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静如:古诗中的“狸奴”一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4 次 更新时间:2021-11-02 23:2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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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静如  

   中国古典诗歌特别关注“猫”是从唐宋开始的。唐代还多是涉及而已,宋以后的诗歌则深入了生活的广阔细节之中,因此表现得尤为显著。顺理成章,到了清代,就有《猫苑》《猫乘》两种书籍的编纂。这两种书,有点像是“类书”,但又不完全是那种汇集知识的冷冰冰的工具书,而是趣味盎然,颇堪赏玩,实近于古之名花“谱录”,乃典型的士大夫闲适读物。这两种书收录了不少古人的诗歌,替我们省去了搜集的工夫。以这两本书为中心,旁征相关文献,可以略略窥知“狸奴”在古代诗歌书写中的位置及形象。

  

   一、 猫的类书:《猫苑》与《猫乘》

  

   南宋潘自牧编纂的类书《记纂渊海》一百卷,其第九十八卷專辟了“猫”一目。从内容看,这多少反映了当时士大夫养猫、咏猫之风。“猫”这一条目下,汇钞了《诗经》《礼记》《尹文子》《唐书》《酉阳杂俎》等相关内容,还抄录了苏轼、黄庭坚、陆游三家诗。宋人咏猫之诗甚多,未知潘自牧何以只抄录了寥寥数家,也许是当时限于见闻,也许是随手拾掇、无意旁搜,也许是觉得这三家最有代表性。不论如何,《记纂渊海》这个条目所抄录的内容是很可注意的。在某种意义上,它是《猫苑》《猫乘》的先驱。

  

   在《猫苑》《猫乘》成书以前,有一种《养猫经》,是一部相对实用的书,与此二书重在知识与趣味不同。《猫苑》只有两卷,是清黄汉所辑,分上、下两卷,旧有咸丰间瓮云草堂刻本,今有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排印本。卷上有“种类”“形相”“毛色”“灵异”四目,卷下有“名物”“故事”“品藻”三目。“名物”目下第一条云:

  

   猫名“乌圆”(《格古论》),又名“狸奴”(《韵府》),又美其名曰“玉面狸”(《本草集解》)、曰“衔蝉”(《表异录》),又优其名曰“鼠将”(《清异录》),娇其名曰“雪姑”(《清异录》)、曰“女奴”(《采兰杂志》),奇其名曰“白老”(《稽神录》)、曰“昆仑妲己”(《表异录》)。(黄汉《猫苑》卷下“名物”,《猫苑猫乘》,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版。引文标点有改动)

  

   参照《猫乘》,可知猫的别名还有很多,此不备举,然即此可见猫在古人生活中的位置。

  

   从趣味性或娱乐性上讲,《猫苑》卷上的“灵异”、卷下的“故事”“品藻”最为可读。一般士大夫所重者亦在此。卷上之所谓“灵异”,其实包含了两方面的内容,一是猫在古代礼制文化中何以获得祭祀的地位,一是后世笔记中记载、流传的各类灵异事件。关于前者,譬如《礼记》“腊日,迎猫以食田鼠,谓迎猫之神而祭之”、《旧唐书》“唐祀典有祭五方之鳞、羽、臝、毛、介,五方之猫、於菟及龙、麟、朱鸟、白虎、元武,方别各用少牢一”之类都是明文,这是指猫具有灵性,当礼而尊之。卷下“故事”是历代典籍中记载的猫的掌故,上自朝廷宫人,下逮普通士大夫,无不备列。看“故事”类摘录的掌故,唐以前的只有一条,而且没什么大的相关性,只是《孔丛子》所载一个譬喻而已;这样看来,咏猫诗始张于唐宋,自非偶然。“故事”类摘录的掌故,皆极趣,如:

  

   连山张大夫抟,好养猫,众色备有,皆自制佳名。每视事退至中门,数十头曳尾延颈,盘接而入,常以绿纱为帷,聚猫于内,以为戏。或谓抟是猫精。(《南部新书》)

  

   武后有猫,使习与鹦鹉并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后大惭。(《唐书》)

  

   武后杀王皇后及萧良娣。萧詈曰:“愿武为鼠我为猫,生生世世扼其喉。”后乃诏六宫毋畜猫。(《旧唐书》)

  

