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枏:美韩峰会后的东北亚局势评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21 次 更新时间:2023-08-08 1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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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枏  

 

2023年4月24日,韩国总统尹锡悦赴美进行七天国事访问。美韩双方签署和发表了《华盛顿宣言》等一系列协议和声明。这次首脑会谈对美韩同盟起到了实质性提升和重塑,实现了从以往单纯以朝鲜半岛为目标扩展到覆盖整个印太的战略转型,更实现了多方位、多层面的战略重组,不仅在安全领域,还在科技、太空、经济、文化等多领域实现双边的深度合作,反映出美韩“全球全面战略同盟”向实质性发展。此次美韩首脑会谈后发布的多份成果文件涉及地缘政治、科技、太空、经济等,尤其《美韩联合声明》进一步挑战中国核心利益,从而表明韩国正在追随美国的遏华政策,以获取美国支持提升其国际地位以及促进两国经济合作进一步深化。

一、美韩峰会的成果评估

从这次美韩峰会来看,美国在扶植韩国提升其国际地位,而美国也获得了韩国全面倒向美国的承诺,同时美国得到韩国大企业在美投资,一定程度上缓解美国就业问题,也有利于美国在供应链的战略部署。从这个角度来看,美韩两国正处于“蜜月期”。然而,从这次峰会可以看出,美国仍牢牢把握着同盟的主导权,如不允许韩国自主拥核,限制韩国对外经济投资,这些都是对韩国国防和经济自主权的进一步打击。因此,从这方面而言,这次峰会也将埋下韩国对美安全承诺和经济合作怀疑的种子。

第一,《华盛顿宣言》强化美对韩“延伸威慑”的承诺,以应对朝核威胁。在《华盛顿宣言》中,美国同意定期向韩国部署核潜艇,并允许韩国参与核协商。①韩国国防部长李钟燮称《华盛顿宣言》是“第二个《韩美相互防御条约》”②。实际上,《华盛顿宣言》显示出美国几乎调动所有军事资源来兑现对韩国的安全承诺。就“延伸威慑”而言,此次美国做出的承诺已经到达“天花板”,而且这样的承诺究竟是否能在实战中落实还是未知数。尹锡悦在峰会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两国已同意在朝鲜发动核攻击时立即进行双边总统磋商,并承诺将动用联盟的全部力量,包括美国的核武器,迅速、压倒性地和果断地作出反应”。③尹锡悦的言论似乎暗示美国承诺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核武器,但拜登和他的国防部长的发言以及《华盛顿宣言》的文本都没有明确表示这样的承诺。韩国国家安保室第一次长金泰孝公开声称“展望未来,韩国国民会认为韩美正在共享核武器”。④而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东亚和大洋洲高级主任埃德加德·卡根(Edgard D. Kagan)却澄清说,《华盛顿宣言》不是核共享协议。由此看来,《华盛顿宣言》表明美国仍牢牢抓住核主导权,仍将十分谨慎地处理核武器的使用。多年来,朝鲜的核导一直在突飞猛进,而美国对韩国的承诺已经使得韩国对美国是否会真的履行承诺心有怀疑。美国真的会为了韩国而付出本土遭受核攻击的风险吗?韩国民意调查显示,绝大多数韩国人支持自主拥核。更糟糕的是,美国近期五角大楼泄露的机密文件详细说明了美国对韩国秘密监视,并密切跟踪韩国任何可能发展核武器的行动,或任何可能激怒朝鲜发射核武器的韩国军事行为。因此可以认为,韩国人将越来越怀疑美国对朝鲜进行核打击以及进行军事干预的承诺。此次峰会,为了平息韩国自主拥核的声音,美国在《华盛顿宣言》中提出定期将核潜艇和轰炸机部署在韩国。一方面,韩国高调鼓吹核威慑,而另一方面美国却在降低动用核的可能性。核保护问题或将成为未来美韩同盟的腐蚀剂。

