一个镇党委书记,居然出乎常态地抛下汽车、抛下家庭和工作,成了"逃跑书记".

6.在问责谣言中,任何一个传播者都不可能平静地保持价值中立的态度,当他传播这些谣言的时候,他就已经介入了谣言的再创作,因此,他不仅要讲述故事,而且要表达"讲述人的问责意见".

在英雄神话中,"讲述人的问责意见"是以拥戴和称颂的形式出现的,这一部分是隐含在讲述的语气和情感之中的,一般不以直接的语言方式来表达。

但在小人故事中,"讲述人的问责意见"往往不会省略。或者是上纲上线的人格辱骂,如"这种人渣""丑人多作怪""真不是东西""就该操他十八代祖宗"之类;或者是提出一些超出法理的极端惩处意见,如"拉出去轮奸""不如一枪打死算了""这种人就该见一个杀一个".

五、结语:对于谣言"完全式"的说明

我们所分析的谣言公式是谣言的"完全式",但从我们所列举的案例来看,多数案例都不是完全式谣言,有的可能只是片言只语。

片言只语的谣言是谣言完全形态的"省略式",被省略的功能并不是不存在,只不过是化约到谣言的"语境"当中了,而没有以显性功能的形式来呈现。比如,一则省略式的次生灾难谣言,可能只有"快跑"两个字,但在2008年5-6月之间,这两个字包含着远远不止于"快速奔跑"的内涵,它是在恐震心理背景下产生的警示语,是一段时间以来地震谣言的延伸,虽然当下情境的"快跑"只剩下一个警示的功能,但整个谣言事件却包含了完整的"1.消息来源——2.被歪曲的灾情——3.灾民的应急行动——4.警示语",只不过前三项功能已经被化约到谣言语境之中了。

我们讨论的谣言,是作为"语言"(langue)的谣言,而不是作为"言语"(parole)的谣言,也就是说,我们是把整个谣言事件作为一个整体来讨论的,讨论一个谣言接受者在知会一则谣言的时候,他能够接收到的各项信息的"总和".这个总和不一定要在一次传播中完全呈现,也不一定要由一个传播者完整表达,谣言的完全形态可能是接受者根据谣言传播期的诸项信息,自己在头脑中组合而成的。

对于"言语"状态的灾难谣言来说,谣言所涉及的内容离传播点越远,需要交待的背景材料就越多,谣言形态越倾向于使用"完全式";相反,如果所涉及的内容距离传播点越近、时间越仓促,就越不需要背景交待,谣言就越简短,其形态越趋向于使用"省略式".

谣言常常是民间故事(或传说)的初级形态或者省略式。一则离奇的谣言经过时间的淘洗,洗去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人物,而那些离奇的情节则经历了口口相传的不断补充,可能逐渐演化为一则有趣的传说或故事。

相对于故事形态,谣言的功能数量比较少,而且更依赖语境,更倾向于使用省略式;谣言功能的次序较不稳定,功能的排列顺序是可调整的,但某一项功能的具体表现则可以更加多样,比如,同一则谣言的"消息来源"在同一个接受者的信息库中可能会有多种呈现,有时是"听市政府的朋友说的",有时是"朋友亲眼看到的",有时则是"美国之音刚刚报道的".

通过分析,我们发现谣言的每一项功能都有"极端化"的趋势。也就是说,谣言中的每一项功能都会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被放大,当它放大到一个"可能的最大值"的时候,就会逐渐趋于稳定,最终呈现为一些极端的功能特征:消息来源是"最权威的",灾难迹象是"最明显的",灾难程度是"最剧烈的",灾难的时间地点是"最确定的",灾难的原因是"最离奇的",英雄角色的行为是"最感人的",小人角色的行为是"最可恶的",而受害者的遭遇则是"最值得同情的".

来源:《文化研究》200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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