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波波:从“语言”到“实在”——柏拉图语言哲学新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0 次 更新时间:2020-07-28 08:08:22

进入专题: 柏拉图语言哲学  

张波波  

   摘    要:语言何以表现“实在”,是哲学、语义学和认知科学争论最激烈的议题之一,它充斥着悬而未决的问题、谜题和悖论。在论述语言与知识关系的《克拉底鲁》中,柏拉图着重说明语言在认识“实在”中的中介角色和基础性工具地位;作为一种用于分离“存在”的工具,语言有客观上确定的结构,从一开始就同“实在”同构,并映照“实在”的结构。但在其他地方,柏拉图却基于“思想本身在结构和内容上是语言的”的原则,对语言的价值、意义、真理的本性,及语言与思想、“实在”的一般关系做出不同论述。通过对柏拉图相关对话录及其现代阐释进路的分析可知,与当今分析哲学将语言学哲学作为一门专门化的、应用于语言学的科学哲学来发展的主流思路不同,柏拉图并不认为哲学问题归根结底是语言问题,语言研究不能与对稳定“实在”的研究相提并论,尽管他深信词源学的力量,并利用它们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关键词:柏拉图;语言;实在;思想;词源学;语言学

  

   作者简介: 张波波,陕西榆林人,哲学博士,浙江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基金: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柏拉图论正义与幸福——《理想国》第一卷研究”(19FZXY008)。

  

   西方语言哲学的创始人和奠基者其实并非洛克1或弗雷格2,而是柏拉图。他在西方哲学诞生之初就发起“语言转向”,这不仅体现在他对语言的审视,而且体现在一种更强的、与该研究更相关的意义上3。为方便本文阐述起见,有必要首先对“语言哲学”这一术语加以简要说明。在西方学界,有两种“语言哲学”的称呼,即两种理解语言与哲学之关系的范畴4。一种叫“Linguistic Philosophy”(或“Philosophy of Linguistics”)5,它作为应用于语言学的科学哲学,是一种对语言进行系统分析的研究,其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语言,包括分析语言的结构、意义、时代发展和演变以及涉及语言的不同解释6。它作为一种哲学方法的名称,相信并希望它的追随者相信,哲学问题可通过对语言的改革或对语言有更深更好的理解来解决 7。另一种叫“Philosophy of Language”,它作为哲学的一个主题的名称不仅涉及语言的意义、指称、描述和蕴涵,还涵盖语言的预设、真实相关性和言语行为等问题8。 在柏拉图时代,由于学科分类没有现在这么精细,他对语言的研究显然横跨这两种语言哲学领域9。他既在语言学的科学哲学层面上研究语词的意义,分析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并以此解决“语言作为交流的媒介,应在多大程度上决定我们说什么”这一语言学哲学问题,也从纯哲学角度出发探讨名称的意义、所指、真实性、必然性等问题10。本文以柏拉图相关对话录为讨论素材,从“语言功能”之问的角度入手,旨在系统梳理柏拉图语言哲学的思想脉络,并结合现代学者对此的最新研究,就这一思想展开批判性分析。

  

   一、语言的功能与思想的结构

  

   无论哪派研究者恐怕都很难否认柏拉图竭力维护、保卫自己的“目的论原则”这一事实。《蒂迈欧》讲“目的论原则”甚多,暗示柏拉图认为要理解某事物的功能(ergon),就须从它所帮助带来的最高善开始,并要求人们从各方面恢复或遵循这一原则11。例如,视力的存在最终是为了使我们能够研究天文学,这是神赐予我们的一条通往哲学理解的道路(Timaeus 46e6-47c4)12。那么,循此原则,语言是什么?抑或语言的功能是什么?现代人通常认为语言是由词汇按一定的语法所构成的复杂的符号系统,它作为交流思想的媒介,是人类所特有的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是人们进行沟通的主要表达方式13。对此,柏拉图的回答与现代人很不一样。这种不同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必须从人体的器官构造的目的入手来思考语言的产生。人类的嘴巴出于两个用途而被创造出来,一是为了“流入”,二是为了“流出”。“流入”是指涉及纯粹的生活必需品(即食物和饮料)的“流入”,而被誉为“所有溪流中最美好”的“流出”则指话语的“流出”(Timaeus 75e4-5)。简言之,人的嘴有两个用途:一是用来吃饭喝水,二是用来言说,而后者在性能上远优于前者。

