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我对未来中国的期望

——《万古江河》续编后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52 次 更新时间:2022-05-19 00: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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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倬云 (进入专栏)  

  

   在《万古江河》(续编)的最后,我愿意向读者们报告,我对于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巨大的误区,就是中国面对西潮卷来时,面对带来的几个浪潮——科学、民主与社会主义时,其实缺乏仔细考校那些观念的本义,和各个时代的差异。正是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的这些浪潮决定了中国面对西方时,自己觉得该走的方向。

   不必我一一指名,那些介绍这些思想的中国人士,都是出于好心,尽其全力,引进他们以为无需质疑的一些观念,而那些观念,正是使得西方从中世纪转入近代的主要理念。他们介绍这种观念到中国,无不希望中国在选择自己的方向时,也遵循西方同样的道路,挑选这些主要的“支柱”,也希望中国可以如同西方一样,既富又强,既自由又平等。

   近代以来对“科学”的误读

   然而,事实上,近代世界历史呈现的真正面貌,却与那些前贤们的盼望和期许,有相当的落差。

   第一,“科学”两个字,乃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科学观念,在二十世纪中期,已经有很大的转变。十九世纪对知识的肯定性,是乐观而有信念的——他们以为牛顿的世界是如此清晰地平衡,又如此可知地精准。但是,在科学领域之中,许多新的现象发生了——牛顿所建构的机械式的宇宙,如同时钟一样精准,却被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几乎完全颠覆;紧接着,测量者的角度问题也被提出来;还有,宇宙本身的质和能之间究竟如何转变?那些质点与质点之间的互动,一波又一波物理学家提出新的意见,从相对论又经过了杨、李对于这一课题的质疑。

   一直到今天,量子力学成为物理学的显学,也成为我们理解宇宙秩序的一个重要线索。我们才知道,那些牛顿假设的质点之间的关系,是相当一厢情愿的。量子与量子之间,互动的关系非常奇特而复杂。宇宙不是一个,宇宙的维度也不仅只是四向度。量子力学的观念又影响了生物学的研究,于是发现细胞之内还有无数的粒子——在不同的形式与不同的关系之内,它们彼此互动, 互动的情况似乎有规律,又似乎不是我们物理观念中的空间和时间可以解释。

   整体讲来,二十一世纪的宇宙观,和牛顿时代太不同了。那可知与不可知之间的间隔,似乎在,又似乎不在。生命本身的定义,也从动物的观念,到各种微细生命体——比如病毒,都在互相影响。这个世界,必须说我们越看越迷糊,不是说因为我们没有能力看见,而是发现其复杂的程度使我们觉得深不见底。

   “科学”两个字,在过去代表精准,代表几乎无可否认的可测性。所以,在前辈们讲到“赛先生”时,那种乐观和觉得可依赖,今天实际上已经换了天地。我们也不能觉得“赛先生”一定能解决我们的问题,甚至于误用“赛先生”时可能导致更多的灾害。例如,我们使用的热能太多,就会导致地球过热;我们使用肥料太频繁,就可能一次一次伤害我们的土壤。二十世纪中叶,农学家乐观地认为我们可以无限制地促进生产力,今天我们不敢再如此乐观地预测。

   民主、自由、平等口号下发生的问题

   再说“德先生”,前辈们刚到美国看见其民主政治,和中国的皇帝制度和权威结构太不一样了。他们看见的“民主”,实际上已经和书本上描写的,当年美国开国时代的民主理想已经有很大的落差。再说,在美国、英国读书的前辈们,大多数时间放在课堂与图书馆,他们不太知道一般政治运作的真相。

   再往前说,“民主”口号第一次提出来,是在法国大革命的时候——自由、平等是巴黎公社运动的旗帜。我们也都知道,巴黎公社运动几乎就像一场闹剧。丹东处死了反对派,也被后来的反对者送上了断头台。这一场闹剧,终于以拿破仑皇帝登基结束。这种结果,也正是证实了古希腊柏拉图的警告——一个民主的错误,就会导向僭主的出现,使得本来可能维持的民主,终于夭折。

   美国的民主制度,也是从自由、平等观念步步演进而来。那些美国的开国者,继承了清教徒在美国建立自治殖民地的经验,希望从公民的立场出发,使得国家政策取决于多数选民的同意,建立一个老百姓自己的政权。而实际上的运作,我们看见的是,美国开国时整个的结构,只是几十个高阶层的工商业者、银行家、保险商、大地主、运输业老板等等,以他们自己的理念写成了宪法。经过两三代的修整,将一些顾虑不周的漏洞逐渐修改,想以法律作为矫正宪法偏差或疏漏的机会。

