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永:中日战略互惠与亚洲“海陆和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71 次 更新时间:2008-12-18 12:46:55

进入专题: 中日关系  

刘江永  

  

  [内容提要]传统的西方地缘战略理论,是从帝国主义时代列强争霸史中总结抽象出来的,演绎为现实政策后,往往又造成海洋国家与大陆国家新的地缘战略对抗或安全利益冲突。安倍内阁提出日中建立战略互惠关系,但仍受到传统“海陆对立”地缘战略思维的束缚;福田内阁与中国就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签署了联合声明,并提出着眼未来30年的亚太战略蓝图,但似乎仍缺乏新的地缘战略理论支撑。中国提出构建“和谐世界”,而如何处理地缘战略矛盾则是实现这一理想难以回避的重要问题。笔者认为,伴随经济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的发展,提倡海洋国家与大陆国家之间和平合作的“海陆和合论”,对建立“和谐世界”和全面推进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在此基础上,本文对“海陆和合论”的基本概念及实现的可能性进行了探讨。

  [关键词]中日战略互惠 海陆和合 和谐世界 地缘战略

  

  中日关系经历了21世纪初的一段曲折之后,终于踏上了新的起点。其重要标志之一是2008年5月胡锦涛主席成功地对日本进行了“暖春之旅”的历史性访问,并与福田康夫首相共同签署了《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为中日关系面向未来的长远发展指明了前进的方向。然而,如何使全面推进中日战略互惠关系不受领导人更迭的影响?如何在中日“两强并立”的格局下,超越不同社会制度和地缘战略环境而实现和平合作?建立和谐世界和实现中日战略互惠的地缘战略理论应如何构建?仍值得中日两国认真研究和思考。本文拟就此作一探讨。

  

  一 、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的提出与制约

  

  (一)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的由来。最初,时任小泉内阁官房长官的安倍晋三在2006年8月3日东京举行的一次中日关系研讨会上提出,日中应建立“基于共同战略利益的互惠关系”。笔者当时在场聆听,并在会后接受日本《朝日新闻》采访时对安倍演讲的基调给予了好评。安倍晋三于同年9月当选首相后立即访华,实现了“破冰之旅”,正式提出日中构筑“基于共同战略利益的互惠关系”的主张,并得到中方赞同,由中方压缩概括为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写入两国联合新闻公报。2007年4月,温家宝总理访日时,中日双方进一步就“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的基本精神和内涵达成新的共识,并就此发表了联合新闻公报。

  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的基本精神是:两国共同为亚洲及世界和平、稳定与发展作出建设性贡献,是新时代赋予两国的庄严责任。今后中日两国将全面发展在双边、地区及国际等各层次的互利合作,共同为两国、亚洲以及世界作出贡献,在此过程中相互获得利益并扩大共同利益,藉此推动两国关系发展到新的高度。战略互惠关系的基本内涵是:“1、相互支持和平发展,增进政治互信。保持并加强两国高层往来。努力提高各自政策的透明度。扩大和深化两国政府、议会、政党的交流与对话。2、深化互利合作,实现共同发展。加强在能源、环保、金融、信息通信技术、知识产权保护等领域的合作,充实和完善合作机制。3、加强防务对话与交流,共同致力于维护地区稳定。4、加强人文交流,增进两国人民相互理解和友好感情。广泛开展两国青少年、媒体、友城、民间团体之间的交流。开展丰富多彩的文化交流。 5、加强协调与合作,共同应对地区及全球性课题。共同致力于维护东北亚和平与稳定,坚持通过对话和平解决朝鲜半岛核问题,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目标。双方赞成联合国包括安理会进行必要、合理的改革。支持东盟在东亚区域合作中发挥重要作用,共同在开放、透明、包容等三项原则基础上促进东亚区域合作。”上述内容后来被2008年两国领导人签署的中日第四个政治文件——《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所吸收。

  (二)安倍执政期间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受到的一定制约。安倍执政时期,日方提出建立“日中战略互惠关系”积极面是主要的,但也有突破“日中友好”这一两国关系基调的考虑。安倍首相曾表示:“友好就能万事大吉吗?未必。外交与各自国家利益相关。可以相互得到利益的关系,就是战略互惠关系。例如北朝鲜的问题,恐怕也是彼此合作,建立相互得利的环境才是重要的。友好固然重要,但是为了友好而当国益相撞时却不言语,则是本末倒置。该主张的当然必须提出自己的主张。”安倍内阁外相麻生太郎也称:“光说友好,对双方没利也白搭”。“日中共益”才是目的,“日中友好只不过是手段”。他在2006年11月末发表演讲,在日美同盟、国际协调、重视亚洲近邻关系这三大日本外交支柱之外又增添一大支柱,即“价值观外交”和“建立自由繁荣之弧”设想,并把这称之为日本外交的“新轴心”。也就是说,日本外交的一切都要围绕这个新轴心来转,“日中战略互惠关系”也不例外。

