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如玉,释然如仙——怀念马思周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6 次 更新时间:2021-08-16 10:4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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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军   李宏  

  

  

   生来死去两朦胧,

   挣进花出紧折腾。

   五十六岁副教授,

   二十一年大牢笼。

   嫉伤暂缓习陆氏,

   隐痛停歇仿杨雄。

   幸是王师身健在,

   小书一本奠罗公。

  

   这是我们老师马思周先生的自喻诗! 2021年8月11日,先生驾鹤西游啦!不知道你读过这首诗后有何感受?56岁熬成副教授的高校教师不少,可是能熬过21年牢狱之灾的右派却少之又少!曾被迫害而转而复仇的人不少,“暂缓嫉伤”的释怀者却不多;“藏有隐痛”而丧心病狂者不鲜见,而主动搁置、选择“停歇”者却难得一见。试问,人生海海,有多少事情可以“暂缓”?世路茫茫,有几次奔波可以“停歇”?

  

   从昨日得知消息到今天先生入土为安,我一直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看着微信群里不时蹦出的师友们悼念回忆先生的文字,若有所思,若有所失,若有所痛。

  

   马先生是谁?是我们的授业恩师不假,可我等朽木难雕,不值一提啊。那就说说值得提及的吧:作为语言学家的先生直接或间接培养的弟子有不少已成为国内语言界不容忽视的力量,多执教于清华、北语等名校;此外,先生退休后受聘执教留学生的高级语言课程,甚至形成了国际影响。若论学术,先生与与姜光辉老师合著《东北方言词典》至今仍是学界公认的基本工具书,《近代汉语代词分化的“上问去答”原则》等多篇在《中国语文》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更是振聋发聩。再论师承,社科院吕叔湘先生的硕士门徒,关门弟子。常有人问,在这个三线城市的袖珍师院里,如此学养,几人能有?马先生真的是个传奇。

  

   我俩和马老师的缘分始于老师院的课堂。1990年代,马先生应该是迎来了他生命最畅快的时代,可当时师院中文系的那些懵懂学子恐怕没有几个人清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些老师在各自的学术领域里,有些已成为或正在成为全中国最杰出的学者。毫无疑问,马先生是这些先生中的佼佼者。纵然没有梧桐树,凤凰也甘愿栖身桑梓,造福家乡。这不是先生之幸,而是师院之幸。

  

   我俩不是一个热心向学的学生,对马先生讲的那些语言现象或高深理论往往一知半解,可是这却丝毫不能减退我们的听课热情。先生那些信手拈来的人生故事往往令我们瞠目结舌。他讲饥饿,讲饥渴,讲愚昧,讲背叛,讲爱情……都是些令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齿冷心寒的故事,其实也不是故事,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故”。我师弟郭国权博士记得他讲过的一个段子:他在北大荒劳改农场有个难友,因为骂林彪瘦得像猴子没有领袖风度进去的。9.13后,他就去翻案,结果被上头驳回:“你说早了!” 幽默风趣的语言配上略显夸张的神态,每一次,他都令我们确信他讲的是真的,而他自己,却仿佛是一个在场的旁观者。

  

   可他并不是一个旁观者啊!他是亲历者,是被迫害者,是幸存者。我讲过索尔仁尼琴,读过《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知道劳改营里的惨无人道。我猜,当年马老师在黑龙江兴凯湖的21年监禁,与索尔仁尼琴所描绘的劳改营可能无甚分别。可是,我知道,索尔仁尼琴选择的是记忆,是呐喊,是怒怼,是牛犊顶橡树;而马先生所选择的是释然,是超脱。无论是当年的课堂还是之后的办公室,我都没听到他歇斯底里地诅咒和批判过什么,但我相信他没有遗忘,也不可能遗忘。那21年的牢狱之苦是如何的令他刻骨铭心,任何一个富有清醒的历史观的人都能明白。他选择在我们面前以调侃以诙谐,是豁达,是宽容,是释然。不妨再想想,什么样的坚韧可以熬过那般艰难的岁月?什么样的意志可以等来漫漫长夜之后的黎明。而那些急于抢救历史的人们,是否该体恤一下亲历者们,他们不愿让人闯入私密领地就像受伤害者不愿意揭开伤疤一样?

