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明:掠过未名湖的翅膀——读《北大与时间之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1 次 更新时间:2021-06-26 21:59:41

进入专题: 北大与时间之外   卞毓方  

路远明  

  

   期待中的卞毓方先生签名本《北大与时间之外》终于到手了。有种读书体验,当手中捧着的是你喜爱的作者签了名字的书时,便更加产生一种与作者的沟通感、亲近感,感觉能让你更深入到作者的内心世界。你在这端仰望着,他在那端注视着。

   一如以往读先生书的感受,扑面而来的是大气游虹、清风出袖的文气,黄钟大吕、独树一帜的格调。

   这可谓是一本“回忆录+”的散文集。全书共分六辑,前面的一、二、三辑是作者“回忆”自己的长成录、思想录,后面的四、五、六辑“+”的则涉数十位北大的精英。每辑都有写在前面的引言,带着你一页一页地走进作者“以北大为杠杆”撬开的那一砣砣“凝固在时间之外的时间”,走进那个“超脱具体岁月,囊括既往,直观现在,透视未来”的北大。同时,也走进了一个“成也北大,败也北大;爱也北大,痛也是北大”的步履途程。

   壹

   在“头顶一片白花花的光亮”的那砣时间里,看到的是一个“末代私塾生”是如何“七拐八拐就拐向了北大”——仿佛冥冥中有只无形的手。

   五岁那年,白胡子的祖父把他送进了同样长着白胡子的私塾先生那里。那年该是1949年,当时新中国已明确了对私立教育的改造方针,三年后,全囯的私立学校或由政府接管改为公立或自行关闭,作为私学之一的私塾从此也关门大吉。

   “末代私塾生”及时插班进了公立学堂,一路念到了射阳县城里的中学。读到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正值茁壮成长之际,人生中的“变故”摩肩擦踵而至——社会的、家庭的、自身的,最终让他回到小镇的家中,等待他的是辍学。

   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先是凭一位来到家里的道士的一道纸符,治愈了让他卧床一月之久的毒疮,一场大病被莫名其妙地化解了。接着,家里又来了他的班主任老师,说服了因祖父离世而占居上风的“主工派”(让他退学回家干活),使他在第二年秋天又得以重返学校。对那道士之术,他一直搁在心头无法解释;对他的班主任,则是“季老师挽救了我,我一辈子都记着他的大恩。”

   也是那场大病之后,让他之前当运动员、当画家的梦想改弦更张。他甩掉了标枪,放弃了画板,扑向了书卷。

   他晓得“北大”时是1959年,那年射阳中学有了第一届高中毕业生,有两人考上了北大,打那起,他才知道北京有个北京大学,是中国的最高学府。

   读到高一时,他先被分在学英语的丁班,一周后,学校重新分配,把他调到学俄语的乙班。后来,他那届毕业生考上北大的四个人都是俄语班的。

   “以宇宙之大,之古,之玄奥,之无解,我无法排除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着每个人向前走。”

   就这样,他在那只无形的手牵引下,七拐八拐地走进了北大,开始了他的末名湖畔的五年时光。书中,他把在每一次拐弯时出手相助的贵人都铭记于心。大爱无言,大音希声。

   闭目沉思: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程中,是不是也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你,有一些贵人在关键时刻相助着你?

   在这坨时间里,七岁的私塾龄童,为邻里代写书信,还凭音推出“皇甫弘毅”的名字,被人称为“小先生”;“一条手缝的红领巾”,让他体味了人性的丑恶美善;一本《镜花缘》,留住了那一代人,那一份自由阅读的空气……

   我追溯到,在卞毓方先生文章笔墨中散发出的那份浓重而纯粹的古风古韵,及涉笔成趣的经典文化的意象渊源,那根竟是扎在“末代私塾”的园地里。

   我还意外地解开了之前对先生生活中不烟、不酒、不茶的“三不”疑惑。书中道破因由后,他又嘻言诠释:因原本不是北大的料,侥幸闯进了北大的门,上帝为了平衡,就从我应享受的尘世福泽中,剔除了烟酒茶三味。省身醒事,先生如是。

   贰

   接下来是在“时光深处,尘埃之上”的那段岁月。

   来到北大,他登上了未名湖的湖心岛,那一刻,他才感受到“在湖心岛读书,觉得自己已是北大人。” “听一位中年女士朗咏我不懂的外文,彻悟她身后的未名湖水之深”。

   未名湖本无名,乃钱穆先生当年在燕京大学任教时所起。据钱穆《师友杂忆》中载:由于大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名字,便只好用“未名”二字为校园中的那一泓湖水命名。这泓湖水,沉浸着当年燕京大学的“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又融汇了沙滩北大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在他跨进北大校门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校园里所有的空地都站满了人,所有的窗口都挤满了人,所有的建筑顶上也是人挨人,北大历史上的人都聚齐了。仿佛仰脸对了晌午的太阳,令他目眩神迷。那日,是他生命里程中的重大节日,一切都是彩色的画面!

