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武:教育不转型,国家只能卖苦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9447 次 更新时间:2008-09-25 11:27:21

进入专题: 教育评论  

陈志武 (进入专栏)  

  

  产业结构难转型,教育有责任

  

  我不是研究教育的专家,但是,这些年看到国内特别是我自己从小在中国受教育,然后又去了美国,自然有许多观察和体会。到目前为止,我这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学校。1968年在湖南茶陵县开始上小学,79年读完高中在长沙上大学,1986年去美国读研究生,1990毕业以后至今一直在美国的大学教书。我有两个女儿,一个是15岁,一个13岁,她们在美国出生、长大,这些年看着她们在美国上学。同时,也因为我跟国内的一些大学一直有不少交流,也所以基本总能看到国内同行和教育界学者、业者每天的运作目标。这些经历和观察让我确实感触比较多,特别是这些年看到这么多从国内培养出来的杰出高材生,他们在专业上这么突出,但思维方式那么僵化、偏执,社会交往能力又那么差,除了自己狭窄的专业就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表达自己,让我非常痛心。由于国内教育体系以及教育理念的僵化,绝大多数中国人再好也只能做些技术活,难以在美国社会或其他非华人社会出人头地,这些都很悲哀。原来没有全球化时不知道这些,但现在中国人也走出去了,跟其他文化、教育背景的人一在一起,就知道彼此的竞争优势与劣势了。这些问题的根子都出在教育上,包括正式的学校教育、家教和社会文化教育。

  当前我们说,中国社会现在处于转型时期,尤其是经济领域面临很大的挑战。现在提得比较多的是要把中国建设成为创新型国家,这一点大家都讲。但想想中国为什么建设不了创新型国家?为什么这么艰难?光靠政治学习,在街上挂很多横幅、标语,在核心报纸上发表一些社论,就能把这个国家建设成创新型国家?

  中国经济面临的挑战不少。比如,讲到中国的公司品牌,不管是广东,还是其它省份,都很难建立品牌。所以,难以通过品牌赚更多钱,而只能制造一些玩具或者说制造一些衣服、鞋、甚至一些机器和电脑,只能是卖苦力。我们现在也讲产业结构的转型,从制造业更多地转向服务业。

  为什么难以建立品牌、难以实现产业结构转型?原因当然包括法治制度、产权保护以及国有制的问题,但也与中国教育体系的教学方式和教学内容关系非常紧密。

  

  美国教育重通才,中国教育重技术

  

  从历史来看,产业结构本身的变化跟教育方式、教育理念和教育结构的变化总是相辅相成的。例如,原来中国的科举考试,从某一种意义上,科举考试对于专制的农业社会是够用的,是可以行得通的。回过头看,过去中国尽管统治是专制的,但实际上那时候的政府是小政府,当官的也用不着像今天这样宏观调控经济。虽然说宋朝有王安石变法,有过关于“开源”和“节流”的争论,但实际上那时的朝廷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那时候的皇帝也没有这个能力,中国以前没有全国的银行体系,也没有统一货币,又没有国有资产,因此他们能靠什么调控经济?当时的考试只是靠四书五经,我觉得科举对当时的社会结构和经济结构是合适的。乾隆中期1766年,朝廷的财政收入是4970万两银子,相当于205万个北京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但是去年5.1万亿的国家财政税收,即使不考虑国有资产的话,那相当于370000万个城镇居民去年一年的可支配收入。所以,当时的科举考试内容只是四书五经和其它经典,虽然这些不真正涉及治国的经济技术问题,但对当时的“小政府”来说也够用。

  可是,现在的教学与考试内容就很不一样,也会而且应该与时俱进。例如,中国经济今天以制造业为主体,这当然就需要有很多的工程院士,大学要培养很多的工程师。相比之下,美国的服务业占GDP的85%以上,所以美国的教育体系侧重点就不同,是侧重通识教育,培养通才。在中国和日本变为世界工厂之前,几乎所有的美国州立大学和一些工程学院都非常侧重技能型的工程系科,像中国的大学一样侧重理工训练。但是,我发现过去的四、五十年,特别是三、四十年,随着制造业向日本、韩国和中国转移,美国大学的教育内容经历了一个全面的转型,转向通识教育。所以,在耶鲁大学,我们对本科生的培养理念是:任何一个在耶鲁读完四年大学的毕业生,如果他从耶鲁毕业时,变成物理、电脑、化学或者是任何领域的专家,我们会觉得那是一种失败,因为我们不希望四年大学教育是培养专家,让他们在某一领域里面投入那么深,而忽视掉在其它更广泛的做人、做公民、做有思辨能力的人的机会。我们不主张他们在某个工程领域、科学领域、社会科学领域在大学时期就成为专家。如果有学生在大学四年时真的成了专家,我们不以为那是一种成功,反而会是一种失败。

