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张四维先生小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66 次 更新时间:2023-02-03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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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归来


出狱当日,张母把他径直带到我家。年纪,比我大哥稍长,约在三十上下。那时我五岁半,在念私塾,他的衣衫鞋帽,毫无记忆,啊不,可以肯定地说,没戴帽子,就一个光脑壳,锃亮。那时小孩子和老人多剃光头,青壮年一般是分头,所以我入眼不忘。脸是白净的,鼻梁尖尖,眉毛乌黑。进门就给祖父磕头,泥土地,磕得咚咚响。

我家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祖父设宴,庆贺他平安归来。在座的,有塾师陈老先生,有邻居周大汉子,有他的母亲,另外四位,也都是街坊,有做豆腐的,有开磨坊的,有经营旅社的,有摆杂货摊的。姓名,原本叫不出,现在更是连面孔也模糊了。

席间,祖父讲起四维先生幼时如何聪明,是街上数一不数二的神童,读复兴小学,被教他的唐老师看中,认为孺子可教,精心栽培。尔后,陈洋大地主陈伯盟相中唐老师,聘他为家庭教师,唐老师提出的唯一条件,带学生张四维同去,陈伯盟答应了,唐老师没有孩子,就认四维为义子,两人一起去了陈洋,同吃同住。这唐老师是他的贵人,一直把他培养到读大学。

祖父又讲到四维先生的父亲张之彩,是他几十年的好友,在合德开个小吃店,通文墨,讲义气,彼此很合得来。民国二十八年日本鬼子到合德,他和张先生一起避难,临时抓了他店里两瓶烧酒、一坛咸鸭蛋。后来,又一块儿带头集资,优抚抗日战士家属。民国三十四年日本鬼子投降,他却不幸过世。

说到这儿,满座唏嘘。

话题兜转,周大汉说:四维参加了傅作义部队,担任文化教官,这一步大错特错,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傅作义主动投诚,北京和平解放,四维没上过战场,没放过一枪,论理,也没有多大的罪,是不?

陈老先生接话:是没有多大的罪,所以才仅仅关了一百天。听我家老二讲,政府有人发话,将四维关起来,半是惩罚,半是保护。大家晓得,改朝换代,在这转折的当口,政权尚未巩固,政策尚未到位,老百姓热血沸腾,情绪激动,矫枉过正,是免不了的,四维要是留在外面,难保没有生命危险。

四维先生站起来,一个劲地向众人拱手:我参加了反动派的军队。我有罪!我有罪!

我在里屋翻书,大人的讲话似听非听,似懂非懂。过了一歇,他的儿子长庚找了来——小我一岁,圆头圆脑,探头探脑——儿童与儿童天生亲近,没一刻,我就与他在门外的小花园玩起抓蝴蝶。


紧邻


小洋河扩宽,桥南街许多靠河的住户迁移,我家向南挪了六七十米,名西兴街,西边有一条小河,选择沿河而居。四维先生搬在我家斜对面,隔着一条五六米宽的土路。

成了紧邻,四维先生三天两头来我家坐坐。

在祖父,既是世谊,又是看着四维先生长大的。

在四维先生,周围俱是做工务农人家,缺少共同语言,唯有我的祖父、父亲、大哥,是知识人,聊可作一夕之语。

四维先生来了就拣门口坐,门是敞开的,碰到祖父,就聊前朝后汉,碰到父亲,就讲乡下奇闻,碰到大哥,就谈古今话本。

那一日晚饭后,四维先生带着他的儿子长庚过来。祖父从长庚之名谈到李白,从李白谈到白居易,谈到唐明皇,又谈到大清朝。祖父说,风水学讲究望气,事实上,国家有气数,人也有气数。祖父举例,清朝初起,横扫中原,气吞万里如虎,这就不说了。当其鼎盛之秋,康熙帝活了六十八岁,生下五十五个子女,乾隆帝活了八十八岁,生下二十七个子女,气数正旺。而到了末期,同治、光绪、宣统三朝皇帝,竟连一个子女都生不出,可不是气数已尽。

我在一旁做作业,听到谈皇帝,来了神。那晚放学,一个高两级的男生跟我炫耀学问,他说:“有本书上讲,皇帝身高三丈六尺。”

这怎么可能?我表示反对。书上说过“三尺童子”,我是三尺多一点,皇帝倘若有那么高,是我的十倍哪,比楼房还高(我见过的楼房只有两层)!

“皇帝是人上人嘛,”对方强调,“所以长这么高。”

皇帝长这么高,那房子得有多高?