  2007年8月,安倍首相在印度国会发表题为《两洋交汇》的演讲宣称,“目前日本外交正为在欧亚大陆边缘地带形成一圈所谓‘自由繁荣之弧’而到处推进各种设想。日本与印度的战略性全球伙伴关系正好可构成这一进程的关键” 。日印使“太平洋和印度洋交汇在一起,正出现东亚和南亚相融合的‘扩大亚洲’”,“它将把美国和澳洲卷入,成长为覆盖整个太平洋的广大网络”。“日印两国是拥有共同价值观和利益的两大民主国家”,“同为海洋国家的印度和日本在海上航线安全方面拥有生死攸关的利益”。“强大的印度符合日本的利益”,“日本欢迎印度崛起”。

  所谓“价值观外交”与“自由繁荣之弧”战略涉及台湾问题。作为地缘战略,“自由繁荣之弧”包括日本至印度洋,再延伸到东欧地区,日本伙同美国、印度控制亚洲大陆边缘的“弧形地带”,并把台湾视为其中重要的战略枢纽。尽管日本政府对此讳莫如深,日本右翼学者和政策智囊则对此津津乐道。日本有人主张建立“海洋联邦”遏制中国。他首先对中国海陆兼备的地理特点加以歪曲,宣扬中国分为“大陆中国”和“海洋中国”,甚至称台湾正在成为“一个独立的台湾”,但只有在网络里的相互依存中才能独立。21世纪日本的目标应该是,“在促使‘海洋亚洲’和西太平洋小国组成的松散的海洋联邦,从而在牵制大陆中国的同时,成为太平洋统一体的领导者”。

  日本曾殖民统治台湾50年,历来认为台湾海峡是日本海上能源通道和商品运输的生命线。冷战时期,日本亲台势力曾宣扬蒋介石战后对日“以德报怨”,故不能放弃台湾。冷战后,日本舆论又对台湾的所谓“民主化”大加赞赏。无奈2004年岛内选举以来台湾的所谓“民主政治”丑态百出,于是日本又出现强调海洋国家必然与大陆国家对抗的所谓“海陆对抗论”,并把台湾定位为日本海洋国家战略的重要一环。在这种思想支配下,2007年1月安倍首相访问比利时,一方面表示中国的发展是机遇;另一方面则强调中国存在国防费增加且不透明等问题,反对欧盟解除对华军售禁令。

  

  二、中日战略互惠与日本的地缘战略认知

  

  (一)传统地缘战略思维与意识形态偏见曾影响日本对外战略制定。安倍内阁在对外战略与对华政策上的上述内在矛盾,反映出日本某些决策者仍未摆脱传统地缘战略思想与意识形态偏见的束缚。有关意识形态偏见暂且不论,所谓传统地缘战略思想,主要是发轫于殖民主义时代的海洋国家与大陆国家对抗的各种地缘战略学说。这些地缘战略说虽彼此对立,但核心都是为谋取世界霸权服务,因此实质上是一种从地理学派生出来的战争理论和霸权理论。它们根据经过筛选的历史片段,从不同角度论证了海洋国家与大陆国家必然要发生权力之争。

  其一是马汉提出的所谓“海权论”。马汉(1840-1914年)作为美国的海军军官和历史学家,首次提出“海权”概念,认为海上力量至关重要,谁能控制海洋,谁就能主宰世界。他主张,为围堵俄罗斯从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向外扩张,美国应与海洋国家英国和日本结盟,并防止俄从印度实施中间突破。二战后,美国在全球特别是大西洋和太平洋部署海军力量,也是基于马汉的“海权论”和美国的特殊地缘战略位置。日本帝国海军曾把马汉的《海权论》一书翻译为日文,作为军事必修课,并在珍珠港事件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说明海洋国家之间也会爆发战争和霸权争夺战。

  其二是麦金德(1861-1947年)提出的所谓“陆权论”。他作为英国地理学家提出“世界岛理论”和“大陆心脏说”,认为谁统治了东欧,谁就能主宰欧亚大陆心脏地带;谁统治心脏地带谁就能主宰世界岛;谁统治世界岛,谁就能主宰世界。他视人类历史主要是陆上势力与海上势力的斗争史。纳粹德国的豪斯霍夫利用这一“陆权论”,提出为德国对外侵略扩张服务的所谓“生存空间论”。

