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汉民:湖湘文化的四期发展——湖湘文化访谈(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 次 更新时间:2022-04-21 10: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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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汉民 (进入专栏)  

   □怎样理解湖湘文化的历史、现状与未来

   □21世纪湖湘文化的发展契机是什么

   □如何推进现代湖湘文化的再度崛起

  

   记者:关于湖湘文化的漫游,我们已经走过了一个不算太短的路程,已作了相当篇幅的历史考察。今天,我们再作一次访谈,不知您能否将湖湘文化的历史追溯、现状思考与未来展望结合起来。我想这也许是读者更为关注的问题。

   朱汉民:关于湖湘文化的研究和讨论,一直存在两种取向不同的着眼点。一种是历史型的,研究者的关注点是湖南行政区内的历史文化,其研究对象主要包括文物考古材料、历史文献等历史上产生过的文化,其目的是对湖湘之地的历史文化源流有一个客观的、历史性的描述和论说。一种是现实型的,其关注点是现在湖南行政区内的文化现状,其思考对象是当代湖南的文化资源、文化设施、文化产业、文化观念、文化心理的实际状况和发展趋势。这两种不同的取向各有自己的研究目的、研究方法,并有自己的不同价值和特色。当然,我更希望将湖湘文化研究的历史与现实两种取向结合起来,既坚持对湖湘文化的历史考察,更要思考湖湘文化的现状和展望其未来。

  

   记者:那么,我想请您就湖湘文化的历史、现状、未来作一个宏观的概括,并希望您就此谈一些基本的看法。

   朱汉民:我的想法也是一孔之见。不过,为了表达我对湖湘文化的历史与未来的思考,最近,我在尝试着用一个湖湘文化四期发展的假设来表述这一想法。湖湘文化是有着自己的历史源流、基本结构、主要特质的地域文化。作为中华文化中一个组成部分,湖湘文化总是随着中华文化史的变迁、发展而不断地演变、重构,从而转变自己的文化形态。

   根据湖湘文化的历史演变、基本结构、主要特质几方面,我认为湖湘文化的历史经历了几个不同的发展阶段。为了对湖湘文化有一个总体上的把握,我尝试把湖湘地区的文化发展划分为四个重要的历史时期。

   第一期,湖湘文化的渊源。在地域性湖湘文化成型之前,这个地区已经出现了一个区域性文化发展的高峰,并且成为一个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形态——南楚文化。楚文化是一种以方国为基础的区域文化,其幅员包括后来的几个省区,所以,它与后来的以行政省区为单位的地域性湖湘文化是不同的。但是,楚文化毕竟是一种有特色、有成就的区域性文化形态,尤其在文学艺术、宗教民俗、工艺器物等方面特色突出,而且,它又成为以后建构和发展湖湘文化的历史前提和文化资源。

   第二期,古代湖湘文化阶段。中国古代文化史的发展经历了一个文化重心由北而南移的历程,而文化重心南移的真正完成是在宋代。唐宋时期已经确立了地方行政区域的“湖南”与文化地理的“湖湘”,其文化教育、学术思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兴盛,从而导致湖湘文化的形成和崛起。同时,这个时期的中国思想文化正在进行以儒学为主体的文化综合,这段时期在思想文化方面的主流是理学,故而这时崛起的湖湘文化是一种具有理学思想背景的地域文化形态,湖湘之地先后出现了理学开山周敦颐、理学集大成湖湘学派、理学总结者王船山、理学重光曾国藩,使得宋元明清时期的湖湘之地成为理学思潮形成和发展的大本营,湖湘之地发达的书院则成为理学思潮的学术文化基地。当然,楚文化的一些特质和要素也渗透到重新建构起来的湖湘文化中,如楚文化中关于宇宙天地的求索精神对宋明时期湘学学者的原道精神的影响,楚文化中隐含的对生命信念的执著对湘学、湘人的昂扬奋斗精神影响,也体现出这种地域文化的承传性。