“金銮宝殿啊,要多高有多高,高耸入云。”

椅子呢?

“配套的啦,普通椅子约身高的三分之一,皇帝坐的是龙椅,齐腰高,足足两丈,凡人爬不上去的。”

照这么说,皇帝骑的马得有大象那么高大。

“比大象还高大,龙马。”

那皇帝身边的官员呢,有多高?

“官愈大,人愈高,这是原则。”

那老百姓呢?

“老百姓永远是老百姓,就像你看到的小镇上的居民。”

我不信,皇帝再高,也高不到三丈六尺。但我只见过戏台上的皇帝,那是老百姓扮演的,不算数,真正的皇帝长啥模样,不知道。

结果是,我无法说服他,他也说服不了我。

趁这机会,我向四维先生请教,他去过北京,也许见过皇帝。

四维先生笑了,他说:“我真的见过末代皇帝溥仪,是照片,不是本人,看上去,和我们普通人一般高。”

我的观点得到支持,很高兴,接着问:“那个四年级的男生硬是说,有本书上写皇帝身高三丈六尺?”

“如果有书那么写,一定是写书人的信口开河,散布封建迷信。皇帝,大臣,高的是地位,不是身材。”

这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在我的心里,从此就成了祖父之外的第二大权威。


启蒙


又一日,四维先生来串门,见我在翻《封神演义》,问:“你都读完了吗?”

“翻了无数遍了。”我说,颇为自豪。

“那你记得方弼、方相吗?”

“记得,保护殷郊、殷洪的两位镇殿大将军。”

“他俩是多高?”

“这个,倒没留神。”

“你翻翻看。”

我翻了,天啊!方弼居然身高三丈六尺,和那位四年级男生说的皇帝一样高。他的弟弟方相矮他半头,也有三丈四尺。

“这是小说,不靠谱的。”四维先生讲,“但也不妨当故事看。身高力大,这是一般规律,纣王用其所长,让他俩看守金銮殿的大门。

“不仅力大,勇气也惊人。你都看到了,纣王无道,听信妲己谗言,要加害两位王子。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关键时刻,只有方弼。方相各自背负一位殿下,反出朝歌。

“力大是力大,豪勇是豪勇,只有这两点,还不足以成大事。方弼、方相救人没有救到底,半路与两位殿下分手,跑哪儿去了?到黄河渡口,干起打劫的勾当。后来被黄飞虎劝反,投奔姜子牙,闻太师摆十绝阵,方弼兄弟俩初次出战,就死球了。

“你再翻后面,《封神演义》还写了一位大汉,叫邬文化,身高数丈——究竟是几丈,没有明说,反正不会矮于方弼——他代表纣王军队出阵,书上形容说恍似金刚一般撑在半天里。姜子牙派出的是龙须虎,邬文化嫌他矮小,嘲笑说‘哪里来了一个虾精?’龙须虎大怒,抖手发出一块石头。邬文化挥起排扒木,狠命打将过去,没有打到龙须虎,扒钉却插入土中,足有三四尺深。邬文化急待拔出钉扒,大腿连腰,已着了龙须虎七八块石头;好不容易转过身,又被打了五六下,招招都直奔他的下三路。邬文化长那么高,打仗又不是打篮球,光高没用,不一会,叫龙须虎打得遍体鳞伤,狼狈逃跑。”

四维先生没有忘记上次的话题,他是借身高发挥,告诉我,身高力大,仅仅是相对优势,绝对优势,还要仗功夫和法术。

我脑瓜哐啷一声,开了窍。大人常说“人小鬼大”,同样的道理,人矮也必有奇术,否则上不了阵。《封神演义》就写了个土行孙,身高不过四尺,和我差不多,却仗着捆仙绳,擒了身高一丈六尺、拥有一大堆法宝的哪吒,又仗着土遁,胜了长着三只眼,又会七十二变的杨戬。

回想起来,这是四维先生给我上的第一课。


一语师


五十年代初,夏日晚间乘凉,流行讲故事。

地点:我家门外的一处空地。主讲者:四维先生的母亲,俗称张四奶奶,以及我的大哥,名玉阶。

我曾经误以为张四奶奶是大家闺秀,她是典型的瓜子脸,配上一双会讲话的杏眼,一个挺直的鼻梁,一张古人比喻为樱桃的小嘴,而且还识文断字,出口成章。听她讲了几晚故事,清一色的荤段子,比下里巴人还下里巴人。问祖父,方知是小家碧玉,原在穷人堆里长大,因系独生女儿,家里拿她作男孩养,供她念了几年书。又因为丈夫开小吃店,交往的多数是三教九流人物,满耳灌的,尽是江湖俚语,飞短流长。