  

   第二,言语是搞哲学不可或缺的工具。嗓音和听觉都是作为哲学的主要手段而被创造出来的;它们都涉及对言语的使用(Timaeus 47c4-7),而后者与柏拉图自己的主要哲学方法即系统地运用问答来消除谬误、最终抵达真理的辩证法(dialektike)紧密相关。柏拉图的世界观对“口语”这份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赋予至关重要的意义:“口语”作为辩证法的基础,是通向哲学的一种特权手段,因而是拯救灵魂的一种专用门径14。

  

   第三,以“谈话”为特征的辩证法反映了思维(思想)的结构。“辩证法”字面意思是以问答形式进行对话的科学,它在对话录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一个角色;而对话乃是一种人际交往活动,通常在主审者和或多或少顺从的答辩者之间展开15。对话所描述的人际讨论并不是进行这种讨论的唯一方式;内心讨论是另一种方式,甚至是更基本的方式16。一方面,在早期对话中,辩证法是指由一个人进行的内心的、无声的问答(Apology 21b2-7; Charmides 166c7-d6);另一方面,在晚期对话中,这一过程是思维本身的结构,它密切地复制了发声的、人际辩证法的顺序(Theaetetus 189e4-190a7; Sophist 263e3-264b5; Philebus 38c2-e8)。既然以问答形式进行的谈话便是思想本身的结构,因此在思考时,人所做的无非就是问自己问题并回答问题,而判断则是这一过程的结果。无论我们对自己说了什么答案,以作为无声的内心陈述,都是我们的信念17。这不只涉及人类心理的一个偶然特征,因为连神也以同样方式思考:神性的“世界灵魂”(World-Soul)对我们的世界和它对永恒存在的认识所怀有的坚定的真实信念,也采取沉默无声的“陈述”(logoi)形式,即它在内心中对自己说话(Timaeus 37b3-c3)。然而,“世界灵魂”是用什么语言思考,不是柏拉图迫切希望解决的18。

  

   总的来说,要真正了解柏拉图的语言观,要了解为什么柏拉图的语言、辩证法观念具有自己特定的形态,应该追溯到《蒂迈欧》。从《蒂迈欧》可知,语言是柏拉图哲学的根基与基础。对柏拉图而言,语言是思想的媒介,它不是一种用以封装(概述)我们的思想并将其传递给彼此的方便代码,而是这些思想的素材资料。这意味着,柏拉图并没有提出后来哲学家所探讨的哲学问题:我们无法“接触”他人的思想。对他而言,所有思想都是内心的言语,即内心对话。这作为柏拉图哲学理性主义的一个根深蒂固的元素从未被抛弃,在《智者》和《菲丽布》等晚期对话中起着关键作用19。

  

   既然别人的思想是其内心的话语,我们就可通过外部的问答来审视这些话语。柏拉图对话录在此树立了一个榜样:它们生动地描绘了一系列对其对话者的思想进行这样审视的审问者20。有人可能会问,那最高层次的“思想”呢?它是否超出语言的限度,无法用言语表达?一般认为柏拉图会予以肯定回答,因为他也同意某些真理不能、也不应该用语言来表达21。在我们看来,这其实是一种缺乏确凿证据的谬见。例如,在《理想国》中,智性努力(脑力活动)的最高目标乃是“善之相”。然而,即使是对于这个终极目标,在柏拉图看来,也只有那些能够以发散性的方式定义事物,并在所有即将出现的反驳面前为自己的定义辩护的人才能理解(Republic 534b3-d2)。因此,即使柏拉图在一些对话录中以隐喻方式描述了“理解”的飞跃,而后者听起来像是对真理的直接直觉,而不需要借助任何“话语思维”的中介(518b7-519a6, 532b6-d1; Symposium 210a4-212a7)22,我们也不应该将此视为取代或超越语言的思维模式,而是应将其理解为阐明这种思维方式本身能够实现的智力转变23。