   第三期,近现代湖湘文化阶段。中国近代文化是在与西方工业文明的冲突、融合中形成的。地处内陆的湖湘文化再次崛起于中国近代,并且成为全国最具活力、最有影响的地域文化之一,受到万众的瞩目。近现代湖湘文化能够取得这么辉煌的历史成就,表明它在中国文化大变革时期的与时俱进。湖湘文化总是站在中国文化变革发展的最前沿,并力图解决一个涉及中国历史命运的重大课题:即在西方强势文化的挑战下,中国如何重建一个适应时代发展的近代型文化。从“师夷长技”的呼吁到洋务思潮,从维新政治到辛亥风云,从五四新文化到马克思主义传播,近代湖湘文化总是站在那个时代的前沿,对此作出了最出色的回答。近现代湖湘文化试图解决的是时代课题,却又继承了古代湖湘文化的优秀传统,包括忧国忧民的经世情怀、探求宇宙的原道精神、道德修养的人格魅力、不屈不挠的文化性格等等。

   第四期,当代湖湘文化的发展。前三个阶段是已经完成并成为历史的文化,而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则仅仅是开始,并且还只是一个可能性,要真正完成它,还有待于21世纪几代湖湘人的不懈努力。因此,我又提出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的可能性问题。

  

   记者: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这真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大胆设想。那么,我们首先想知道的是,您认为湖湘文化第四期发展的契机是什么?

   朱汉民:地域文化发展的可能与机遇,总是和它所处的时代变迁、宏观文化的背景联系在一起的。湖湘文化的前三期发展均是在中国文化演变发展的大背景下进行的,均有特殊的历史条件和发展机遇。楚文化是在中华大地各个区域开始由部族文化转型为方国文化的重要历史时期建构起来的,而古代湖湘文化奠基则是在中国农业文化的重心由北往南转移完成的两宋时期,近现代湖湘文化再度崛起又是在古代中国文化完成近代化转型的关键时期。那么,当代湖湘文化的发展又处在一个什么时期呢?这不仅要联系到中国文化演变发展的大背景,还要联系到全世界范围内的文化变革发展问题。

   当代中国文化发展所面临的一个重大机遇与挑战,是全球化背境中的文化互动与文化整合。在这种人类文化变革的大局中,要求我们重新确认中国文化的意义与价值。这可以从形而上之道与形而下之器两个层面来看。

   首先,从形而上的文化思想方面来看。正在不断深化与发展的经济全球化进程,将各个不同的国家、民族纳入到一个全球性的商品生产、流通体系中去,使世界各国成为全球性经济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面对这一世界大势,中国必须参与到这个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合作中,并且接受因经济全球化带来的全球性的文化互动与文化整合。全球化不可能带来文化的一元化,不可能使中国纳入到西方文化的权力话语、价值体系的所谓“主流世界文明”中去,相反,经济全球化更加需要具有多元化的理想文化生态,以保持经济全球化态势的良性发展。那么,中国文化如何走出一条保持自己文化主体性、并且能在自己的本土化资源中发展出有益于经济全球化的普世性价值的路,对正在发展的经济全球化作出自己的贡献,这是我们面临的时代课题。如果在21世纪湖湘文化还会有所作为的话,那一定要在全球化语境中对中国文化建设以及人类文化交流与整合作出自己的贡献,要能在一种地方性的知识传统或民族文化传统中发展出有益于全球化的普世性意义与价值。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充分保持着自己的文化主体性去参与全球性的文化交流与文化整合,既发展了本民族的优秀文化,不至于在全球化的大潮中淹没自己,又能够以一种世界性视野去参与新的历史时期的文化建设。