大哥完全是书生的路子,凡讲必有本,不出他平时读过的闲书。比如《隋唐演义》《济公全传》《彭公案》,并非从头讲到尾,而是挑着说,拣吸引人的故事。这晚,他讲的是姜子牙在渭水钓鱼,见着樵夫武吉,子牙给武吉看相:“你左眼青,右眼红,今日进城打死人。”

武吉担柴进城,遇着文王出行,路窄人挤,将柴换肩,一头塌了,扁担翘起,恰恰打死一名门军。文王判其杀人偿命,遂“画地为牢,竖木为吏”。武吉以寡母在家、无人照料为由,打动大臣散宜生,尔后散宜生又说服文王,暂时放他回家,待处理好老母后事,再来服刑。老母给武吉出主意,姜子牙既然能断生死,必然另有免灾之术。由是引出子牙帮武吉改运、文王惊遇高人、渭水亲访子牙,并聘子牙为丞相等出大戏。

是晚四维先生在场,此等场合,他只带耳朵,不带嘴巴。当大哥说到子牙拜相,年近八十,他破例插了一句:“大器晚成。”

我不熟悉这个成语,唯本能地心神一凛,觉得这四字很有斤两,像铜鼎,像泰山石,像滚地雷。

数日后,再见四维先生,请教“大器晚成”的含义。

四维先生说,语出老子《道德经》。他当即掏出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原文:“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太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老子的话,不同于我以前读过的孔子、孟子,有一种俯瞰世界的超然,似乎他站得特别高,特别高,在云霄之上。

顺便插一句,几十年后见到三星堆出土的铜人,我第一反应,就是他像我心目中的老子 。

成语有“一字千金”,我觉得老子的话就值这个数。

成语又有“一字师”,我觉得四维先生就是我的“一语师”。


鲁迅之外


小学五年级,开始有作文课。

一次描写“你最熟悉的人物”,我写的是四维先生。

我写他的外貌:中等身材,国字脸,目光清亮,鼻直而尖,方口,处处透出聪慧。

行为举止:日常蓝衣蓝帽,走路低头弯腰,默默无声。因为从前走错过一步路,以后的步子,总似趔趔趄趄,摇摇晃晃。

学问: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仿佛什么都懂,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会刻印章。

刘老师上课讲评,提到我的作文,指出:题目是“我的邻居”,但是交待得不清不楚,邻居姓什么名什么,家庭出身是什么,社会地位是什么,都没有写,显得云山雾罩,让人摸不着头脑。

自打写作文以来,四维先生总是不吝指点,比如文章要作三段论,最好四段,即古人要求的起承转合。比如开头要别出心裁,引人入胜,结尾要统括全篇,令人回味。

这一篇“我的邻居”,他自然也看了。

我面红耳赤。

为什么不写主人公的姓名?这个,我想他比我敏感,他属“四类分子”,名字见不得光。

“那么,您的成分是?”我小心翼翼,唯恐戳痛他的伤口。

“家庭出身贫农,本人成分学生。”他答。

“参加过国民党吗?”我避开他的目光,等待他出汗。

“没有。”他爽快回答,“那时年轻,起先想的是打日本,后来内战,一开始就站错了队,退不回来了。我有罪,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对于相互间的频繁交往,我有过犹豫,政治运动日紧,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父亲说:“他肚里还是有文水的,你是买他的猪,又不买他的猪圈。”

又说:“也幸亏有他这个人,让你懂得时势比学问更重要,走路要抬头,向前看,向远处看。”

唯唯。

下一次四维先生来,还是谈作文——只要祖父不在,他总是跟我说话——其间他谈到:“民国时期的作家,我最喜欢两位,一男一女。男的是鲁迅,真正的斗士,敢讲话,看问题,一针见血,痛快淋漓。女的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他没有说出名字。

那女作家究竟是谁呢?既然与鲁迅并提,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他既不说,必然有疑虑,以后,等机会再问吧。

事实是,直到高中毕业,离家,去北京读大学,我也没有再问。心想,作家属于社会,真的好,他不说,我迟早也会碰到。

运动来了,四维先生遭遇抄家,抄走两百多本书。那里边,应该包括鲁迅和那位我尚猜不出名字的女作家吧。

后来,我就遗忘了这事。

近来动笔回忆四维先生,到处查找资料。几经周折,终于在合德镇档案办查到一份“关于张四维同志落实政策的决定”(1985),文件载明:在两次“破四旧”运动中,抄走张四维同志古书六十四种计二百五十一本,字帖二十八张,字画四幅,印章料五十至六十小方,以及照片等物。均已损失,无法查找。根据有关政策,并征得张四维同志同意,研究决定,补偿人民币二百元。