   这三个唐人故事,无论哪一个,都很精彩。相似的故事还有很多。卷下“品藻”基本上收录的主要便是古人的咏猫诗与说猫文,这个留待下文去讲。

  

   《猫乘》的成书比《猫苑》还要早一些,出自王初桐之手,有嘉庆三年自刻本。此书总计八卷,看上去很吓人,其实每一卷的内容并不多。卷一是“字说”“名号”“呼唤”“孕育”“形体”,卷二是“事”,卷三是“蓄养”“调治”“瘗埋”“迎祭”,卷四是“捕”“不捕”“相哺”“相乳”“相处”“义”“报”等,卷五是“种类”,卷六是“杂缀”“图画”,卷七是“文”,卷八是“诗”“词”。卷七、卷八抄录的都是前人与猫相关的文、诗、词。这些内容可以与黄汉《猫苑》“品藻”一目互补。

  

   这两种书都编成于清代后期,基本上包罗了此前的各种关于猫的文献。按类别编次条目,也极便阅读。虽然也有一些蓄养方面的内容,但并不是指导蓄养的实用书籍,乃是典型的士大夫读物,其特色仍在知识与趣味。这背后可能也有它的市场需求。当时,朝野蓄猫之风极盛,其中“狮猫”尤其受欢迎。震钧记载道:“昔龚定庵《咏狮猫》诗云:‘京师俊物首推渠。蒋叔起超伯有《悼猫文》,亦京城狮猫也。诚以狮猫为京师尤物,上自宫掖,及士大夫及红俊赏,无不首及于此。其名旧有金钩挂玉瓶、雪中送炭、乌云盖雪、鞭打绣球诸名,实不止此。”(震钧《天咫偶闻》卷十,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即此一斑,风尚可见。故而,《猫苑》《猫乘》的出现不但汇总了古代的猫文献,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清代后期的“佞猫”风尚。

  

   二、 宋诗里的“狸奴”:从黄庭坚到陆游

  

   《猫苑》《猫乘》收录了大量的咏猫诗。并不令人意外的是,两书都从黄庭坚的《乞猫诗》或《谢周元之送猫诗》列起。事实上,说得夸张点,宋诗里的“狸奴”形象,有一半要归功于黄庭坚。他这两首诗是咏猫诗的经典,宋人或祖构,或翻案,或争奇,心目中往往都有黄诗的影子。故此,说起古典诗歌中的狸奴形象,不妨就从黄庭坚开始。

  

   黄庭坚《乞猫诗》云:“秋来鼠辈欺猫死,窥瓮翻盘搅夜眠。闻道猫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王初桐《猫乘》卷八)这首诗颇得宋人称道。陈师道云:“黄鲁《乞猫诗》虽滑稽而可喜,千载而下,读者如新。”(陈师道《后山诗话》,何文焕编《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版)陆游云:“先君读山谷《乞猫诗》,叹其妙。”(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中华书局1979年版)那么,这首诗“可喜”在何处,又“妙”在何处呢?

  

   查这首诗,见于《山谷诗外集》卷七。关于“闻道猫奴将数子”一句,史容注引《南史》何承天“凤凰将九子”之语,谓此句是“摘其字”(《山谷诗集注》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然而,晁以道却有别解。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其“先君”与晁以道的对话云:

  

   晁以道侍读在坐,指“闻道猫奴将数子”一句,问曰:“此何谓也?”先君曰:“老杜云‘暂止啼乌将数子,恐是其类。”以道笑曰:“君果误矣。《乞猫诗》‘数字当音色主反。‘数子谓猫狗之属多非一子,故人家初生畜必数之曰:‘生几子。‘将数子犹言‘将生子也,与杜诗语同而意异。”以道必有所据,先君言当时偶不叩之以为恨。(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

  

   晁以道给的是“新解”,认为“将数子”就是“将生子”的意思。新倒是新,可是《南史》“凤凰将九子”、杜诗“暂止啼乌将数子”明明是现成的,陆游的父亲陆宰也只能自恨当时“偶不叩之”。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从第四句“买鱼穿柳聘衔蝉”下手。史容注云:“‘衔蝉用俗语也。《后山诗话》云:《乞猫诗》虽滑稽而可喜,千载而下,读者如新。”(《山谷诗集注》下册)史容并没有细说“衔蝉”二字作为“俗语”的来由。也许他觉得不重要,也许他觉得只是常识。