  

   当然,柏拉图并不是说:一个人思考时,只是在说出内心的句子。例如,《菲丽布》指出,可把一个人对自己说的句子(即自言自语)想象成内心中的一个抄写员的作品,而这个抄写员的作品本身还附带有一个内心的画家的作品作陪衬(Philebus 38e9-39c6)24。当用句子思考时,我们在做什么?在柏拉图的时代,语法(grammatikê)并不是一门发达的科学,实际上在其之后的两代或两代以上的更长时间长河里也是如此25。虽说如此,柏拉图对句子结构的基本原理有自己独到见解;他对句法的分析影响深远,为以后语法理论的发展奠定坚实基础26。在很多对话中,他都认为完整的“语言话语”由两个主要项组合而成:“名称”(onomata)和“描述”(rhêmata)27。他还用这样的“说话顺序”来描述关于某事物的成功言语:首先说话者必须说它是“那个”(ekeino),然后继续说它是“这样那样的一种”(toiouto)(Cratylus 439d8-11)。这种分析的要点在于,要说出一个完整语句(logos),一个人必须先命名(onomazein)其“主语”(subject),然后再继续描述它。例如,晚期对话《智者》用“最小语句”这一样本对此进行说明:在“人类学习”这一语句之前,把仅仅是一系列的“描述”(如“走、跑、睡”)或“名称”(如“狮、鹿、马”)串连在一起,还不足以构造出一个“语句”(Sophist 262a9-c7)28。由此可看出柏拉图对于语词的基本看法:可以根据词在整个句子中的功能来将词进行分类,这是在语法分析的大方向上迈出的重要一步。此外,他用以表示 “名称”和“描述”的术语在后来的用法中(实际上从亚里士多德开始)变成分别表示“名词”和“动词”的半技术性术语29。

  

   有一种流行观点认为,柏拉图对“名称”和“描述”的区分,仅适用于单一单词,而不适用于整个短语30。这种看法其实有严重漏洞。《克拉底鲁》指出“语句”仅由“名称”和“描述”组成,所以很难避免后者超出单个单词的外延(Cratylus 431b3-c2)。因此,语言学家更倾向于把这两个术语与“主语”和“谓语”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将其与名词和动词联系起来:要造一个完整句子,必须先确定一个“主语”,而后再给它加上一个“谓语”。从这点看,柏拉图对逻辑学基本原理的涉猎显然要多于对语法的涉猎。他在对话中从未挑选出任何看起来更像是语法范畴的东西,也可以佐证这一点31。

  

既然“真”与“假”是这些直陈句的属性,人们一般推想,柏拉图的语言学兴趣必然首先集中在它们上面。但事实不然。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单一单词。例如,柏拉图早期作品在追求定义过程中,总是在追求单一术语。对作为一种真实、客观特征的“正义”“节制”“勇敢”“智慧”或“美”进行哲学探究的必要前提是,精确地找出该词本身所指称的东西是什么32。为何如此?因为在现有希腊语用法中,当前“被定义项”的名称已经与一个单独的、经过适当划分的概念或“实体”紧密联系在一起,以至于询问“该词意味着什么”,乃是一种发现该概念或实体本身的适当途径吗?若是如此,该词最初是如何进入现代人的词汇表的,它又是基于什么权威而附着于它如今所命名的这个概念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柏拉图语言哲学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总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2286.html
文章来源:《现代哲学》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1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