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冲:谢灵运《劝伐河北书》所见“西虏”、“东虏”与“虏”辨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 次 更新时间:2020-09-15 07:54:15

进入专题: 谢灵运   劝伐河北书   西虏   赫连夏   五胡  

徐冲  

   摘    要:

   谢灵运在元嘉五年所上《劝伐河北书》,既包含了5世纪初建康精英的历史认识,又是来自于建康政权一方对华北局势的“他者”记录,其史料价值有待进一步发掘。上书以“西虏”和“东虏”分别指代赫连夏与北魏政权。晋宋之际赫连夏据有关中后,“西虏”逐渐成为建康政权的对夏专称,并可能一直持续到刘宋中期徐爰所修“国史”。上书对于元嘉三年至五年魏夏战争进程的叙述相当准确精炼,包含若干北朝系统史料未见之处,显示了建康政权北方情报收集工作的系统可靠。上书以某一族称指代“五胡”王朝,而对北魏与赫连夏书之以“虏”。这种刻意区分既受到了晋宋之际“五胡”观念的影响,也反映了“五胡”王朝与北魏、赫连夏政权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异。

   关键词:谢灵运; 《劝伐河北书》; 西虏; 赫连夏; 五胡;

  

   一、 问题的提出

  

   《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载元嘉五年(428)谢氏为宋文帝赐假东归,“将行,上书劝伐河北曰云云”,1此后全录上书,此即学者熟悉的《劝伐河北书》。2谢灵运的北伐主张当时并未为文帝所接受,似未发挥太多实际作用,但因上书内容包含了丰富的历史信息,向来颇为学者所重。两种《谢灵运集》注释本对其文字多有疏解。3学界围绕此篇上书与谢氏思想的关联、谢氏的上书意图、谢氏与文帝间的关系,以及作为上书背景的南北情势等议题进行了多角度的考察,精当深入,胜义纷呈。4

   在前贤所得成果的基础上,笔者注意到《劝伐河北书》尚有一些独特价值值得进一步发掘。一方面,《劝伐河北书》不应该仅仅视为谢灵运个人见解的表达。作为一份有着特定政治目的材料,谢氏的相关书写具有与文帝乃至朝野舆论进行互动的预期。如其中“预在有识”、“咸云”、“天下亦谓”等措辞所提示的那样,上书中也包含了5世纪初建康精英的历史认识与意识形态。另一方面,对于晋宋之际乃至元嘉初年的华北历史而言,这是来自于建康政权一方“他者”眼光的观察和书写。5其撰成上书的5世纪20年代,远在北魏迁洛后开始编撰纪传体国史的5世纪末之前,遑论魏收在北齐主持《魏书》修撰的6世纪中叶。考虑到北魏迁洛后伴随着拓跋王权自身定位的大幅转向,关于五胡十六国与北魏早期历史的书写在纪传体国史中多有系统性更动,其后在《魏书》中又续有改造,6来自建康政权一方的早期记录尤其弥足珍贵。

   从以上立场出发,笔者注意到《劝伐河北书》多次使用了“西虏”、“东虏”与“虏”等几个互有关联的词语。此前关注谢氏上书的学者对这几个词语当然也不乏解释。但仔细揣摩相关史料,颇感在缺失更为广大的历史视野的情况下,相关疏解可能不够准确,也由此导致对谢氏上书中部分段落的理解仍有未尽之处。本文尝试对相关问题再作探讨,希望可以为学界更为深入地理解谢灵运《劝伐河北书》及其所出自的历史世界提供线索。不妥之处,尚乞方家叱正。

  

   二、 “西虏”与“东虏”的所指

  

   《宋书·谢灵运传》记其上《劝伐河北书》在元嘉五年(428)为文帝赐假东归“将行”之际。根据谢氏所作《入东道路》诗中有“属值清明节,荣华感和韶”等描写春景之句,上书时间可以进一步具体到其年春天或冬春之际。7谢氏上书主旨在于指出其时华北局势风云激荡,“西虏”和“东虏”在关陇地区战事方酣,相持不下,所以正是刘宋进取河北地区的良机。如学者过去关于《劝伐河北书》的研究所示,结合上书时间点前后对应的史事,很容易确认所谓“西虏”和“东虏”,分别对应着赫连夏和北魏政权。当时正值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发动的对赫连夏战争的决定性阶段,此前十余年间北魏与赫连夏东西对峙的华北局势也由此急剧翻转。北魏在太武帝时期完成华北统一的进程,因魏夏战争的胜利而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8

