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学民:走向传播深处:“后真相时代”思潮的哲学检讨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5 次 更新时间:2020-07-02 23:27:47

进入专题: 后真相时代  

荆学民  

   内容提要:学术理论界新近对“后真相时代”的种种隐晦的、暧昧的赞许、宽容和追捧令人不安。从哲学深度剖析其可能性后果,多少能遏制以新闻传播学领域为甚的非理性的狂奔。“后真相时代”思潮是非理性要素的沉渣泛起、政治“异象”的兴风作浪、媒介传播的推波助澜。推动“后真相时代”思潮中“政治”不断偏离本性而沦落为“私域”和“私利”的权力工具的,是政治上的种种类型的民粹主义力量。新闻传播领域对“后真相时代”思潮的推波助澜,其思想深处是相对主义、唯心主义和实用主义作祟。我们需要把“后真相时代”思潮区分为“经验呈现”和“价值观作祟”两个层面。“经验呈现”的思想倾向和行为表现可以理解,但“价值观作祟”层面的思想倾向和行为表现则不可放纵。我们必须清醒,二者之间紧密联系相互贯通,所以,要不断澄明“经验呈现”层面,狙击其长期积淀而进入“价值观作祟”层面。

   关 键 词:传播/后真相时代/政治/哲学

   作者简介:荆学民,中国传媒大学政治传播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导。北京 100024

   基金项目: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自媒体时代中国政治传播新秩序及转型研究”(17AXW010)、中国传媒大学“双一流”新时代交叉学科研究团队支持项目“全球视野下的比较政治传播研究”(CUC1SJC06)的阶段性成果;受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

  

   悠然间,这个时代被人从新闻传播学的视角命名为“后真相时代”。可以看出,所谓“后真相时代”,既是对汹涌波澜的种种非理性的“后真相”政治事件和社会景观的经验描述与提炼,也是对未来时代发展的极为主观的幻想式引导。其意蕴深处大有为非理性的扭曲甚至病态的价值观在未来时代诸多学科领域取得“合法性”的意图,尽管这种“意图”也许并非是自觉的。在我看来,虚妄性地冠“后真相”以“时代”而形成所谓“后真相时代”事件本身,就是典型的“后真相”思潮狂躁喧嚣的表现。虽然还不能说,“后真相”追求或追求“后真相”已然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但是,从学术理论界新近以来对“后真相时代”的种种隐晦的、暧昧的赞许、宽容和追捧等等事实看,着实令人不安。

   本文使用“深处”这一概念,意图着意哲学角度,挥撒“奥康姆剃刀”,尽力剥开裹挟在“后真相时代”狂躁表面的种种华丽外衣,通过学术理论层面的剥离式检讨,展现“后真相时代”思潮背后的“真相”及其狂躁无羁的可能性后果,期望多少能遏制一下以新闻传播学领域为甚的非理性的狂奔。

   一、非理性要素的沉渣泛起

   先从“时代”这个词说起。“时代”本来是一个从经济、政治、文化等整体性特征来提炼和描述历史时期的哲学范畴。“时代”范畴的本质特征是合理性、确定性、稳定性和延续性。举凡伟大的思想家抽象提炼“某某时代”时,总是慎而又慎,十分严谨。比如,19世纪德国思想家费迪南·滕尼斯曾著有《新时代的精神》一书,他首先意味深长地指出:“每一个时代只要持续着,本身都是一个新的和年轻的时代。当然,另一方面,每一个时代都可以被称之为老的,如果人们由它出发,回顾它身后的几千年的话,甚至想起人类社会思想习俗之处,即人类发端的话,我们无法提出在时间上测量这些始起之发端。”①因此,当他想用“新时代”这个范畴来论述“中世纪”以后的“时代”的时候,是那样地严谨和慎重——思考、写作历时数十年,用一部专著,从经济的、政治的、道德的乃至于个人精神的诸多领域和方面,通过对人类生活的自然基础和社会基础的深邃分析,才小心翼翼地提炼出“新时代”(大体上就是我们理解的资本主义时代)这个范畴。而眼下“后真相时代”的横空出世却显得浮夸和急躁。