   从开国到美国内战,“平等”二字以及公民的“自由”,都发生问题——黑奴是不是公民?黑奴能不能取得同样的平等和自由?妇女有没有平等自由的权利?为什么妇女长期没有投票权?这些种种问题困扰着美国,也在执行过程中,在不同的时空和情况下,他面对法律和实际情况之间如何调适?如何写成书面,成为法律?这一过程,使得美国的政治运作表面上是取得大家的协议,实质上不免有许多意见的沟通之间,主要考虑彼此的私人利益。于是,看上去严肃的过程,后面却是躲不开利益的交换。

   因此,“德先生”也是经常不断在改变“性格”,并不像我们前辈所理解,是可以随手借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摇身一变,成了新的“人”。“德先生”这个美好的大氅,并不是“万灵药”。果然,在中华民国成立以后,只有很短暂的太平时期,外患和内部的分裂,让中国没有机会真正尝试——这件大氅需要多少修改?

   到今天,美国和英国的学者们,也时时在自问——我们的制度出了什么样的毛病?怎么我们修不好,而老是出错?于是“德先生”作为救星的梦想,使得“普世真理”四个字很难落实。

   “演化论”,而非“进化论”

   至于社会主义,我们也得追溯到它的祖宗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时代。这一个理想,其基础是认为人类的社会,正如生物学上的演化,有一定而可测的方向——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是历史命定的,而且一定是进步的。我十几岁的时候,看见前辈们鼓吹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制度,甚至于孙中山先生提出的三民主义,都是抱持如此理想给我们承诺。

   在今天我们看看,十九世纪提出的“演化论”或者“进化论”,禁不起现在学术工作的考验。今天的民族学和社会学调查结果显示,任何社会和群体都是不断在变化,但这些变化并没有一定的规律,可以作为我们预测的导向。在严复翻译英文的“演化论”时,他采用了“进化论”一词——这个“进”字,其实产生了更多的误解。既然建立理论的基础动摇了,这个理论不也就很难站定吗?

   当然,我们盼望任何社会越来越走向合理,能够更公平地分配,更少对人的拘束,而且排除帝王、贵族的专权。在二十世纪之中,西欧和北欧的许多国家,不再从社会主义的教条立场改组他们的社会。他们采取的方法是福利社会,逐步逐步、点点滴滴将正在执行的制度,时时修改,以符合公民共享福祉的可能性。这些社会福利国家,以英、德为例,都是以“国家”为他们实践理想的场合。

   而在北欧,每一个社区却是社会福利的共同体。在社区之内,大家共享资源、分担责任。由于较小的社区人数不多,他们可以随时根据需要,修正这种权利与责任之间的调配。这种社会福利国家,不是根据教条,也不是根据历史发展的使命,乃是根据实际的情况,努力组织一个人人参与、权利和义务相对的公平社会。

   从上面所说三个观念的变化,和今天看见的实际情况,我们知道:社会福利确实是一个应走的道路,但是并不是任何“主义”可以用这个当作自己专有的权力和权利。

   我对未来中国的期望

   因此,我对于中国未来的方向,有一个梦想:中国走向太平,其中的国民大多数生活在一个个的小社区——比如五千到一万人的社区,社区中的住户彼此几乎都可以认识。如此社区,真正投票选举管理社区的人员,社区居民如何分担责任等等大小事项,都可以自己决定。只要不超越他们的资源和能力,也不超越国家共同的制度。这样的中国,将是符合中国理想中的“大同世界”——世界中有许多邻里乡党,而总的合起来,则是大家共同和平居住在国家共同体之内。

   我也希望,中国在世界上不称霸、不称王。今天的世界从法国大革命以来,已经有法国、英国、美国,一家转一家成为世界的霸主。向他们挑战的德国、俄国、日本,都一家家败下阵去。在这争霸的程序之中,至少有两次大战——一战和二战,都是半个世界以上的人民被牵入战祸,他们流离失所,伤亡遍野。

   胜利国家继续维持霸权,于是以种种手段压制新的挑战者。挑战者与原来的霸主之间,都以种种美好的口号,自认为是处于正义的一方。可是那些倒在战地的孩子,死于残破的城市与乡村的一般老百姓,却是争霸之中真正的牺牲者。谁无父母?谁无子女?谁愿意看见,一个个可贵的生命为了霸主中若干“大人物”,却都化为战火中的灰烬?

   我愿意看见,中国以世界上大国之一自居,对内,使同胞们安居乐业;对外,中国是一个力量,自己不称霸,也大声地呼吁——谁也不许称霸,任何霸主,全世界共讨之。

   我已年迈,在老年时我仰望青天,许下心愿——天地之间应该有如此的中国,中国应该有如此的社区。希望《礼运大同篇》那个“大同世界”的梦想,早日在中国落实: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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