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练军:人民主权理论的思想史叙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24 次 更新时间:2020-07-07 10: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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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练军  

   摘要:  主权是指一国之内不受限制的最高权力。人民主权意味着主权归人民所有,人民之外的君主、议会、元首、政府、上帝、神等等皆不得行使主权。历史上,对人民主权理论持异议的大有人在。除格劳秀斯和主权神权学派外,其他的异议者反对人民主权的立足点都是人权,即担忧主权即便掌握在人民手中,它同样会对个体的人权构成威胁。在人民主权思想史上,替其辩护的亦为数不少,卢梭和哈贝马斯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前者提出了著名的主权公意论,后者对人民主权进行了程序化诠释。人民主权辩护者均认为人民之所以要掌握主权,为的就是保障他们自己的人权。其实,人民主权和人权为一体两面,人民主权是面子,人权是里子。我国有着人民主权的制宪传统,宪法素来认可人民主权这块面子,当下最重要的是从立法、执法和司法上保障人权这个里子。

   关键词:  人民主权 人权 宪法 卢梭 哈贝马斯

   我国《宪法》第 2 条第1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此等宪法规定被公认是“人民主权”原则的宣示,表明宪法将本国的主权赋予了人民,人民是法定的主权行使主体。此等人民主权的宪法规范其来有自,可谓是对我国人民主权之制宪传统的继承。从1912年颁布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到1978年制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我国历部宪法都明文将本国的主权赋予人民,[1]形成了人民主权之制宪传统。然而,我国宪法学者对于人民主权并未给予应有的关注和重视,大多数宪法学教科书都未涉及人民主权内容。[2]2004年修改宪法时“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载入宪法,人权论题随即成为宪法学的研究热点。但在探讨人权时宪法学者同样甚少触及人民主权议题,而人权与人民主权的关系问题实乃人权理论研究中一个不容忽视的维度。

   关于人民主权理论,[3]无论是其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有一个共同的关怀,那就是人权。所不同的是,支持者认为唯有人民掌握了主权这种至高权力才能保障人民的人权,而反对者则相信任何时候只要有主权这种至上之权的存在,那不论由谁行使,个体的人权都将处于危险之中,人民主权之下人权同样得不到保障。双方争议的焦点其实就是人权。本文拟从人权关怀的视角对支持和反对人民主权的两派观点,予以扼要梳理和简约评析,以透视盛行不衰的人民主权观念。期待本文的评介有助于宪法学者重视我国的人民主权制宪传统,并重估“人权入宪”的价值与意义。

  

   一、人民主权的由来

   所谓人民主权,简言之,就是指主权归人民所有,人民之外的君主、议会、元首、国家、政府、上帝、神等等都不得享有或行使主权,它有时又被称之为主权在民。人民主权是随着主权理论的出现而产生的一种思想学说。没有主权观念的诞生就不可能有人民主权理论的问世。有关主权归属之思想主张林林总总,人民主权论不过是其中的一种,但也是影响较大、争议较多的一种。欲认识人民主权,就得先深入了解一下主权的概念与内涵。

   一般认为,16世纪法国政治思想家让·布丹(Jean Bodin)是近代主权论的首创者。在1576年出版的代表作《国家论六卷》中,布丹开先河地对主权概念作了较为系统的阐述,为政治学和宪法学意义上的主权理论研究奠定了基调。不过,主权观念的起源和萌芽远在此之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6世纪时,东罗马帝国的法学教科书《法学阶梯》指出:“皇帝的决定也具有法律效力,因为根据赋予他权力的王权法,人民把他们的全部权威和权力移转给他。”{1}(P.8)因为其中的“全部权威和权力”实际上可与布丹提出的主权概念之核心内涵——最高权力划等号,因而在美国学者梅里亚姆(C. E. Merriam Jr.)看来,这句广为人知的话语最为清楚地表明,在罗马人中间就存在着主权观念{2}(P.2)。当然,无论是在古罗马还是在教会与国家为最高权力争斗不休的中世纪,关于最高权力的本质属性和归属定位并未形成系统的思想理论,仅仅处于认识粗浅的成形过程中。只有到了16世纪中叶布丹才在此基础上提炼出了主权概念,并第一次对主权主体——统治者和主权权力相对人——被统治者进行了整合{3}(P.120)。