   本节首先考察《劝伐河北书》以“西虏”和“东虏”分别指代赫连夏和北魏的问题。南朝以北魏为“虏”因《宋书·索虏传》、《南齐书·魏虏传》的存在而为人所熟知,但以赫连夏为“西虏”之事似尚未引起学者重视。其实翻检《宋书》可以发现,以“西虏”称赫连夏是常见用法。如卷四五《王镇恶传》载:

   高祖留第二子桂阳公义真为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镇长安。镇恶以本号领安西司马、冯翊太守,委以扞御之任。时西虏佛佛强盛,姚兴世侵扰北边,破军杀将非一。高祖既至长安,佛佛畏惮不敢动。及大军东还,便寇逼北地。9

   如所周知,刘裕于义熙十三年(417)八月破长安、灭后秦,至年底匆忙南返建康推进晋宋禅代事宜。10关中虽然有其子刘义真与王镇恶等诸将留守,但实际上并没有长久维持的打算,次年即为赫连夏所攻取。上引材料中的“佛佛”即夏主赫连勃勃,11“西虏”指代赫连夏甚明。此事在卷二五《天文志》中记作“西虏寇长安,雍州刺史朱龄石诸军陷没云云”。12同卷尚有义熙五年(409)13 “十一月,西虏攻安定,姚略自以大众救之”、义熙九年(413)三月“西虏攻羌安定戍,克之”等相关记载,皆以“西虏”为赫连夏之代称。12《高僧传》亦两见“西虏勃勃赫连”。14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宋书》中对赫连夏另有一种称呼,即“佛佛虏”。同样是叙述赫连夏攻取关中事,《宋书》卷二《武帝纪中》载:“义真既还,为佛佛虏所追,大败,仅以身免。诸将帅及龄石并没。”12这一称呼出现在“本纪”中是值得重视的。卷六一《刘义真传》亦云“而佛佛虏寇逼交至”。12又如卷四八《毛脩之传》:“值桂阳公义真已发长安,为佛佛虏所邀,军败。”12卷四九《蒯恩传》:“义真还至青泥,为佛佛虏所追,恩断后,力战连日。”12以夏主之名“佛佛”与“虏”连称指代赫连夏,似乎也很容易理解。

   如此可知,作为建康政权对赫连夏的专称,《宋书》使用了“西虏”和“佛佛虏”这样两种不同的用法,而且都不是孤例。对此应该如何理解呢?笔者认为“西虏”一词可能是晋宋之际的原本用法,而“佛佛虏”则是刘宋国史或者沈约《宋书》的追书改文。理由在于,“佛佛虏”仅见于《宋书》的叙述性文字,“西虏”之称却多留存于《宋书》所引用的晋宋之际乃至元嘉初年的文书材料之中。15如本文讨论的谢灵运《劝伐河北书》即为显例,时在元嘉五年(428)。又卷九五《索虏传》载元嘉七年(430)长沙王刘义欣出镇彭城时,向北魏司、兖二州下告曰“加以构难西虏,结怨黄龙云云”,12分别以“西虏”和“黄龙”指代赫连夏和北燕政权。可见至少在元嘉初年的文书材料中,以“西虏”而非“佛佛虏”指代赫连夏还是刘宋一方较为通行的用法。

   向前追溯的话,这一用法最早见于卷六四《郑鲜之传》。义熙十四年(418)底赫连夏驱逐了留守关中的晋军,占领关中大部。当时正值晋宋禅代的关键时刻,刘裕声言“复欲北讨,行意甚盛”。这当然只是对外做做姿态,郑鲜之作为其心腹上表劝谏,预设听众其实是当时的朝野精英。他举出的理由包括关中易守难攻、江南后方多事、晋将朱龄石为敌所擒等,最后言曰:“反覆思惟,愚谓不烦殿下亲征小劫。西虏或为河、洛之患云云。”12这一作于义熙十四年底的上表原文以“西虏”指称赫连夏,而表文前的叙述文字却作“佛佛虏陷关中”,显示这两种用法很可能如笔者所推测的那样,存在着时间上的先后关系。

