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说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21 次 更新时间:2008-08-25 10:51:03

进入专题: 说器  

陈少明 (进入专栏)  

  

  (作者单位:中山大学哲学系)

  

  本文系作者为第十四届国际中国哲学会议(悉尼,2005年7月)所写论文;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哲学史、观念史与经典解释学”课题成果之一。张丰乾博士帮助检索部分文献,特此致谢。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是《易·系辞》上的一句名言。但是这形上、形下之分,竟将道、器划归似乎尊卑有分的两重世界。历代论道之文如汗牛充栋,相比之下,器则备受冷落。在道的意蕴几被前哲时贤道尽的情况下,本文只得反其道而行之,不论道,专说器。下面的论述将表明,器之用大矣哉!

  

  一、从用具到礼器

  

  人间世其实就是器间世。尽管历代大家把道说得活灵活现,但在经验的世界里,人们目所视、耳所听、体所触者,毕竟多是器而非道。简单的界定是,器是人工制作的物品,故广义的物可以包括器。器、物对举只是在狭义上相对人工与自然的区分而言,而器物连用所指的一般是器。关于器的经典论述,首先来自儒家经典《易传》。

  

  《易·系辞》的论述精到而系统。作者提出,器是通过观物取象制作而成的。何谓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依此,这个象既是物之形象,也是易之卦象。卦象之象本就是物的形态的摹写或象征。《易·系辞》用写神话般的笔法,把上古史当作帝王圣贤观象制器的过程,加以高度概括: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这一制器观,也是从渔牧、农耕,到工商以至文字时代的社会发展史话。帝王是否真的是器的制作者,可以存而不论。而从大量出土的陶器、铜器中所描绘、雕刻与塑造的各种虫鱼鸟类的图像中,可以推知制器与观物取象确有深刻的联系。这是对器的起源的一种解说,而非对复杂的器物作分类描述。

  

  器的使用覆盖着社会生活所有的领域,但最能代表古代文化特质的器是礼器。儒家论礼的经典《礼记》中就有《礼器》篇。不过,更能清晰表达器与礼的关系及其变化脉络的,则是《礼记·礼运》中的一段论述:

  

  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告曰:“皋某复。”然后饭腥而苴孰。故天望而地藏也,体魄则降,知气在上,故死者北首,生者南乡,皆从其初。

  

  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以炮以燔,以亨以炙,以为醴酪;治其麻丝,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上帝,皆从其朔。

  

  故玄酒在室,醴盏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

  

  作其祝号,玄酒以祭,荐其血毛,腥其俎,孰其殽,与其越席,疏布以幂,衣其浣帛,醴盏以献,荐其燔炙,君与夫人交献,以嘉魂魄,是谓合莫。然后退而合亨,体其犬豕牛羊,实其簠簋、笾豆、铏羹。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是谓大祥。此礼之大成也。

  

  这段论述与上引《易·系辞》的说法相表里,堪称经典。《系辞》的重点是器,《礼运》的主题则是礼。后者从饮食入手,概述了先民从茹毛饮血、衣葛巢居到锦衣玉食,即由粗劣原始到精致文明的生活历程。礼就是这一不断完善的生活方式的制度化。其内容不仅指衣食住行的条件,还含养生送死、事鬼敬神的义务,更有正君臣、序上下的人伦规范。全文没有一个器字,但伴随着整个过程,均离不开各种器的发展、完善。如麻丝、布帛、台榭、宫室、牖户、鼎俎、琴瑟、管磬、钟鼓、簠簋、笾豆、铏羹,等等,哪一种不是器呢?可以说礼的完备就是器的完善。正如仪式化的礼是从日常生活中升级定制的,礼器也是从实用器具转变而来的,日常用品当其成为定制在特定的礼仪上使用,就是礼器。

  

  在古代所有礼器中,最重要甚至最神圣者,大概莫过于鼎,因为有的鼎连对它的询问都是极不寻常的行为。《左传·宣公三年》载: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楚子(楚庄公)“问鼎”是富于象征意味的故事。因为所问之鼎不是常用之鼎,而是“九鼎”,是为周天子所掌控的权力的象征。楚子为一方诸侯,在兵临周疆的情况下向代表周王前来劳师的特使如此发问,实是对周室权力的挑战。王孙满的回答义正辞严,且言简意赅地说明这种重器的意义之所在。鼎是权力的象征,但要合法拥有权力,关键“在德不在鼎”,而背后照管着这一切的是天命。在礼乐文明中,重器只有合法地拥有,才有相应的力量。

  

  礼器并非都是影射权势的重器,也有精致小巧而象征其他重要精神价值者,例如玉器。《说文》对玉的定义是:“石之美有五德者。”这五德即仁、义、智、勇、絜。作为礼器,鼎本是炊具,由于众多的因缘,令其成为众器之首——神圣权力的象征。玉则只是材料的特点,便可自由联想,从而蕴含着意义的多样性。可见,不仅礼器是多样的,礼器的意义构成机制也非单一的。但正是礼器的存在,不仅标示出生活的秩序,更让意义变得可以把握,可以触摸。

