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永:世界大变局与中美日三国战略选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21 次 更新时间:2020-05-28 00:02:12

进入专题: 世界大变局     国际格局;中美关系   中日关系   战略选择  

刘江永  

   内容摘要:在世界大变局中,战后国际格局重大变化的主要标志是“世界老二”易位。苏联、日本皆不例外;21世纪以来欧盟也由盛转衰。未来国际格局可能有三种前景:1.中美两极对抗体制;2.中美竞争合作的“两极多元体制”;3.世界各大力量多元并存,构建多元一体的人类命运共同体。这要看世界潮流是走向和平多边主义还是暴力多边主义。中国实现伟大复兴后的战略选择是“济弱扶倾”,为世界可持续发展与可持续安全做贡献。日本面临的战略选择是:继续在《日本国宪法》下走和平发展道路,还是修改宪法,成为“能战国家”的一员,加入暴力强权的多边主义?坚持开放的地区主义与国际协调,还是搞排他经济集团,远交近攻,以中国为竞争对手?利用中美对立从中渔利,还是促进中美协调而避免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妥善处理中日两国围绕钓鱼岛归属认知争议和台湾问题,还是重走历史老路?囿于冷战思维和传统权力政治的现实主义决策逻辑,同中国搞战略对抗,还是树立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安全的新安全观,与中国加强合作?这些战略选择将关乎未来30年的中日关系。

   关键词:世界大变局;国际格局;中美关系;中日关系;战略选择;战争碳排放;可持续安全

   作者简介:刘江永,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

   项目基金: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课题攻关项目(09JZD0040-2)

   2019年是日本的令和元年,也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中日关系进入新时代。2020年将是具有过渡性、转折性的一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在全球蔓延,世界经济下行,国际油价走低,各国制造业等实体经济、第三产业和虚拟经济均遭重创。防止疫情传播成为各国政府的第一要务。此外,英国脱欧、美国大选、中东局势动荡、国际金融市场震荡、国际恐怖袭击、局部地区冲突仍时有发生。与此同时,朝鲜半岛局势相对稳定;因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而延期至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需要安全稳定的国际环境;中国努力实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目标;国际格局继续发生深刻变化。中日两国作为世界第二、第三大经济体,对国际政治、经济具有重要影响。在人类社会进入21世纪20年代的起点,本文立足当前,侧重从世界大变局和长远的国际战略格局演变趋势出发,探讨新时代中日两国的战略选择及中日关系的未来。

  

   一、战后国际格局演变的主要标志:“世界老二”易位

   以往,一些国际关系研究者在观察国际战略格局变化时,习惯于关注和谈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美国的兴衰。然而,战后70多年来国际体系演变的历史表明,引起国际战略格局剧烈变动及国际政治、经济版图深刻变化的,与其说是世界第一超级大国美国的兴衰,不如说是世界第二大国的跌落或易位。

   如果以国家为单位观察国际格局,可以看到,战后以来国际格局曾发生两次重大变化:第一次是1991年底苏联解体;第二次是2010年中国经济规模战后首次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两次世界格局重大变化的共同特点是,在和平条件下美国保持着世界第一超级大国地位,而世界“老二”则先后易位。2010年,中国成为世界新的“老二”之后,必然面临一个重大战略挑战,即如何规避战略陷阱,化解战略风险,力避成为战后世界第三个失败的“老二”。

   纵观这两次国际格局演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即当一个国家的经济总量达到美国70%左右,成为“世界老二”时,就会遭到来自美国的打压而被最终整垮。这一现象有三个特征:一是作为“世界老大”的美国联合各种可以联合的力量,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持续集中打压“世界老二”;二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激烈与残酷程度不亚于一场战争;三是美国一贯把有可能对其世界主宰地位构成挑战的国家或国家集团视为最大的安全威胁,无论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无论是敌手还是盟友,谁成为“世界老二”,就必然遭到美国的打压。二战中的盟友苏联如此,战后的盟友日本都不例外。战后,美国作为世界超级大国,无论世界战略格局风云如何变幻,其全球霸主地位一直没有改变。为了维持其“世界老大”对国际事务支配的权威,美国决不容忍“世界老二”坐大,形成对其权威的挑战,总会以综合手段全力加以打压。

   (一)战后第一个“世界老二”苏联和平解体

   苏联作为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大国,曾是战后美国全球主宰地位的头号挑战者。战后,苏联快速发展,据苏联公布的数据,1982年与1950年相比,苏联国民收入增长了8倍以上;工农业总产值分别增长了12倍和13倍;在世界工业总产值的比重也从1950年的12%升至1982年的20%;国民收入年均增长率达到7.4%;国民收入总量从相当于美国的31%升至67%,仅次于美国居世界第二位。当时,美国为搞垮苏联推行冷战遏制政策,在战略上全力围堵苏联。美国抛出“星球大战”作战计划,迫使苏联耗费巨额军费发展太空武器,而无力改善经济和民生。在意识形态方面,对苏联大搞思想文化渗透,从内部分化苏联及其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加之苏联国家模式的弊端与领导人的重大战略失误,导致苏联很快从“世界老二”滑落下来。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造成国力严重透支,伤亡和失踪的官兵高达6.4万人。1985年,苏联国内总产值降至世界第6位,仅占世界经济的4%,人民生活水平大幅下降,信仰动摇,最终于1991年底和平解体。