呜呼!那位他没有吐露姓名的女作家,也就成了我心头永远的谜。


蓬荜生辉


吾国习俗,春节,家家都要贴春联。

有钱的,上街买印刷品。

有文化的,自己编词,自己书写。

没钱又没文化的,有人干脆贴两幅红纸,不着一字,自有春色盈门;也有人拿茶盅盖当模具,在红纸上印出一溜黑圈,状若祥符。

祖父、父亲皆善楷书,写春联是份内的事。大哥后来居上,楷书更见风范,印象中,我读小学后,每年写春联的活,都由他包干。

四维先生加入五金社,在街上为人刻章,书法是其擅长。若要比较,大哥的楷书中规中矩,古色斑斓,四维先生的楷书奇正相生,亦炫亦雅。

寻常百姓哪管书法技艺,只要看着顺眼就行,每到年底,请大哥写春联的络绎不绝,有红纸的拿红纸来,没有红纸的,吱句声就行,大哥是来者不拒,有求必应。

人间最乐的事,莫过于为别人添喜,大哥逮到这机会,自是当仁不让。

小可不才,自打上了初中,居然也有人请我撰写春联。中学生喔,在小镇人眼里,就是秀才。秀才的字,当然是作得门面的。

老实说,四弟的字,比我更好,只是他还在读小学,属于童生,暂时轮不上。

四维先生怀才不遇,独守寂寞,他的书法再好,也没人问津,恐怕白送,也没人敢贴吧。我很纳闷,四维先生日常为单位刻公章,为私人刻印章,名正言顺,堂而皇之,怎么到了写春联,就划出楚河汉界了呢?

四维先生住在我家斜对面,房子坐北朝南,后墙对着小街的马路,开两扇小窗,这是很别扭的。西兴街不大,三百来米,他家是西首第二户,从他家向东,临街三四十户,除淮剧团宿舍是围墙格局外,其他人家,都开有北门,一是有头有脸,眉清目朗,二是气流畅通,光线敞亮。他的家,不仅以后墙朝街,连向南的门,似乎也比别家的小,走进去,幽蔽,昏暗,滞闷,让人喘不过气。

有天,父亲打量四维先生家的后墙,跟我说:张先生哪,小时候叫张福基,一个本分的名字,后来书念多了,志向大了,改成四维。你不懂吧,出自管子的话,“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这名儿当然好。无奈命薄,压不住,到头来,维字变成本来的含义:绳索。四维就成了四面罗网。

这是父亲的感慨。

某年春节,一大早,四维先生登门给祖母、父母拜年。午后,我代表家人回拜。进得门,我一下子惊呆了。但见四壁,包括内室,包括梳妆台,挂满了春联,一派红光弥漫,阳气蒸腾,恍如搞春联展览——好多年之后,每一想起,都会连带想到某位国画名家笔下的“万山红遍”。

真个是蓬荜生辉。

再看,书桌上,长子磨墨,次子裁纸,妻子怀抱幼儿在旁观看,四维先生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毛笔,大有“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的气概。

一家人欢欢喜喜,一笔一浮生,一联一世界。

即便是有污点的人生,也同样有权享受万象更新的天宠。

见我痴痴出神的样子,四维先生开口:“你喜欢,就挑一幅。”

我巡视一周,挑的是“玉宇祥和春煦煦;华堂吉庆乐融融”。

因为,“玉”字和“华”字,正应了我家两代的辈分。


二次启蒙


六四年我上北京读大学。“文革”,曾回乡一年,逍遥复逍遥。彼时,四维先生已新冠“牛鬼蛇神”,擦肩亦只能佯装不识。

七十年代我在长沙工作。一次回乡探亲,形势松动,特意夜访四维先生。叙旧之余,告诉他: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帛书本《老子》,在原本“大器晚成”的位置,显示的是“大器免成”。

“你怎么看?”他问我。

“没研究。”我老实回答,“报上有争论,有人推测,免是晚的笔误,少写了一个日字旁;有人解释,免是晚的通假,正确的写法还是大器晚成;有人强调,晚是免的通假,老子的本义就是大器免成。说来说去,还是认为‘大器晚成’是正本。”