  其三是斯派克曼(1893-1943年)提出的“边缘地带论”。他曾任美国耶鲁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提出处于大陆和近海之间的边缘地带在全球战略中最重要。主张谁支配着边缘地带,谁就控制欧亚大陆;谁支配欧亚大陆,谁就掌握世界的命运。从此,美国便把防止在欧亚大陆出现一个能够对美国霸权地位进行挑战的大国或国家集团,作为控制欧亚大陆边缘地带的重要安全战略目标。美国冷战时期对华遏制战略、现在从东北亚到大中东的战略弧形地带的控制,以及上述日本的“自由繁荣之弧”战略设想,都与这种地缘战略思维有关。

  西方传统地缘战略经常造成“海陆对立”和激烈的地缘争夺。21世纪初,旧的地缘战略理论仍在起着严重的误导作用。日本便有人提出,日本作为海洋国家,应在结盟美国的基础上,推行包括中东、中亚在内的所谓“大亚洲”战略,在更大范围调动国际力量牵制中国。他们认为,对于日本这个在大陆边缘的岛国来说,“最好的战略应该是:第一,继续维持亚洲大陆内部的‘实力均衡’;第二,绝不能深入大陆腹地;第三,维持海上交通线,靠自由贸易保持繁荣。而要实施这些措施,最为奏效的手段就是寻求拥有共同战略利益的海洋国家同盟和军事同盟。”日本应“建立包括中东和中亚的“大亚洲”概念,在这个概念内考虑维持‘实力均衡’,构筑崭新的对华外交才是当前最为妥当和紧迫的任务”。针对中国崛起,日本的最佳战略是“与拥有共同战略利益的海洋国家结成的军事同盟”,“在中国周边地区建立包括中东和中亚的‘扩大’亚洲的亚洲大陆‘实力均衡’,重新构筑对华外交”。安倍内阁便似乎接受了这些主张。

  然而,这种地缘战略说很可能对国家战略造成误导。如果把海洋国家和大陆国家视为势不两立的竞争对手,日本必然会在亚洲乃至全球构筑制约中国的战略。这将是一条严重破坏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的反华地缘战略歧途。早在新中国刚成立之初,美国就推行过类似的对华遏制战略,到头来只能以失败告终。21世纪的今天,日本若开历史的倒车,再挑头扛旗制约中国的和平崛起,最终只能加深中日矛盾并重蹈美国的覆辙,在国际上自我孤立。

  (二)福田的亚太战略与中日战略互惠关系。福田首相及其政见支持者,大多反对安倍和麻生提出的所谓“价值观外交”和“自由繁荣之弧”构想。日本自民党前干事长加藤紘一明确指出:“‘价值观外交’的骨子里潜藏着反共意识”,业已过时,并奉劝麻生、安倍“需要跟他们的外祖父吉田茂、岸信介的时代保持距离”。日本综合研究所会长寺岛实郎指出:麻生的“自由繁荣之弧”构想在日本政府内部一直有争议。“以意识形态来划分世界的冷战时代早已结束。在国际关系被民族、宗教等多种复杂因素驱动的今天,仍以价值观为外交基础来描绘出的所谓‘自由繁荣之弧’只能是一种虚构的幻想”。“假如中国大陆与台湾发生军事冲突,那么按照“自由繁荣之弧”的主张日本就应该支持拥有共同价值观的台湾,但在这个问题上国民自然没有形成共识。”

  福田康夫当选日本首相后,日本喧嚣一时的“价值观外交”就此戛然而止。福田首相处事为人的特点之一是,不公开批评自己所反对的政策提法,而是着力推进自己的政策主张。与安倍内阁的外交相比,福田内阁既有继承也有修正和调整。福田首相在首次施政演说中,继承了安倍内阁与中方达成的共识,表示要同中国“建立战略互惠关系”,“共同为亚洲的和平与稳定作贡献”, 同时提出开展“创造和平外交”,而不再提“价值观外交”或“自由繁荣之弧”。2007年12月,福田康夫首相经过精心准备,实现了访华的“迎春之旅”。从那时起,福田对华外交战略逐步清晰,有三点尤其值得注意:

  其一,福田首相在北京大学演讲时强调,日中和平友好是两国的唯一选择。这是福田首相站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基点上,对那种把“战略互惠”与“中日友好”对立起来的看法作出的明确否定,作为日本首相第一次使两者统一起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中日关系  

本文责编:linguanb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大国关系与国际格局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3416.html
文章来源:《国际问题论坛》2008年秋季号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