第二,美韩计划建立核协商小组。对韩国来说,与美国进行核协商是一个“重大胜利”。但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尽管尹锡悦试图将美韩的核协商小组说成是优于北约“核计划小组”的体制,但根据《华盛顿宣言》,美国对韩国的核支持仍存在局限性。这两个核协调小组是截然不同的。北约核协调小组负责对核共享进行安排。而韩美核协商小组排除了在韩进行战术核部署的议题。它只是让韩美可以快速讨论核使用的问题,美国仍享有最终决定权。核保护伞是否会启动仍然存在疑问。很显然,美国根本无意在韩国重新部署核武器。目前美韩核协商小组只能停留在双边磋商层面。在此之前,此类磋商机制还存在于韩美两国副外长、副防长之间的“延伸威慑战略磋商2+2”对话机制中。附加的核协商小组如何与这个对话机制进行整合无疑是重要问题。鉴于朝鲜核反击体系正在快速构建,以及韩国国内拥核声音日渐高涨,这些对话机制能在多大程度发挥威慑作用,消除韩国国内的不安和疑虑仍是一个长期的问题。鉴于美国在这些对话中仍牢牢把持核主导权和战时指挥权,也意味着韩国国防自主权进一步丧失。

第三,美韩对朝鲜强化强硬政策,对朝进行外交对话成为空谈。美韩峰会要求两国一致协调强化对朝政策,峰会成果文件提到了朝鲜的一系列问题,包括“人权、被绑架者和战俘”,显示出美韩毫无与朝鲜开展对话的意图,反而在不断渲染朝鲜的威胁,提升美韩军演的层级。如将可能对朝鲜进行导弹袭击的韩国战略司令部与美韩联合军司令部对接,以定期进行机构间的兵棋推演。⑤韩国战略司令部于2022年7月首次提出,旨在作为一个实体机构实施“韩国型三轴防御体系”,该系统是负责“先发制人的打击、空中和导弹防御以及在朝鲜发动攻击时进行大规模报复”。将韩国战略司令部与美韩联合军司令部联系起来将是美韩同盟提升的核心关键。而实际上,此次峰会成果几乎看不出韩国国防自主的样子,一旦将韩国的导弹防御和指挥系统与美韩联合军司令部相连,韩国导弹的指挥权将最终转移给美国军方,对美国而言,这将减少韩国通过单方面导弹发射或进行无人机等报复行动加剧危机的风险。但从另一方面看,韩国的国防自主权将进一步削弱。

第四,美韩经贸上的嫌隙并未解决,美韩经济未来仍将在贸易自由与“美国优先”的保护主义矛盾中徘徊。此次峰会美韩强调加强两国在经济安全和高科技技术(包括半导体、电动汽车和电池)方面的战略伙伴关系。拜登强调,自他上任以来,韩国企业在美国的投资已超过1000亿美元,他强调,这项投资正在促进美国和韩国的经济增长并创造就业机会。两国领导人已同意就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和《芯片与科学法案》密切协调,以加强两国之间的供应链合作。⑥尽管拜登声称,韩国企业在美国的投资也在创造韩国人的就业机会,但韩国国内却不这么认为。韩国媒体报导,韩国企业对美国要求公司分享部分超额利润并披露敏感商业信息的要求感到不安。由于受到美国管制政策的影响,三星电子等韩企实际无法向中国工厂进行追加投资。尹锡悦此次访美希望美方能放宽条件,给韩企“解套”,但显然美国没有作出实质性回应。通过韩美共同声明来看,仍然是美国受益更多。

第五,美韩峰会声明的涉华部分,严重挑战中国的核心利益。在提及台湾问题时,尹锡悦和拜登均强调要“维护地区稳定”,反对“单方面改变地区现状”。而在提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时,美韩又宣称要“确保各方在南海的航行自由”,反对“填海造岛等军事化行为以及其他非法海洋主张”。⑦其实这些涉华内容都是西方国家渲染所谓“中国威胁”的惯用手段,此番韩美双方在联合声明中谈论台湾问题,声称“不许改变台海现状”,目的就是想将台湾问题推向“国际化”。在尹锡悦之前的历届韩国政府对台湾问题的立场都非常谨慎。但尹锡悦却将台湾问题进行炒作,无疑是向美国示好,也是在通过台湾问题向中国施压,使中国对朝鲜采取新的制裁。可以看出,这些涉华内容也就奠定了尹锡悦政府未来四年对华政策的总基调。