   在《国家论六卷》中,布丹首先把主权界定为“国家所固有的绝对和永久的权力”,是“独立于法律之上的最高权力”{4}(P.25)。关于能够被赋予主权的主体,布丹认为它可以是一人、多人或多数人,但他个人强烈支持君主主权,并指出“主权君主和绝对权力的主要特征,在于对所有臣民规定一般法律而无须经其同意之权力”。对于主权权力的大小与界限,布丹有相当清晰的阐述。他说:“主权者的特征是他不会以任何方式受制于他人的命令,因为只有他有权为臣民制订法律、废除已经制订的法律并修改过时的法律。”{4}(P.28)如此看来,布丹似乎主张主权者的权力是绝对的、不受任何法律的限制与约束,但实则不然,因为他同时指出:“绝对权力只是意味着相对于实定法的自由,而不是相对于上帝之法”{4}(P.35),“世界上所有的国王也都受制于上帝之法、自然法乃至某些对所有民族都适用的人类法律”{4}(P.28)。

   继布丹之后,荷兰的格劳秀斯(Hugo Grotius)、英国的霍布斯(Thomas Hobbes)、法国的卢梭(J. J. Rousseau)、德国的康德(Immanuel Kant)等思想家都对主权有过更为精致的论述。尽管这些后来者对主权理论都有各自的独创性贡献,在主权主体、主权权限、主权分割等方面彼此之间存在一定分歧甚至根本上对立,但在主权是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都具有至高无上性上,格劳秀斯、霍布斯、卢梭和康德等后来者与布丹之间并无实质分歧。换言之,主权就是一个国家不受限制的最高权力,其他所有权力均要服从主权,这种布丹式主权认知基本上被后来的政治学和宪法学所接受,成为至今主权理论体系中最为经典的主权观。

   认识了主权,人民主权概念就不难理解了。它只不过是在主权面前冠上了人民这个主权行使之主体罢了。它旨在强调人民之外的其他任何个人或组织机构乃至国家本身,都不得享有或行使主权这种一国之内至高至尊之权力。

   关于人民主权观念的起源,一个较为流行的说法是它像主权一样历史悠久,即作为国家最高权力的主权来自于人民的观念跟主权观念差不多是同时问世的。美国学者戈登(Scott Gordon)就曾指出:“人民主权论在西方思想中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古代希腊和罗马。公元前5世纪和公元前4世纪的雅典民主即使到今天也常常被作为人民主权论的经典的现实表现的例子。”{5}(P.33)我国学者秦前红亦有类似的认知,他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人民主权原则的“产生与其说是对君主主权原则的否定,不如说是对曾经被君主主权原则僭越的人民主权原则的重新阐释和申论”{6}(P.137)。诚如秦前红所言,与主权由君主一人控制相比,主权落在受其统治的人民手中更安全,更值得信任,这在古希腊和古罗马人眼里也算是一种政治常识。不宁唯是,盛行于罗马的人民主权观念得到了延续,梅里亚姆发现它在中世纪同样居于主流地位:“最初的人民主权观念流传如此之广,以至于‘从13世纪末以降,它成为政治学说的公理,即所有政府的正当性都在于被统治者共同体的自愿服从’。在中世纪,政府建立在被统治者同意的基础上是居主导地位的学说。”{2}(P.3)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在古希腊和古罗马以及中世纪,人民主权既没有被明文载入国家的立法之中,即国家的最高权力归属于人民,由人民来行使并未成为一种法律规范事实。同时,它亦未曾在某个国家完全成为一个经验事实,即尚没有一个国家的主权事实上由该国人民所掌管。当然,出现此等人民主权基本上停留在观念层面是有原因的,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无论是法律上的主权(规范事实层面)还是政治上的主权(经验事实层面),都得以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发展为基础。只有近代化的民族国家才会真正面临着主权归属问题,是故,在此之前有关人民主权的认知在很大程度上只能处于观念的摸索阶段,而难以成为一个必须直面和解决的政治与法律问题。