  当然这也跟耶鲁这些年出了那么多总统有关系,以至于我们的历史系教授就想,既然以前出了这么多总统,说不定今天在校的哪个学生以后也会成为总统,怎么办?于是我们就开一门大课,叫做“大策略”(grand strategies),由两个研究世界史最出色的教授轮流讲,这是持续一年长的课程,是一种非常综合型的训练,讲到孙子兵法、管子经济、古希腊策略等等。

  中国的教育则侧重硬技术,由此产生的人才结构使中国即使想要从制造业往服务业转移,也难。产业结构也受到教育内容约束。在中国,从幼儿园到小学、大学、再到研究生,一直都强调死记硬背为考试,强调看得见摸得着的硬技能,特别是科学和工程几乎为我们每个中国家长、每个老师认同,这些教育手段、教育内容使中国差不多也只能从事制造业。为了向创新、向品牌经济转型,就必须侧重思辨能力的培养,而不是只为考试;就必须也重视综合人文社会科学的训练,而不是只看重硬技术、只偏重工程思维。离开市场营销、离开人性的研究,就难以建立品牌价值。

  

  美式教育:没有家庭作业,不排名次

  

  为了支持以服务业为主的创新性社会,美国的学校是如何办的呢?我有两个女儿,老大现在读高二,老二在读初二。她们的经历大概是这样。首先,从幼儿园一直到小学四年级前,没有家庭作业,下午放学就放学了,周末就是周末,不用担心学习。老师如果布置作业给学生,很多家长会抱怨,说“你怎么给我的女儿、儿子这么多作业,那他们还过不过日子了?他们一生的幸福是我们更关心的,你不要让他们回家后每分钟都花到作业上,最后他们变成了人还是变成了机器?”所以,学校与家长谈判的结果,往往是这样一个结局:美国的幼儿园、小学四年级以前都不会布置作业。有没有考试呢?初一之前没有考试。而这一点中国的老师和家长可能觉得奇怪,没有考试学什么东西?你放心好了,美国学生学的东西很有意思,比如,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他们的课程安排往往比较广泛。甚至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女儿她们每年都会有科学、一般人文社会、语言方面的内容,一共有三四门课程。每门课程完全由老师决定用什么教材,教什么内容。比如,在人文社会课程方面,可能是今年重点了解一下亚洲不同的国家,以前的历史是什么样子,等等,明年了结非洲、拉美等等。我小女儿这个学期的社会课就是重点了解亚洲,比如,印度的历史和文化。从幼儿园到小学一年级等等,讲的深度会慢慢地上升,但差不多每年或者每两年会绕着五大洲兜一圈,这是一种非常广泛的了解。你想一想,如果这些小孩以后出去做服务业、做市场营销、做外贸,如果他们对其他的国家一点都不了解,怎么能行?而有了这些从小学到的知识,今后到哪里去“全球化”,都不会有问题。当然,沿着这种方式去培养,很容易让我们说:“他们怎么能够做工程师、做专家呢”?但这也没关系,美国本身不需要这么多工程师,因为制造业已经由中国和亚洲其他国家胜任了。因此,一个国家的产业结构决定其教育知识的结构,反过来,教育知识结构又会决定其经济的产业结构。

   另外,美国幼儿园、小学从来不会给学生排名,没有考试当然不会去排名。给奖状的时候是怎么给的?是每个人给一个。我以前就觉得纳闷,每个学生给一个奖状,总得有一个说法吧?后来仔细一读,老师根据每个小孩的特长,哪方面很突出,就给他那个奖状,更多的是鼓励每个人学生:你首先是你自己,不管你数学好不好、语文好不好、画画好不好,还是历史好不好,只要你哪方面比较突出,有较强兴趣,老师了解以后,就会给你写一个这样的奖状。这跟中国是完全相反,初一之前就给班里的学生每个礼拜、每个学期做排名,经常考试,这很残忍,因为这么小的小孩,还没有长大成人,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就要开始面对别人告诉他“你不行”。这样的结论,对人的个性来说,没有比这种东西更敌意和更具破坏性,让这么小的小孩就对自己失去信心,就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美国到初一才有考试,到高二以后考试成绩才真正开始记录下来。美国初中是两年,高中四年,所以,高二也就是十年级之前所有的成绩表现都不会被记录下,不会影响到学生的未来,不会影响到考大学、考研究生。这样,使学生能够放心地去学知识,学习思辨,而不是为考试而奔波。