  

   我以为,相比那些隔靴搔痒、不痛不痒的伤痕或反思的文学而言,马先生的回忆录应该更有社会价值。我们的另一位先生——金国泰老师堪称马先生的知己,他告诉我说:“如果我不是被疾病纠缠,我一定会写写马老师其人其事。我与马老师虽然专业领域有别,但我和他交往甚多,了解更多。前些年,我曾多次建议他把他一生的经历特别是在兴凯湖21年的岁月写出来留给后人,我曾对他说过,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回忆录的社会价值可以比几篇好的科研论文的价值更重要。但他一直迟迟没有动笔。直到此前六七年,他告诉我,他已经把回忆录写完了,但是暂时不可能公之于世,大概他会把书稿留给儿子择机择地发表吧!”获知先生并未带走他的故事,我甚感欣慰,我没有窥私癖,但是,我知道保留这段记忆有多重要。

  

   我93年留校工作,马先生已然退休了。退休前,老师院在他本已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点儿盐——评职失意,副教授退休!马先生就是马先生,都见过了沧海,这点小失落对他又算得了什么?我在校园里常碰到他,有时拎着一个买菜用的简易兜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有时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叮当作响地驰过,大咧咧的,乐呵呵的,全不在意。别人替他抱打不平,可他却云淡风轻。我不知道左右评职规则的那些领导会不会体会到,那是一种蔑视,或是一种嘲笑,但我体会,先生此举是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洒脱。事实上,当时的师院也正处在一场办学思路的转变中,资本和市场太早地来了,让这个曾经斯文的学校,从此变得面目狰狞,直到后来弱弱联合……那种潜在的力量改变了一切,天丧斯文矣!

  

   其实,真正让我了解了马先生的是他当年的助教纪秀生教授。当年,我和纪老师、马国骏老师一起在吉大读研,纪老师读的是语言学,他每有机会便给我讲马先生的学问造诣之高,心地之赤诚善良,性格之开朗乐观。回吉林,他就带着我一起请马先生吃饭——他请,我陪。我果真是陪!因为他们聊起专业的东西时,我仍旧是云里雾里。但就是在那个时候,马先生才算认识我,亲切地称我小张,后来还认识了我媳妇,知道我俩都是他学生,从此,只要遇见我们其中一个人,便会问及另一个,那份长者的关心爱护,毫无矫情。

  

   我也把马先生仙逝的消息告诉给归来度假的高直、杨露教授,高老师给我讲了一个好多人不知道的故事:“……马老师在交流学院工作到七十岁,按规定不能再续聘了。院长肖德刚请马老师吃饭,说:‘您想吃什么尽管点。’马老师犹豫再三说:‘只听说过龙虾,一辈子没吃过。’肖德刚二话没说,为马老师点了龙虾。事后,肖徳刚和我说起这事,他说没想到一个教授会没吃过龙虾。至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很难受。”

  

   这件事也让我也想起了我和马先生的最后一面。2018年,纪秀生教授厦门归来,携我和师兄明祥去养老院探望马先生。我们把马先生接出来,来到四方顺酒店,纪教授将胸口、紫盖等传统的清真菜一一点到,我们一起大快朵颐。那一次,马先生很动情,说起了太多往事,依旧只有理解,没有苛责;只有感恩,没有仇怨,那么坦然,如此释然!当时我们约好了下次回吉再见,可是没想到,下次就得我也去天堂的时候了……可是,我能最终抵达天堂吗?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我想,马先生一定特别理解苏轼的坎坷与快乐。已活过米寿之年的他,曾经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启示我们:尽管向来萧瑟,生而破碎,但是我们谁都躲不过风雨,也不能放弃修补,因为人生本就是个修修补补的过程。修好了,成仙人;修不好,便成鬼魅。

  

   我们相信,马先生一定是成了仙人的,有他为伴,众仙会更得逍遥。也因此,我们并不沉痛,而只是感恩,感念,感慨。

  

   我们不确信,自己可不可因先生的教化而得道成仙!但是我们笃定,要学着像先生一样赤诚坦然,释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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