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登高:清华园里忆吴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2 次 更新时间:2021-02-02 00: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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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登高 (进入专栏)  

   吴老仙逝一周年之际,李伯重教授等主编的“清华经济史丛书”即将推出《吴承明文集——经济史:理论与实证》,以纪念这位杰出的清华学长。文集由刘兰兮和吴宏老师汇编,方行先生以耄耋之年亲自审定并作序。主要收录吴老1990年代以来也就是70岁以后的论文,并附吴老与方行先生1982-2004年长达二十多年有关传统经济的讨论通信,及叶坦教授的吴老生平与学术的述评。翻阅文稿,仿佛吴老犹在眼前,娓娓道来,纵论古今;我们在他朴素而洋溢着浓厚学术气息的简陋书斋中,如沐春风。

  

   一

   我不敢妄称私淑吴老。不过,自1980年代末业师李埏先生引导从事市场史研究以来,我就与许多同道一样有幸深受吴老道德文章的润泽。在当时的知识结构中,“市场”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幸好吴老与业师等前辈硕果犹存,延续了学术之脉。吴老的《中国资本主义与国内市场》(1985)等论著就成为我如饥似渴的知识食粮。

   尽管政府控制社会和主导资源配置的计划经济走向穷途末路,当时的提法仍限于“有计划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市场经济被视为资本主义,还是一个理论禁区,1989年之后的两年,更是噤若寒蝉。劳动力作为商品受到道德嘲讽,贩运商品将以投机倒把治罪,私人企业雇员超过8人就属于剥削,之所以不是7人或9人,据说源自于马克思的论著。现实社会陷入盲点与误区,从中国历史上的源远流长的市场演进去理解则相对顺畅。正如吴老在1980年代中期的《市场理论和市场史》开篇所说:“1984年元旦又由中共中央发出一号文件,大力发展农村商品生产,变自然经济、半自然经济为商品经济。几年来成绩斐然。……此事发我深思。我国商业素称发达,或谓春秋末已进人商品经济。何以两千三百年后还要大力疏导流通、提倡商品生产?我想从市场理论和历史实践上作些摸索,或有助于时贤的研究。”作为市场史研究的开拓者,吴老用心良苦。

   在前辈学者的引领和鼓励下,我潜心于市场史的研究,颇有收获。中国改革开放虽然很艰难,也有起伏,但毕竟不可逆转。1994年确立了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战略,市场经济研究也成为学术热点。1995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小农经济·市场与现代化”的学术研讨会上,我提交了《个体小农与农村市场》的论文,会上得到了吴老的肯定,随后在他的论文还加以引用,并特别标注“一篇出色研究”的论文。这对一个初入学术界的青年来当然是一种难得的激励。我想强调的是,这是我第一次见吴老并面聆教泽,前辈对学术后进的爱护与提携,由此可见一斑。调入清华之后,有了更多的机会得到吴老的耳提面命。记得有一次拜访吴老,看到他的书桌上摆着拙著《中国传统市场发展史》(人民出版社1997)。我有些惴惴然,由于是第一部通贯性的市场史著作,现在看来还颇稚嫩,但吴老仍勉励有加。叶坦教授以“用人唯长”来概括吴老的仁厚品格与大家风范,我对此感触至深。2004年我开始要素市场地权交易的探索,在两次经济史研讨会上谈了初步的一些想法,也得到吴老等前辈的评论和指点,从此在这一领域一发不可收拾。无论是学界的市场史研究的深入,还是我本人的收获,我深知都得益于吴老开拓和引领之功。

   2007年吴老领衔“中国市场通史研究”课题获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立项,90高龄的课题负责人,这大概也是绝无仅有的。项目分为三卷,分别由李伯重、陈争平和我负责,课题组成员则有全国各地约20位学者参加。一向严谨的吴老并不是挂虚名,而是与我们反复商讨课题的总体思路,分工合作与各分卷的衔接,甚至具体的一些学术专题。这是吴老主持的最后一个大型科研项目,可以告慰吴老的是,经过课题组成员的共同努力,市场通史课题已大体完成。