  

  美式教育:思辨能力的训练

  

  思辨能力的训练在美国是自幼儿园开始就重视的强项。这具体表现在两方面。其一是课堂表述和辩论,自托儿所开始,老师就给小孩很多表述的机会,让他们针对某个问题各抒己见,发表自己的看法、谈谈自己的经历,或者跟别人辩论。另一方面,就是科学方法这项最基本的训练,多数校区要求所有学生在小学四、五年级时都能掌握科学方法的实质,这不仅为学生今后的学习、研究打好基础,而且为他们今后作为公民、作为选民做好思辨方法论准备。我们别小看科学方法训练的重要性,因为即使到现在,我经常碰到国内的博士研究生,甚至是所谓的科学家,从他们做研究、思考问题、写论文的方法上,很难看出他们真的理解科学方法的本质和基本做法。这是什么意思呢?在我女儿她们四年级的时候,老师就会花一年时间讲科学方法是什么,具体到科学的思辨、证明或证伪过程。她们就学到,科学方法的第一步是提出问题和假设(hypothesis),第二步是根据提出的问题去找数据,第三步是做分析、检验假设的真伪,第四步是根据分析检验的结果做出解释,如果结论是证伪了当初的假设,那么,为什么错了?如果是验证了当初的假设,又是为什么?第五步就是写报告或者文章。—— 这个过程讲起来抽象,但是,老师会花一年的时间给实例、让学生自己去做实验。比如,我女儿读四年级时,老师让她们想一想如何应用科学方法,想针对什么来进行检验。她们四五个小孩一起酝酿了一下,或许可以研究学生每天早晨到校的高峰时间是几点钟。她们想,每天学校于八点半开始上课,那么,八点二十左右应该是学生到校的高峰点,这就是她们的假设。把这一想法告诉老师,老师说OK,你们可以去检验一下这个假设。于是,她们下一步是搜集数据。大概有四五个星期,每天清早,这些小孩分头站到各个校门口,去统计各学生到校的时间。通过统计数据,她们发现7:50是学生到校最多的时候。这一结论跟她们原来猜想的很不一样,否定了最初的假设。为什么7:50到校的学生最多,而不是8:20?后来,她们讨论、分析了很久,得出一个解释:是因为很多的父母送小孩上学后要去上班,而8:00或者8:30是很多公司和机构上班的时间,为了上班不迟到,父母肯定要提前一点把小孩送到学校。这就是她们最后得出的解释。然后,再写出作业的报告,向全班同学表述、讲解整个实验。

  这种动手不是为考试,而是最好的学习,让人学会思辨,培养头脑,避免自己被别人愚弄。这种动手所达到的训练是多方面的,尤其是靠自己思考、靠自己找问题,这非常出色。实际上,如果按照我女儿她们在小学四年级就学到的科学方法标准去判断,国内经济学以及其它社会科学类学报上发表的许多论文,都没法及格,因为许多论文只停留在假设的层面上,然后就把没有经过数据实证的假设当成真理性结论。过去在中国没有经济、社会、历史类数据,无法做深入的实证研究可以理解,但今天很容易找到数据,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去找数据、做实证研究,而轻易下结论、甚至是不顾摆在眼前的数据乱下结论呢?回想起来,当年居然还要围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命题展开争论,连那种起码的科学精神都还难以接收;到今天的中国,还是有这么多人相信“8等于发”、“4等于死”、“5等于无”等等这些东西。为什么呢?这些都跟我们没有从幼儿园、从小学开始强化科学方法的教育训练有关,跟没有把科学方法应用到关于生活现象的假设中去的习惯有关。基于科学方法的思辨能力是一个创新型、民主型社会的基本素质,是走出愚民社会的前提。

  在小学没有考试,学生还做什么呢?我女儿她们每个学期为每门课要做几个所谓的“项目”(project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志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教育评论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教育学 > 教育学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100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5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