   从时间顺序来,是2004年,美国作家凯伊斯(Ralph Keyes)提出了“后真相时代”(post-truth era)这一概念。他的解释是:这个时代的人类不只拥有真相和谎言,还有一堆模棱两可的说辞,既不能算作真相,又不能归为谎言。麻烦在于:人类对此不像从前一样感到有罪、焦虑和羞愧。很明显可以看出,作为作家,凯伊斯很敏锐地观察到了当下社会中一种“闲扯淡、扯闲淡”的社会现象,虽然使用了所谓“后真相时代”(post-truth era)这一概念,但他的着力点却决然不是用“后真相时代”(post-truth era)这一概念来提炼和渲染这个时代。因此,正像曾有很多人热衷于研究“后工业”“后现代”“后中心”、甚至“后普京”等等现象但并不据此认为就可以标称“后工业时代”“后现代时代”“后中心时代”“后普京时代”一样,把“后真相时代”作为一种严谨的理论“桂冠”扣之于凯伊斯,恰恰不是“后真相时代”出笼的真相。时隔十几年的2016年,《牛津字典》把“post-truth”(被我们译为“后真理”或“后真相”)作为年度热词公布于众,进而掀起了“后真相时代”的思潮。我这里所谓“思潮”的含义有两个层面:一是人们似乎非常同意用“后真相”来命名这个时代;二是各个学科学术领域热捧“后真相时代”,一时间,把它“热腾腾”地乃至于无条件地用于分析解剖当下社会的政治、新闻传播现象和人们的精神世界。但是,不要忽略的是,作为一种严谨的学术载体,《牛津字典》并没有把“后真相”与“时代”揉在一起,而相反,把来自于凯伊斯的“后真相时代”做了分离,只是采用了“后真相”(post-truth)这个词。应该说,这种分离,是谨慎而精当的。与凯伊斯一样,《牛津字典》只是给我们总结和提供了当下社会值得我们关注和研究的“后真相”社会现象而已。

   对于所谓“后真相时代”思潮的关注和研究,不要因为其新鲜和刺激,就把“后真相”神秘化和妖魔化。大可不必动辄就把“后真相”与德国古典哲学而来的“主观性”“客观性”“坏的主观性”“好的主观性”“主观的客观性”“客观的主观性”等等这些哲学思辨性的范畴缠绕在一起,不要刻意让人重新回到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逻辑学”或“精神现象学”中去(虽然“后真相”只有通过哲学的揭示才能显现其本质和演化逻辑)。现代人似乎已经承受不起这种思辨哲学之美和深邃思考之重,一定会引起“头疼”而失眠的。在我看来,“后真相时代”思潮的背后,无非是人们面对悬浮多变的社会生活所诱发的精神世界中的直觉、情感、相对主义乃至信仰等非理性因素过分冲动的结果,可以从特殊的角度看作是人们并不陌生的非理性思潮的沉渣泛起。

   在这里我们当然不是无视和蔑视人类精神世界的固有要素——非理性(潜意识、直觉、情感、信仰等)。与人类的理性一样,人类的非理性在人类的生存和生活中不可或缺。但是,人之所以为人,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却在于人有理性、人是理性的。正因为理性和非理性都是人类精神结构中的自然要素,在人类精神发展和人类社会进步的历史长河中,人类的理性和非理性总是交织缠绕、彼此起伏。但我们必须清醒的是:在这种历史长河中,虽然种种过分偏执的“理性主义”导致了人类精神世界的枯燥,多少束缚了人们对五彩斑斓的生活世界的感受和体验,甚至导致过人类理性的桀骜不驯和狂妄自大,但是,人类精神的发展和人类社会的进步,已然是建基在人类理性的基石之上。古往今来,举凡脱离和偏离人类理性的种种“非理性思潮”乃至“非理性主义”,均给人类自身带来程度不同的灾难。我之所以使用“沉渣泛起”一词,就是想说,历史上这种非理性思潮并不鲜见。

   以西方文化历史为例,以古希腊罗马时代为“家园”的古典理性主义,在充分绽放了人类理性的光辉之后,后期罗马帝国的肆虐扩张所折射出的人类理性的“恶的无限”,反而把西方社会带入了以宗教信仰为载体的非理性主义主宰的漫漫中世纪。不管现在人们怎样评价中世纪,这个将近一千年的历史,非理性主义对人类精神的蹂躏以及对人类社会进步的阻滞,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历史事实。此后,培根“知识就是力量”的理性主义号角唤醒人文主义运动,响彻整个16、17、18世纪,到了19世纪,达到了人类理性主义主宰的鼎盛时期,这一时期直到19世纪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对理性的批判为止。长达三个世纪的理性主义的大行其道,产生了资产阶级,产生了资本主义社会,以科学技术为火车头的社会生产力突飞猛进。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一文中盛赞道:“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②