   从中国本土的市场与商人,我又拓展到海外华商的研究。当我在1990年代中期与李埏先生谈起李嘉诚等海外华商叱咤风云的成就时,李埏先生鼓励我开展当代货殖列传的工作。受此鼓励,我不断探索和积累。前年与清华人文社科学院、经管学院、公管学院的同好们一起创建了一个跨学科的校级研究机构——清华大学华商研究中心。其源亦可直溯李埏先生、吴老等前辈的引领和鼓励。因此,吴老归道山之时,清华大学华商研究中心献挽联表达这一渊源云:

   市场经济大师前瞻首开风气

   货殖源流后辈学步再启清华

  

   二

   业师李埏先生不时谈起吴老这位西南联大的同学,他们似乎还是上下铺。在读吴老寄赠的《濯足偶谈》时,李埏先生兴奋地回忆说,吴老在西南联大时就是个才子,颇为活跃,还表演话剧。《濯足偶谈》是吴老在牛棚劳累一天后洗脚上床前吟诗赋词的副产品,充满人生感怀与哲理,亦不乏生活情调。困顿的处境,艰难的生活,仍不减才情洋溢。2004年吴老应斯波义信之请,赋诗纪念东洋文库八十周年。我在吴老的书斋中看到刚完成的吴老手书,诗意盎然,文采飞扬而意喻隽永。我谈起那几年与斯波先生在台湾和日本的会面的感受,特别是斯波先生领着我在东洋文库上下七层楼参观他的历史地图等宝贝,吴老当场将其手书原稿赐给了我!吴老与李埏先生虽然解放后见面并不频繁,但同窗同道之情,君子之交,细水流长。每逢李埏先生的庆祝或纪念文集,吴老都寄上新作,包括他“一生最后的文章”(前引叶坦文)。

   吴老是性情中人,年轻时潇洒进取,老年生活中的吴老则让人觉得可敬可爱,抽点烟,喝点酒,好美食,不刻意禁忌食物,不时来点俏皮话,问他长寿的秘诀,笑答“抽烟喝酒不锻炼”。学术大师并非人们所想像的如老和尚般清心寡欲,或者是整日正经危坐的老夫子。相反,生活多姿多彩,乐观豁达。而学术已然融入生命之中,成为其生活兴趣与愉悦的内容,丰富了生活,甚至来源于生活。学术思想亦从中升腾出来,举重若轻。李埏先生身上我也感受到这一点。他也是一个才子型学者,年轻时倜傥不凡,爱好照相,精于书法,骑车远足,打球娱乐,热爱生活,晚年亦享受生活,享受学术。许多人以为这些治学严谨的大师是书呆子,不闻窗外事,只读圣贤书。殊不知,他们丰富的内心世界,他们的生活情调,亦胜凡人,而学术则成为其发自内心的一种兴趣。有感于此,我常对青年学子说,如果把治学看作一件苦差事,没有强烈的兴趣,不可按捺的学术激情,就不要读博士,你应该有其他选择更适合自身的人生发展。

   令人遗憾的是,像吴老和李埏先生这样的杰出学者,才华横溢,却在年富力强之时受到迫害,进了牛棚或农村,不能教书育人,不能治史研文。即使在牛棚或劳动改造之时,他们热爱生活与学术的性情,仍像顽强的小草一样从岩石的缝隙中钻出来迎接阳光。吴老在牛棚里洗脚赋诗;李埏先生则把劳动当做农民生活的一种体验,无形中当作历史人类学去感悟农村经济史。幸天假以年,他们在花甲之后,直至耄耋之年,迎来第二春,绽放学术芳华,培养学生与后辈,延续濒临中断的学术文脉。

  

  