   其次,从形而下的文化形态来看。在全球化时代,文化本身亦在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与发展,那就是全球化推动下的经济与文化的一体化,出现了经济文化化和文化经济化的发展趋势,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文化产业的蓬勃兴起。由于文化产业化,使得文化成为一个民族国家的产业资源,纳入到国民经济的支柱性产业,成为一个民族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标志,而且使得文化生命力、文化传播力、文化竞争力也得借助于日益发展的文化产业。本来,文化产业化是一个遍及全球的文化发展趋势,它是市场经济和文化生产一体化的结果。借助于传媒技术、商品经济的途径,文化产品的制造、流通、欣赏等过程不再是传统的方式,而是按照商品生产、流通、消费的程序,变成在现代化工业中批量生产、市场交换和消费完成的商品。这样,就使得传统意义上的文化形态及其生产方式、流通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尤使得文化在整个人类社会结构、经济体系中的地位、作用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文化不再是人类经济生产活动之外的纯精神性活动,相反,它已经成为发达国家的主导性产业。在21世纪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我们要能在全球化趋势下从事文化建设,并能对人类文明发展有所贡献的话,就不能不借助于文化产业化的途径,积极建设发展民族的文化产业,从而增强民族的文化国力,使我们独具特色、并具有普世价值的中国文化具有更强的全球性辐射力。同样,湖湘文化要能有第四期的发展的话,就必须很好地把握当代文化与产业一体化的潮流和趋势,在文化产业化方面做出积极的贡献。

  

   记者:那么,您能否将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与前几期发展的湖湘文化作一番比较?

   朱汉民: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是在全球化条件下的文化精神整合与文化产业建设的背景下进行的,其所面临的问题、解决问题的方式、文化的形态确实与历史大不一样了。湖湘文化第一期发展目标是建构方国文化,从而为即将统一的中华文化做出贡献,这个时期的楚文化实现了这一目标,它的主要文化形态是浪漫主义的文学艺术、工艺器物,它的许多文化要素、文化特质融入到秦汉时期统一的中华文化中。湖湘文化的第二期发展是完成和实现文化重心南移,并建构一个以儒家文化为主体、兼容佛道思想的新型综合性文化,两宋时期崛起的湖湘文化就是很好地解决了上述问题,这个时期的文化贡献是伦理主义的思想学术,从周敦颐到王船山的天人之学,是这个时期地域文化的杰出代表。湖湘文化的第三期发展是在民族与社会的双重危机下,建构一个兼容中西、实现文化转型的近代文化,从而实现中华民族独立、社会进步的目的,通变与求新的近现代湖湘文化亦很好地回应了这一挑战,这个阶段的文化贡献是与时俱进的文化理念和经世致用的政治智慧。如果有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的话,它一定要能借助文化全球化与文化产业化的发展趋势,回应中国文化在全球化中的作用问题,这个阶段的文化动向应是全球化的文化理念与开拓创新的文化产业。

  

   记者:正像前几期湖湘文化的发展一样,假如有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它应该仍是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相结合的产物,那么,您认为目前我们应该从本土的地域性文化传统中汲取哪些资源呢?

   朱汉民:我们已经在文化产业的发展、文化思想的研究方面取得了一点成绩。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头而已,而且,湖湘文化传统中积累了丰富的文化资源,如苗蛮文化中强悍生命力的个性与楚文化中塑造艺术心灵的审美观念,古代湖湘文化中那种培养主体人格的伦理思想、教育理念,近代湖湘文化中那种与时俱进的开放精神以及确立一代豪雄的经世理念,均是湖湘文化第四期发展的宝贵文化资源。湖湘文化的优秀传统能够在个体生命、艺术审美、伦理人格、知识卓识等方面培养新一代的湖湘知识群体,使他们在全球化时代、知识经济时代更好地施展自己的才华。也正因为他们是从湖湘文化中继承了这一系列优秀精神传统,才可能称之为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

  

   记者:您认为实现湖湘文化在新世纪的发展,其从事文化建设、文化创造的主体力量是谁呢?

   朱汉民:正如湖湘文化的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获得发展和成就来之于湖湘的知识群体,湖湘文化第四期发展的主体力量同样是出生于湖湘或工作奋斗于湖湘的知识群体。在文化发展、教育普及的大前提下,这个群体的规模、身份、知识结构是前所未有的扩展了。因此,一切既有现代文化知识结构、又有中国传统文化和湖湘文化素养并且具有某种文化使命的人,无论是从事文化、教育、科技、文艺、体育、新闻、出版专业人员,还是从事企业、政府各个部门的各种行业的人员,均属于这个庞大群体。当然,湖湘文化的第四期发展也还只是具有可能性,它发展成为现实的道路仍十分漫长。但是,它的提出,能够提供我们选择的目标和激发我们奋斗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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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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