   但是,正像中世纪在非理性主义主宰下人类精神和人类社会陷入扭曲一样,理性是高尚的,但却并不是万能的。人固然是理性的,但也同时需要情感、需要信仰。将近三个世纪的“理性的独断”,也带来了人类精神世界和社会生活的诸多问题。就此,西方社会学家罗斯感叹道:“理性主义的失败有几个原因。它剪断了想象力的翅膀;限制了情感;曲解了社会的冲动;掠夺了宗教的全部奇迹;忽视了人类本性中热情奔放的一面。”③19世纪确实潜藏着理性主义达到顶峰后必然出现的危机,这种危机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终以强大的非理性主义思潮显现出来。从人类精神意识的深层最早看出这种危机之端倪,从而对理性的“恶”的“权力”开始限制的便是康德。康德将全世界从“独断的瞌睡”中叫醒,从他开始的19世纪德国古典哲学家把人类理性送上了历史审判台。20世纪50年代,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卢卡奇,用一部厚重的哲学著作为我们展示以德国为样板的从谢林到希特勒的“理性的毁灭”过程。他无比犀利地解析和批判了以尼采、叔本华等为代表的生命哲学、新黑格尔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种族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的“帝国主义时期的非理性主义”思潮及其给人类已经带来的和可能带来的灾难。他以此为“丰富的教训”严肃地警告后人:“我们相信,这一事实属于德国历史中最耻辱的一页,因此,必须深入研究它,以便德国人能够根本克服它,并有力地阻止它的继续存在或卷土重来。那个有过丢勒、托马斯·闵采尔,有过歌德和马克思的民族,在历史上有过许多伟大东西,将来也有远大的前途,所以她没有理由害怕畏惧,不对有害的有威胁的遗产做好不留情的清算,在这双重的——德国的和国际的——意义下,本书愿意为每一个诚实的知识分子提出一个警告、一个教训。”④必须指出,进入21世纪以来,对于各种非理性主义(包括民粹主义)的重新泛滥,卢卡奇的这种警告,仍然震耳欲聋,具有时代的警钟意义。

   从哲学的纯学理上讲,人类的理性对应的是人类对客观真理的认知以及对追求并能获得真理的坚定信仰。虽然,在康德对人类理性的深刻批判中,他以“物自体”为边界,为人类的理性“限制了地盘”,但康德只是更加理性地划分了人类精神世界中理性与非理性(情感、意志、信仰等)的界限,并没有据此就否定了与人类理性对应的“真理”的存在,而是通过理性与非理性的划分,确定了与人类情感对应的“美”的存在、与人类意志对应的“善”的存在,以及与人类信仰对应的“幸福”“自由”的存在。正是康德把人类对客观真理的认知以及对真理的追求提升到了信仰的至高境界。他说:“认为某物是真实的,或认为与信仰相关的一个判断有主观效验(它同时也有客观的效验),可分为以下三个层次;意见、信仰和知识。意见是指不仅在客观上,而且在主观上都不充足的一种判断。信仰在主观上充足,但在客观上不充足。知识既在主观上、又在客现上充足。主观上充足被称为确信(对我自己来说);意见上充足被叫做确实(对所有人来说)。”⑤他虽然指出“物自体”在理性上“不可知”,但是,要在信仰上“信以为真”!这就是要求人们对追求真理的追求升华到信仰的高度,警示人们不能失去追求真理的信仰!人类的非理性在不脱离理性的轨道上,会给予这种认知和信仰以极大的热情和动力。而一旦脱离这种理性,怀疑人类的理性认知,动摇追求和获得真理的信仰,那么,种种非理性便会成为“脱缰的野马”,制造出难以想象的种种“失去理性”的事情。

在目前的这场非理性主义支撑和作祟的“后真相时代”思潮中,过分热衷于渲染所谓“后真相时代”的种种新鲜事物,其危害似乎只是表面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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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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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社会科学》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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