  

  在对器的观念史及哲学意义作进一步的反思前,需要有新的分类概念。本文的尝试是,把器分为实用性、功能性与象征性三大范畴。所谓实用性的器,就是孔子所说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器,即发展生产、方便生活的工具或用具。功能性的器,可以举度量衡、货币与文字。尺、斗、钧,是度量衡。古代货币先是贝壳、玉石,以后是金银,都是人加工过的物品。文字最早也是通过硬质材料雕刻出来的,如甲骨文。功能性的器品种不多,对生活的作用是间接的。但没有它,社会生活就无法正常运行。象征性的器,指用以代表其他观念的器物。器物与其所代表的观念的关系,主要不是基于器的物理作用,而是联想性的,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礼器。借助这个分类,我们或许能从器系统的结构探索传统思想文化的某种对应关系,提出文化哲学的新课题。

  

  二、诸子观器

  

  先秦诸子百家对器有很多论述,其中较具代表性的是传诗书礼乐的儒家。孔子重礼,自然重器,主要是礼器之器。其自白说:“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论语·卫灵公》)俎豆系祭祀用的器皿。孔子对定制的讲究,是同坚守礼的立场相联系的。《左传·成公二年》载:卫国为报答新筑出兵相救之恩,在赏邑被辞的情况下,接受了对方“曲县、繁缨以朝”这种越礼的要求。孔子得知后表示惋惜,并表达“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的政治观点。认为名号、威信同礼器(曲县、繁缨)三者相联系,统一于礼。而礼又同义、利及民心相联系,是政治的基础。礼之施行,既要守形式,但又不能只是形式。故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季氏》)

  

  老人家最后把是否守礼,或者说器的使用是否正当,提到政治上划分有道、无道的高度:“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同上)

  

  不过,更能体现孔子论器的特点的,是他以器论人的言论。下面是常为人道及的三则语录: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论语·八佾》)

  

  子曰:“君子不器。”(《论语·为政》)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论语·公冶长》)

  

  首先,说管仲器小,不是因为其在礼仪上节俭,相反,是因其奢华而越礼。可见,对人是否成器的衡量,是以其行为是否知礼为准的。器之大小同人的眼界、胸怀之宽窄相关。其次,“君子不器”,莫非器大也不要?《集解》曰:“器者各周于用,至于君子,无所不施。”依此,这个器不是礼器,而是日用器械,正如舟车不能互代,各有各的作用与局限。而成君子不是成为某种工具,它本身就是目的、价值。前面对实用器与象征器的区分对理解它很有帮助。第三则最有意思,孔子当面评子贡,不说其器大器小或器重器轻,而是用特定的礼器“瑚琏”作喻。所喻之意孔子没点破,子贡也没再追问,大概师徒俩心知肚明。《集解》称其为“宗庙之器贵者”。 朱熹则说:“器者,有用之成材。夏曰瑚,商曰琏,周曰簠簋,皆宗庙盛黍稷之器而饰以玉,器之贵重而华美者。”朱注在贵重之外增言华美,表面上抬高评价,但从子贡能言善辩,而孔子贬“巧言令色”、倡“刚毅木讷”来看,朱熹的说法藏有玄机。这是借器喻德的艺术。

  

  孔子借器论人,其实是鼓励弟子通过自我修养而成为君子。君子在德不在位。孔子赞赏子贡引《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明人格修养不断提升的必要,道理就是把人的成长看作不断琢磨成器的过程。“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论语·子罕》)子贡还报孔子以器(美玉),孔子也不妄自菲薄,欣然接受。成大器得发挥大作用,自然应待价而沽。后世论人多用器字,如器宇、器局、器量、器度、器能、器识、器重等等,与孔子的强调不无关系。

  

  儒、墨、道对比,三家器观各具特色。

  

  墨子包括整个墨家团队,都是制器、操器的能手。孔子自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同上),按说也能操农工之器才对,但他并没鼓励学生在这方面下功夫。弟子有成就的领域,无非是德行、语言、政事、文学等。孔门弟子也重器,但不是工具之器,而是礼器。而礼器的滥用,恰恰是墨子所攻击的,《节葬》、《非乐》就是代表作:“今王公大人之葬埋则异于此,必大棺中棺,革革贵三操,璧玉即具,戈剑鼎鼓壶滥。文绣素练,大鞅万领,舆马女乐皆具。日必捶涂,差通垄虽凡山陵。此为辍民之事,靡民之财,不可胜计者也。”(《墨子·节葬下》)“子墨子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刍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此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墨子·非乐上》)无论节葬还是非乐,墨子的目的都是为了节用。在物质匮乏的时代,节用可以利民。孔子也真心倡导德政,但贵族的后裔对祖先钟鸣鼎食的风尚仍然念兹在兹。而那个时代的制器或操器者,却往往只是操劳者而非享受者。故《庄子·天下》说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屐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所以墨要非儒,因为两家的器识大不相同。

  

  道家反器,从老子开始就很明显:“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老子》第三十一章)“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少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说器  

本文责编:lit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0278.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05年第7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