   需要讨论的是卷二五《天文志》的材料。如前文所引,《宋书》此卷在叙述义熙年间史事时,数以“西虏”为赫连夏之代称。相关文句当然是叙述文字而非文书材料,似与上文的分析有所矛盾。不过这可能反而能为我们思考“西虏”使用的时间下限提供线索。如所周知,沈约于南齐永明年间(483~493)受命撰修《宋书》,是以刘宋国史为基础完成的。后者起自元嘉年间(424~453)何承天“始撰《宋书》”,至大明中(457~464)徐爰“勒为一史”。16具体到《天文志》,《宋书》卷十一《志序》明言:“《天文》、《五行》,自马彪以后,无复记录。何《书》自黄初之始,徐《志》肇义熙之元。”12即何承天初修《宋书》的《天文志》始自曹魏(以接续司马彪《续汉书》的记录),而徐爰所撰《宋书》的《天文志》却改为从刘裕打倒桓玄、迎晋安帝复位后的义熙年间开始叙述。17至沈约《宋书·天文志》则又回到了何承天的旧例,将魏晋以降的星变记录(当采自何书)叠加于徐爰所撰《宋书·天文志》之上构成了主体内容。《天文志》中与沈约全书用法不甚合拍的“西虏”之称,很可能就是在这一叠加的过程中疏于回改所致。换言之,这暗示以“西虏”指代赫连夏的用法,从晋宋之际一直延续到了大明年间徐爰所修刘宋国史之中,“佛佛虏”则是沈约修《宋书》时方采用的新书法。

   赫连夏之所以在晋宋之际获致“西虏”之称,很可能正是因其在义熙十四年(418)底驱逐晋军后占据关中。在此之前东晋一方对赫连夏的称呼并不稳定。《南齐书》卷五七《魏虏传》载:

   初,姚兴以塞外虏赫连勃勃为安北将军,领五部胡,屯大城,姚泓败后,入长安。佛狸攻破勃勃子昌,娶勃勃女为皇后。义熙中,仇池公杨盛表云“索虏勃勃,匈奴正胤”是也。18

   此处行文称赫连勃勃为“塞外虏”的用法袭自何处不得而知,但“索虏勃勃”明确来自“义熙中”仇池公杨盛的上表。据《宋书》卷九八《氐胡传》,杨盛在安帝隆安三年(399)“遣使称蕃,奉献方物”后,整个义熙年间均与东晋保持臣属关系。19《魏虏传》所引上表的具体时间不明,但既然是以雅言形式的正式表文表示臣服,其中对赫连夏的称呼方式应该也是东晋一方立场的反映。在姚氏后秦尚据有关中的情况下,江南政权对于偏处岭北朔方的赫连夏或有“塞外虏”、“索虏”等多种称呼,称其为“西虏”反而颇不自然。

   这一判断在义熙十四年(418)刘裕为王镇恶所上表文中可以得到进一步的验证。如前所述,刘裕于十三年(417)底南返建康,关中留下其子刘义真与王镇恶等诸将镇守。其后在夏军的攻势之下,留守晋军发生内讧。十四年正月十五日,先是安西中兵参军沈田子于北地袭杀安西司马王镇恶,安西长史王脩又于长安收杀沈田子。20消息传至建康后,刘裕为王镇恶上表请求“褒赠”,其中有言:

   近北虏游魂,寇掠渭北,统率众军,曜威扑讨。贼既还奔,还次泾上,故龙骧将军沈田子忽发狂易,奄加刃害,忠勋未究,受祸不图,痛惜兼至,惋悼无已,伏惟圣怀,为之伤恻。田子狂悖,即已备宪。镇恶诚著艰难,勋参前烈,殊绩未酬,宜蒙追宠,愿敕有司,议其褒赠。19

   从表文描述来看,刘裕所了解到的关中情势正在沈田子为王脩所杀后不久,尚未发展到之后“诸将军复杀安西长史王脩。关中乱”21的阶段,推测应在义熙十四年初。此时赫连夏刚刚开始“南伐长安”。22表文称赫连夏为“北虏”,与前述的“塞外虏”、“索虏”措辞相近,对应着东晋一方对赫连夏的朔方定位。而至此年底赫连夏完全驱逐晋军据有关中后,前引郑鲜之上表就已经改以“西虏”称之。23鲜之上表的主要旨趣在于劝谏刘裕不必为此西征,换言之,即主张东晋应接受赫连夏领有关中的既成事实。伴随着这一主张为舆论所接受,“西虏”也在其后成为刘宋一方对赫连夏的固有指称。24

对比而言,谢灵运《劝伐河北书》以“东虏”称北魏,似乎只是因文设辞,即为了与“西虏”对称而使用“东虏”之名。这一用法仅此一见,并不能视为刘宋一方对北魏的固有指称。回溯到义熙六年(410)刘裕为北征南燕阵亡的大将孟龙符上表时,历数其过往战功包括“西劋桓歆,北殄索虏”,25以“索虏”称北魏。但“索虏”在前引“义熙中”仇池公杨盛上表中亦被用在赫连夏主勃勃身上。26前引义熙十四年(418)底郑鲜之上表,其中提及北魏,言“西虏或为河、洛之患,今正宜通好北虏,则河南安云云”,27又以“北虏”称之。晋宋之际至元嘉初年建康政权对北魏的称呼可能也经历了一个逐渐固定为“索虏”/“索头虏”的过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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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年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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