总的看来,这次韩美峰会全面提升美韩同盟的层级,将韩国深深嵌入进美国的印太战略之中,并加剧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和军备竞争。但《华盛顿宣言》无法完全平息韩国国内独自进行核武装的声音。在美韩经贸上,韩国对美倾囊相助,加大对美投资,而美国对韩国投资以及经贸的限制依然得不到解决,这已经引起韩国国内的极大不满,认为这种外交是以实际利益来换取韩国际地位提升的虚象。因此,可以说,在此次峰会中,美国的国家利益和要求得到了满足,而韩国对美的核心诉求却被美国搪塞过去。这次峰会并不会让尹国内支持率得到很大提升,反而会使韩国国内正在积蓄不满。

二、美韩峰会后东北亚局势走向

美韩峰会使美韩同盟完全被纳入进美印太战略轨道之中,美日韩三边军事关系将进入机制化和实战化阶段,对东北亚安全带来严重影响。在这其中,最为重要的变化趋势是东北亚地区阵营化对抗局面的到来。

首先,朝鲜半岛南北对立格局已经形成。朝鲜对美韩峰会进行持续几天的批判,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金与正4月28日发表声明,“《华盛顿宣言》作为集中反映最侵略性敌对行动意志和穷凶极恶的对朝敌视政策的产物,会造成迫使东北亚地区和世界的和平与安全濒临更为严重的危险边缘的后果,这的确是不受欢迎的行为”。⑧朝鲜将“为升级核战争遏制力,特别是为完成遏制力的第二个任务,要做好完美的准备”。⑨目前,朝鲜按照劳动党八届中央军委第六次扩大会议精神,大力构筑核反击体系,通过“多样化军事行动方案”实行“朝鲜式的先发制人”。而韩国也在加紧研发高精尖武器,构筑自己的导弹防御系统。朝鲜半岛南北对立和对抗格局已经形成,危机爆发的频率将加大。

其次,美日韩三边将使东北亚阵营对抗趋势更为明显。未来美日韩三边关系将集中于三个方面:保持对朝政策协调与军事威慑、加强三边经济安全合作、协调对华政策。尹锡悦政府大踏步改善对日关系,将使美日韩三边关系得到快速强化。5月7日-8日,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对韩国进行访问,这是日本首相五年多来的首次对韩访问,标志着韩日关系正在回温。自尹锡悦执政以来,韩国政府就致力于改善与日本的关系,不断抛出一系列橄榄枝。经过两国贸易机构的谈判,韩国同意暂停就日本限制韩国出口某些产品向世界贸易组织提出的申诉。此外,尹锡悦还决定使《韩日军事情报保护协定》正常化。两国财长还举行了七年来的首次双边会议。随着尹锡悦大踏步向日本妥协,在价值观、所谓“中国威胁”驱动以及美国的支持下,韩日关系改善将进入快速轨道。岸田文雄访韩期间,日韩决定派遣韩国专家考察团赴福岛核电站现场进行福岛核污水调查。显示出韩国或将默许日本排核污水。对此,尹锡悦也表示,今后有可能会将韩美核协商小组(NCG,Nuclear Consultative Group)扩大至韩美日磋商机制。他还表示,《华盛顿宣言》是以韩美为基础达成协议的内容,但并不排除日本的参与。韩美之间的《华盛顿宣言》并不是完结篇,若走向正轨,日本也可以在与美国的关系中做好准备后,随时一起合作。显然,日韩关系的恢复不仅有利于美国在东北亚发挥领导力量,同时也是拜登政府“印太战略”的重要一步。然而从长期看,韩日两国在领土、历史问题的矛盾并不会得到实质性的改善,韩日在经济以及全球政治上的竞争也将继续下去,两国之间彻底化解前嫌还需很长一段路要走。

第三,美韩经济走向是美韩同盟深化与否的关键。美韩经济目前都出现问题。一旦美经济出现危机,必将引带韩经济造成更大危机。目前韩国大企业对美保护主义已经表现出极大的不满。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和《芯片与科学法案》中的补贴指南要求芯片制造商共享机密信息,美国盟友纷纷表示出担忧和不安。目前,拜登政府在经贸上的“美国优先”仍在困扰美韩经济合作。长此以往,韩国大企业以及韩国经济界会对美国贸易保护主义越来越不满。韩国目前经济持续低迷,通胀高,外汇储备急剧减少,已出现经济危机的势头。美韩经济一边倒向美国受益的趋势必然会使得韩国国内对美韩经济合作越来越失望。