   但随着中世纪的结束和在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体系(Westphalian System)下民族国家的快速成长,主权开始日益成为各个民族国家首先要正视的宪法性问题。正是顺应此等时代发展之需要,格劳秀斯、霍布斯、卢梭和康德等思想家在其著作中开始系统研究主权归属问题。其中卢梭力倡人民主权论,他也因此成为人民主权思想史上的标杆人物。在《社会契约论》中,卢梭认为个体的人是通过“一个最初的约定”而成为人民的,个体通过约定结合成政治共同体即国家,由此他们成为主权者——一个集体的生命{7}(P.21、26、35)。主权的标志是立法权威,人民主权体现在“凡是不曾为人民所亲自批准的法律,都是无效的;那根本就不是法律”{7}(P.125)。卢梭的人民主权观对后来的主权理论与实践产生了非同寻常的深刻影响。首当其冲的,是他所生活的法国在随后发生的革命中接受了人民主权理论,并将之付诸政治实践。

   历史上第一个在法律规范层面和经验事实层面同时实施人民主权的国家应该是法国。1789年8月,法国制宪国民议会颁布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其第3条规定“整个主权的本原根本上乃存在于国民。任何团体或任何个人皆不得行使国民所未明白授予的权力”{8}(P.2)。法国大革命之后的第一部宪法即1791年宪法堪称是第一份明文规定人民主权的宪法,其第3编第1条规定“主权是统一的、不可分的、不可剥夺的和不可移动的;主权属于国民;任何一部分人民或任何个人皆不得擅自行使之”。在经验事实层面,人民主权在法国大革命中的实践确实呈现了卢梭意想不到的暴力面貌。但之后的法国历史证明,此等血雨腥风的人民主权实践并非常态,它仅仅是一次革命性尝试。与此同时,大西洋彼岸的新型国家——美国1791年联邦宪法第10条修正案规定“本宪法所未授与合众国或未禁止各州行使之权力,均由各州或由人民保留之”。此条是美国宪法有关主权权力归属之规定,从中可知,人民享有部分主权。此等有限人民主权之宪法规定,开创了人民主权的新模式。在法国主权是不可分的,它全部属于人民,美国则不然,其主权不论在法律上还是事实上都被分割的。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主权分割模式的前提是承认实质性的人民主权,因为联邦和州两个层次的立法议员以及掌握行政权的联邦总统及各州州长都是由人民选举出来的,正如美国联邦大法官史蒂文斯(John P. Stevens)在1995年的判决意见中所宣告的那样:“我们承认这种关键性公设,即主权归属于人民,主权赋予人民这种权利即自由地挑选其在联邦政府中的代表。”[4]历史经验证明,美国开创的那种由人民、联邦和州三方各自占有部分主权的有限人民主权模式,是一种较为安全、值得信赖的主权归属路径。当然,法国1958年宪法(现行宪法)继承了法国人民主权的制宪传统,[5]历史表明这种主权统一归人民所有的模式对于人权保障而言同样是安全可靠的。

   人民主权理论自问世以来就一直是主权研究中的热点议题,并在一些国家的政治实践中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实施与修正。不管在理论层面还是实践层面,它都始终在经受着外来质疑和自觉完善,未曾停止过演变。下面仅以几位有代表性的学者对人民主权理论的异议和辩护为例,概览人民主权理论的演变,以深化对人民主权理论的认知。

  

   二、对人民主权的异议

人民主权理论从来不缺乏批评者,一些激烈的反对者甚至主张彻底抛弃人民主权观念。在人民主权思想史上,第一个值得关注的异议者应该是法国自由主义思想家贡斯当(Benjamin Constant)。作为法国大革命的旁观者和革命之后法国政治的参与者,贡斯当的理论活动更多的是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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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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