   吴老又是一个血性汉子。1934年,17岁的吴承明进入清华理学院,次年转入经济系。他与姚依林等参加了中共外围的秘密组织“中华民族武装自卫会”的清华大学小组。成为一二九运动的骨干。吴老回忆说,1935年“11月27日召开了一次大会,记得是由南翔任主席,我任提案人。会上发生争执,一片混乱,无结果而散。这才懂得,和过去搞‘飞行集会’不同,在知识分子中,必须作充分的‘理论’工作。于是,每夜分头专访,小座谈,请名教授演讲时事。紧张地闹了一个星期,12月3日再召开全体大会,经过激烈的辩论,最后表决通过了请愿案。” 这就是《通电全国,反对一切伪组织、伪自治,联合北平各大中学校进行游行请愿的决议》,发表《清华大学救国会告全国民众书》。“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悲壮之词,由此传诵,激励着救亡图存的一代又一代国人。12月9日凌晨7时,清华同学在大操场集合出发,吴承明为带队人之一。1936年1月平津学联南下扩大宣传团的团员们,天寒地冻,都只穿一身棉衣裤,每人带一床薄军毯,分成四个团整队出发。清华参加南下宣传的全体同学在体育馆前集合宣誓,由党支部委员吴承明领读誓词:“我们下了最大决心出发下乡,宣传民众,组织民众,不怕任何障碍,不惜任何牺牲,不达目的,誓不返校,谨誓”。

  

   我在清华西大操场体育馆想像着这段岁月,但无法想像那一个场景——革命青年吴承明是如何慷慨激昂,气冲云宵——难以把年逾九十的慈祥老者与一个血气方刚的十九岁青年革命者关联在一起。然而,这就是活生生的吴承明。

  

   六十五年后的清华教室里,坐在讲台上的吴承明已经是一位耄耋长者,一位名扬中外的经济史学大师。当他走过西大操场时,不知头脑中有没有浮现那位血性革命青年铿锵有力的呐喊。但在他纵横中外的学术演讲中,从那平静的语言,睿智的目光中,仍能感受到学术的血性,充满激情,创意四射,感染课堂里的新一代青年学子。在吴老的系列讲座中,在社会经济史的研究中融入思想文化变迁,将西方经济学说与中国思想的解释相贯通,上溯春秋战国,下穷近现代变迁,“史无定法”,思无疆界,行云流水般遨游在学术的天与地之间,已然没有学科界限与中西之分。就像传说中的武林盖世高手,打通了各种门派和章法,运用自如,有形化于无形,臻于物我两忘的化境。

  

   这大概是吴老讲课的绝唱了。对于吴老来说,从十八九岁的青年学子,到八九十岁的学界大师,也算是在清华园划了一个饱满的圆。此后我们曾想再请吴老回清华园授课,因为年事已高,不敢贸然相扰。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憾事了。人生难免由后悔组成的。我的导师李埏先生每周都要在其“不自小斋”单独讲谈,畅论学术,谈今论古,品味人生。这就是现在所说的精英培养吧,也是牛津剑桥的师徒制培养模式。要是当时记下来或录下来,该多有价值。如果说随侍李埏先生时是生性懵懂,那么接触吴老时则是处事不周。吴老的指教和讲谈,我也没有当场全记录下来;更悔之莫迭的是,整日忙忙碌碌,有时又担心打扰吴老,从而错失了请益机会。包括吴老担任学术委员会主席的“社会经济史译丛”,好几次我们都想一起去请吴老小酌几杯,汇报一下丛书进展,听听他琅琅笑声中传递的启迪,亦竟未成行。

   去年暑期伯重老师刚从香港科技大学任上回京,约我隔两天一起去看吴老,岂料晚上噩耗惊传!那贯通古今融会中西的思想宝库,那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的娓娓讲谈,就这样随吴老驾鹤西去了吗!终天之痛,化为挽联相勉:

   经济史坛绝唱化鹤不息

   神州学界追思薪火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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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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