最后,韩国国内权力角逐将更为激烈。韩国反对政党普遍对此次峰会持批评态度。共同民主党发言人姜仙佑说:“虽然美国完全实现了其目标和要求,但韩国的核心利益和要求却得到了模糊的承诺。”⑩实际上,韩国的外交政策长期被批评为短视以及不连续,而最重要的原因是韩国外交政策问题经常被政治化,国内的政治纷争严重影响外交决策。意识形态争端或政治野心甚至可能导致对外协议被取消。2008 年,韩国进步媒体声称进口的美国牛肉不安全,造成韩国国内大规模的反美抗议活动,其针对对象是李明博的保守政府。尽管经过漫长的谈判美韩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但也在国内政治较量上沉重打击了保守力量,可见在韩国的外交中,国内政治利益是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

总之,国际格局与地区力量的结构性变化正在对中韩关系带来冲击影响。韩国将“全球枢纽国家”的目标作为外交政策的重要轴线。但韩美同盟与中韩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中韩经贸、韩国国内政局变化都构成了中韩关系的影响因素,加之中韩民间相互负面情绪不断高涨,使本就不牢固的中韩关系基础变得更加脆弱。在未来的一段时期内,东北亚的阵营化趋势将更为明显,危机爆发的可能性在加大。中韩关系的积极发展将是遏制这一趋势的重要力量。中韩之间存在着广阔的共同利益发展空间,也同时面对世界变局的挑战。韩国应该正确认识中韩关系,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两国应共同完善双边的对话机制,在经济上深化经贸关系,同时开辟新的发展领域,突破两国关系存在的瓶颈。

 

注释:

①“Washington Declaration,” White House of USA, April 26, 2023,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3/04/26/washington-declaration-2/.

②“《华盛顿宣言》是韩美之间相互不信任的产物”,韩民族日报,2023年5月3日,http://china.hani.co.kr/arti/politics/12577.html

③“Yoon says S. Korea, U.S. to use overwhelming force, including nuclear weapons, in event of N.K. nuclear attack,” Yonhap News, April 27,2023, https://en.yna.co.kr/view/AEN20230427000252315.

④“The U.S.-South Korea Washington Declaration meets with criticism in Seoul,” April 28, 2023, https://www.npr.org/2023/04/28/1172695196/south-korea-washington-declaration-criticism.

⑤“Washington Declaration,” White House of USA, April 26, 2023,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3/04/26/washington-declaration-2/.

⑥“Remarks by President Biden and President Yoon Suk Yeol of the Republic of Korea in Joint Press Conference,” White House of USA, April 26, 2023,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peeches-remarks/2023/04/26/remarks-by-president-biden-and-president-yoon-suk-yeol-of-the-republic-of-korea-in-joint-press-conference-2/.

⑦“Leaders’ Joint Statement in Commemoration of the 70th Anniversary of the Alliance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the Republic of Korea,” White House of USA, April 26, 2023,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room/statements-releases/2023/04/26/leaders-joint-statement-in-commemoration-of-the-70th-anniversary-of-the-alliance-between-the-united-states-of-america-and-the-republic-of-korea/

⑧“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金与正通过朝鲜中央通讯社发表立场”,朝中社,2023年4月28日,http://www.kcna.kp/cn/article/q/a0a26f7cf33c64e306f7297951eeb9523261f57fcda178d50a3d48e601da71288ac6b7d70c0e7daabd31fdf27d32c4ed.kcmsf

⑨“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副部长金与正通过朝鲜中央通讯社发表立场”,朝中社,2023年4月28日,http://www.kcna.kp/cn/article/q/a0a26f7cf33c64e306f7297951eeb9523261f57fcda178d50a3d48e601da71288ac6b7d70c0e7daabd31fdf27d32c4ed.kcmsf

https://www.hani.co.kr/arti/politics/politics_general/1089908.html.

 

李枏,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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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中国评论》2023年6月号,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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