  

   按陶榖《清异录》云:“后唐琼花公主,自丱角养二猫,雌雄各一,有雪白者曰‘御花朵,而乌者惟白尾而已,公主呼为‘衔蝉奴‘昆仑妲己。”则所谓“衔蝉”是猫的别称或雅称。这样,黄庭坚全诗的意思便很清晰了。一二句是说自己在夜里被“鼠辈”们打搅得无法安睡。三四句是说,听说邻家猫儿产了好几个雏猫,自己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出了门,买一串鱼去“聘”猫。这首诗的“滑稽”就在这里。回过头来看,依一般的解法,则是听说某老猫已经生了好几个小猫,依晁以道的解法,则是听说老猫将要生小猫。二者皆可通;若从趣味或“滑稽”程度上讲,当然晁以道的说法更妙,——主人只是听说邻家(史容注据黄庭坚手书,知邻家即“随主簿”)的老猫要产子了,便急忙买好一串鱼在邻家候着,先预订一只,生怕错过了机会。这样,主人前一夕的窘态、这一刻的急切,跃然纸上。

  

   黄庭坚另有一首《谢周元之送猫诗》亦写得极为风趣:“養得猫奴立战功,将军细柳有家风。一箪未厌鱼餐薄,四壁当令鼠穴空。”这首诗妙在“将军细柳有家风”一句,牵合了《史记》《汉书》所载周亚夫将军细柳营的事,而为自己立下赫赫战功的这只“猫奴”的旧主人正好也姓周,岂非“有家风”欤?黄庭坚之后,宋人咏猫诗源源不绝,蔡天启《乞猫诗》、王良臣《题画猫诗》、曾几《乞猫诗》都有祖构黄庭坚《乞猫》诗的影子。黄诗的影响还在于,后人咏猫便大抵都带一点滑稽的色彩。猫性有二,一曰捕鼠,二曰爱鱼,宋人诗的“滑稽”大抵从这两处生发出来。《猫苑》所载、林希逸《戏号麒麟猫诗》都是显例:

  

   陋室偏遭黠鼠欺,狸奴虽小策勋奇。扼喉莫谓无遗力,应记当年骨醉时。(罗大经《猫诗》)

  

   道汝含蝉实负名,甘眠昼夜寂无声。不曾捕鼠只看鼠,莫是麒麟误托生。(林希逸《戏号麒麟猫诗》)

  

   罗大经的诗还不免泛泛,后两句尤其敷衍,只将前人书籍里的掌故拿来充数,缺少真切的描绘与场面感。林希逸的诗就“不曾捕鼠只看鼠”下功夫,给自家这只懒惰、娇贵的小猫起名“麒麟猫”,妙趣盎然。猫性还爱鱼,陆游、刘克庄两诗则是从这里下功夫:

  

   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陆游《赠猫》)

  

   古人养客乏车鱼,今尔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鱼眠有毯,忍教鼠啮案头书。(刘克庄《诘猫》)

  

   正像黄庭坚《乞猫诗》使用“鼠辈”一词、《谢周元之送猫诗》牵合周亚夫细柳营事一样,陆游《赠猫诗》“寒无毡坐食无鱼”也牵合了孟尝君门客冯“食无鱼”的典故。这是一种“滑稽”,诗人优为之。刘克庄这首诗,明代姜南认为其实就是对陆游诗的翻案,“盖有讽乎在位者”(姜南《蓉堂诗话》卷十)。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刘克庄《诘猫》起句“古人养客乏车鱼”就隐隐透露了“偷师”陆游的消息。

  

要说宋人中咏猫诗最多的大概就数陆游了。王初桐《猫乘》卷八抄录了陆游六首咏猫诗。验之《剑南诗稿》,这还不全。陆游自己是养过好多小猫的,有名可考的便有“粉鼻”“雪儿”两只。《赠粉鼻》诗云:“连夕狸奴磔鼠频,怒髯噀血护残囷。问渠何似朱门里,日饱鱼餐睡锦茵。”自注:“粉鼻,畜猫名也。”陆游另有《得猫于近村,以雪儿名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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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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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古典文学知识 2021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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