   然而,在他满打满算只念了一年零九个月后,一场自上而下的飓风,刮去了他眼中的色彩,一张大字报,使北大成为一场浩劫的漩涡中心——充满彩色的画面,变成了黑白的底片。

   “满天浮云,是老天的大字报。”

   “文化正在(暗地里质疑)革命。”

   “无头脑者的头脑最进步。有思想者的思想最落后。”

   未名湖上风雨飘摇。

   一次班级常规学习的发言,被急于建功的工宣队师傅断章取义地制造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他成了“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反动学生”,被视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

   大牌美学家朱光潜弯下腰,把脸贴近大便池,一把一把地掏着里面的污垢,搁入几乎与他等高的大竹篓,弓腰背起,只见篓,不见人。

   学术大师季羡林,“工人阶级“斗完了,“革命群众“斗,革命群众斗完了“红卫兵“斗,口号、耳光、拳打、脚踢与声俱来。

   校园里,批斗、串联、文攻、武卫此起彼落,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浪更比一浪高……

   天昏地喑,一时让他说不出“黑夜的黑和白天的白”。

   “学业打了水漂,连文凭也没有”,“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虚抛了大把光阴”。入学时葵花乍放的那种金黄亮艳,变成离校时遍地落叶的枯黄憔悴。

   将洒落在文中的叙事稍加整理,便可窥出那“大把光阴”都去哪了。

   1964年8月进入北大;

   1966年5月“文革”开始,8月开始全国大串联;

   1967年夏,回老家蛰伏一年;

   1968年夏,奉召归校;

   1969年秋,搞战备疏散到延庆;

   1970年3月“毕业”离校,被送去湖南省西湖农场。

   时光深处,唯能让他庆幸与安慰的是:“在那个发疯的年代,我始终没有发疯;在那个迷惘的年代,我终于走出迷惘……感谢上帝把我塑成了我:正因为从’文化大革命’的废墟中崛起,才诞生了我今日的文风和人格。”正所谓:爱也北大,恨也北大。

   书中的这坨北大时光,是一个北大人的经历,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经历,更是先生这代人的噩梦和创伤。

   读至此,不由联想起季羡林老先生的《牛棚杂记》,里面详细记述了他在那段岁月中的各种遭遇,似一面镜子,从中可见恶善丑美,黑白可辩地昭示着后人。读卞毓方先生的这坨“时光深处,尘埃之上”的岁月,也有着同样的镜鉴。

   顺便也想起了北大的那个写出“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造反派领袖聂元梓,她已于2019年死了。作恶于人,又被恶所作。书中有对聂的瞬间记叙:她刑满释放后,“我去看她,出于文化学、社会学、心理学,一日,请她吃大餐,她心血来潮,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一定是公社的。’ ” 她说的“公社”,应该是当年以她这位“老佛爷”为首的红卫兵组织“新北大公社”。2005年由聂口述,他人记录,在香港出版了一本《聂元梓回忆录》。据说,是一本为自己正名的传记。又据说,这书出版时未经她审阅,她死前手边留存的那本书已经被她翻烂,许多地方夹着书签,书上满目了线条和修改痕迹,那是她认为再版时需要增补的地方。还能再版吗?

   叁

   自先生离开北大起,仿佛仍然有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风雨兼程中,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他二十多年后的回归。

   他在《未名湖中燃烧的荷花》文中自述:“告别燕园之际,潜意识趁我不备,把我的心悄悄留在了那里。” 于是,他隔三差五地梦见未名湖,梦见未名湖千朵万朵燃烧的荷花,梦里他身轻如燕,一纵身就能凌空飞过湖面……偶尔在荷花丛中荡舟,偶尔梦见在湖心岛东头石舫上垂钓,这印象是在西湖农场烙下的,这场景却被梦挪移到了燕园。

   还有,那长沙新车站报时的钟声,也像似响自未名湖南岸的钟亭,水波一样地漫过街道,漫过院落,漫过窗棂,漫过他的心田,余音袅袅不绝。

   1970年3月,先火车、后轮船,将他们一行两百多号被集体扫出校门的北大、清华学子送到了湖南西湖农场。整天劳动、批修、再劳动,又是“一年零九个月”,与他在北大学习的时间恰好吻合。之后(1972年岁尾)他被调到湖南省科委下面的科技情报研究所。又过了四年(1977年初),调去《新湘评论》,又过了两年多(1979年8月),他考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专业是国际新闻。研究生毕业(1982年),先后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担任记者。后又下海任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再后又重返《人民日报》。

   再往后呢?八十年代末,经历了一个多事之秋后,他的人生也亳无征兆突如其来地陷入了低潮。“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行将往哪儿去,更不知道,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

   在这迷茫的时刻,他鬼使神差般地信步走进了北大,“母校,总有那无远弗届微末不弃的包容与厚泽”——这儿,是他精神的殿堂,灵魂的归宿。

   仍然是“七拐八拐”,终于又回到了北大。

   打这以后,只要工作上脱得开身,他就带上一本书,来到未名湖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一坐就是半天。回归燕园,成了他隔三差五的功课。

   “我尝试着去蹭大教室的课。我斗胆去叩我敬仰的前贤大家的门。也就在那期间,我做了一个至今想想都莫名感动的决定,离开短暂的商海生涯,也离开原有的新闻轨道,从头开始学习,重新铸造人生。”人生的又一次归零,他第四次进入了“空杯状态”。

   他自喻,这次回归北大是“读博”。没有指定的导师,没有规范的课程,纯粹属于自学。时间是从1989年秋,到1994年底,差不多也是“五年有半”。

   “课程”的安排,起初是历史,中国的,外国的。接着是经济,重点跟踪几位大师,外国的,中国的。继而是人物传记,包括政治家、艺术家、科学家。由是又涉足自然科学,诸如控制论、系统论、信息论、量子力学等等。间或插入《易经》《堪舆学原理》《甲骨文字典》,以及一些内部出版的参考读物。不光是读书,他还去听课,书中就有他听课的记叙。他还旁及小说,新诗基本不看,他说没有找到对胃口的。散文也不看,他觉得小情小趣,提不起精神。“直到有一天——我记得清楚,是一九九四年十月,在济南——偶然读到台湾作家余光中的散文集《听听那冷雨》,惊诧,汉字原来可以这般排兵布阵。”

   1995年春,他结束了五年的封闭自学,完成了他的“博士生”课程。

一双翅膀,又一次掠过未名湖面。一只载着哲思、认知,一只载着葳蕤文采、旺盛文气,飞越了现实红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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