四维先生没有表态,他说:“我琢磨琢磨。”

三天,或是四天后,四维先生来找我,说:“根据老子讲话的前后文考虑,还是‘大器免成’正确。他把老子的全文念了一遍,解释:“每一句讲的都是对立统一,相反相成,唯有‘大器晚成’四字例外。你没看出来吗?按行文逻辑,此句应为‘大器天成’或‘大器浑成’,借一个‘天’或‘浑’,搭配前句中的‘无’与后句中的‘希’,‘免成’是‘天成’‘浑成’的同义。”

有道理,大有道理。

四维先生继续剖析:“纵观老子的学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他是把人这个‘器’,排在了‘四大’的末尾。‘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指出自然又大于位列‘四大’之首的道,是时空中最大的‘器’。‘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这是老子惯用的修辞手法,体现了他擅长的正亦反、矛亦盾的辩证思维。‘天地无人推而自行,日月无人燃而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此乃自然为之也,何劳人为乎?’这是老子对自然,也即宇宙规律的直观性诠释。”

据此推断,老子的原文,是大器免成。

四维先生又大大发挥了一下——提醒读者,这之前和之后的叙述,都是笔者根据记忆归纳整理,不可能是原话——他说:

“大器晚成,说的是大才的晚熟,落脚点在时间。大器免成,说的是真正的大器,天造地设,鬼斧神工,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以其无成,而无不成。

“大器晚成,是着眼于人的有限视角。

“大器免成,是着眼于宇宙的无限视角。

“一字之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落魄居尘迥出尘”,四维先生讲话的口吻,完全像一个才高八斗的老教授在给愚笨的学子抽丝剥茧,条分缕析。

四维先生是真正有学问的,可惜,落在了敝镇的小小五金社,“天荒地老无人识”。

——这是对我的第二次启蒙,也是给我上的最后一课。


备注


最后一面,是八十年代初,我在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读研,趁假日回乡。

四维先生已经“摘帽平反”,调到合德镇编史办公室,并当选为县政协委员。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老人家诗兴大发,多年的积愫倾囊倒箧而出。印象最深的,是一组《寄海外黄埔诸友》。

录一首如下:

怀仇藩同学

钟山风雨罢东瀛,往事如烟忆旧情。

野猎雪原朝试马,挑灯甲帐夜谈兵。

是非已列千秋史,胜负休争一局枰。

松柏不剪衡宇在,回来乐聚庆昇平。

其注释曰:“仇藩与我为黄埔军校同学,上海解放后调去台湾,现任台某部司令。”又注:“1946年,我们奉命去南京国防部,听候改编分配,拟参加联合国日本驻军,后因局势紧张,不果,转调东北。”

据此可以判断:四维先生读过黄埔军校(在政协委员的登记表上,文化程度一栏填的是大学),曾服役于东北,尔后转调北京(此为推测)。

我的邻居,没有施耐庵,没有吴承恩,没有曹雪芹,虽然前两位是我的苏北老乡,后一位也是南京生,南京长,毕竟离我太远,像天外的云——天地不仁,好歹给我送来了一位四维先生,他破帽遮颜,半生落拓,微贱如蚁,但正是这样一个不在册的潦倒汉,在我求知求学的途中,至少有两次,引爆了我思想的火花,源于《封神演义》,终于《道德经》,起于优势的相对与绝对,止于“剑拔沉埋更倚天”的大器免成。这样说吧:没有我,他还是他。没有他,我就不可能是今天的我。我的气质、眼光、味道,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当然不可能是全部——潜移于他的默化,顿悟于他的醍醐,想赖都赖不掉。

他是一部大书。

回到当日,我口拙,不善表达,勉强蹦出一句:“祝贺您大器晚成。”

“哪里,”他摆手,“也就是枯木逢春。”

“在这儿能用大器免成吗?”

“绝对不能,那是圣人的境界,高不可攀。”

我却来了兴致,请他刻一方闲章“大器免成”。

四维先生改天就刻好了,是篆书。

闲章嘛,就是给生活松绑,赋予一己暂时的自如自在。放着四维先生这等篆刻高手,我一直想着请他刻一枚图章,至于刻什么内容,始终未定。那天福至心灵,斗胆提出刻“大器免成”,既感恩他对自己的两次启蒙,也提升个人的生活品味——果不其然,在尔后的日子里,每当工作劳倦,烦闷纠结,我就把这枚闲章拿出,在书籍或纸张上啪啪钤它一气,心情顿时宽泛起来,天地间一片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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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胶东文学》2023年2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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