   (二)战后第二个“世界老二”日本和平衰落

   战后日本走和平发展道路,奉行“轻军备、优先发展经济”的治国之道,通过贸易立国,于1968年便成为西方第二经济大国。1994年,日本经济达到巅峰,其GDP约达4.7万亿美元,同期美国为5.3万亿美元,日本经济规模相当于美国的88%。美国的军产复合体国家模式与日本贸易立国模式的竞争结果,导致美日之间剧烈的贸易摩擦。美国经常敲打日本。从20世纪70年代起,美国便不断利用日本在军事安全方面依赖美国,通过各种渠道向日本施加贸易压力。包括指责日本在安全上“白搭车”,要求日本增加防卫费,购买美国武器,承担更多的驻日美军基地经费。在贸易金融领域,通过1985年9月在纽约广场饭店召开的五国财长会议,达成迫使日元升值的“广场协议”,削弱了日本产品在美国市场上的价格竞争力。同时,动辄启动301条款对日本企业进行贸易制裁调查,要求日本企业集团进行系列改革,自主限制对美出口,通过政府谈判规定日本进口美国产品的比重,对日本实行“管理贸易”。在经济方面,向日本推销美国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导致日本泡沫经济的形成及最终破灭。苏联解体后,美国一度认为其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日本经济威胁”。为继续削弱日本的经济竞争力,同时维系日美同盟,美国又推动日美安保体制由“针对苏联型”向“地区安全控制型”转变,继续分担美国的战争负担。在1990年海湾战争期间,日本便不得不支付总额为130亿美元的巨款。结果,不久日本泡沫经济破灭,经济发展陷入长期持续低迷。平成年代30年,日本的和平衰落一直没能翻过身来。日本GDP规模于2000年下降到美国的50.5%;2010年又下降为35%,并被中国超过,失去了“世界老二”的地位;2019年进一步下降到美国的23.3%。

   (三)作为世界格局中重要“一极”的欧盟也出现类似现象

   欧共体1992年签订《欧洲联盟条约》后建立起欧盟。然而,28年后世界上经济一体化水平最高的欧盟则出现英国脱欧,欧盟从巅峰状态持续下滑,向心力下降而离心力上升。战后以来,美国通过北约组织和大西洋伙伴关系,与西欧国家建立起同盟关系。冷战后,欧洲一体化进程加快,伴随北约和欧盟东扩,原有东欧国家也纷纷加入其中,欧盟一度拥有28个成员国。同时,作为世界一大力量中心,欧洲也在谋求自身在国际政治、经济、金融领域地位的提升,从而推动了世界多极化发展。从1997年起,欧盟当时15个成员国的GDP总和约为8.8万亿美元,超过美国。直到2008年,欧盟在世界经济中所占比重仍为30.4%,居世界第一。法国、德国作为欧洲一体化的牵引车,在国际事务中积极主张多边主义,积极发展同中国的关系。这些令美国颇为不快。如何控制欧洲、日本,是美国全球联盟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导致欧盟由盛到衰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欧盟国家内部自身的问题,也有来自美国等外部因素。例如,2008年美国发生严重的金融危机,导致2009年欧盟各国经济衰退及欧债危机的爆发。低经济增长率、高失业率、高负债率困扰着欧洲。北约的欧盟成员国在冷战后跟随美国介入多场局部地区战争,造成希腊、意大利等国财政赤字上升。法国、比利时、德国、英国等国,国际恐怖主义袭击频发。欧盟国家最初支持美国的“颜色革命”,结果从突尼斯、埃及、利比亚到叙利亚,出现“多米诺骨牌”式的政治动荡或内战,导致难民潮不断冲击欧洲国家。2015年有100万难民涌入欧洲,形成战后以来最严重的难民潮。根据《申根协定》彼此废除边界并实现人员自由往来的国家,开始重新加强边境管理。欧盟内部分歧加大,民粹主义抬头,不信任感上升,2013年表示不信任欧盟的受访者达60%。2012年欧盟GDP在世界的份额降至23%,2020年有可能降至15%。英国脱欧,将进一步削弱欧盟的发展和在全球事务中的地位。

   正如法国总统伊曼纽尔·马克龙2019年10月所指出的,“在西方国家内部,美国在面对危机中的多次选择错误,都深深动摇着我们的霸权。注意,这不只是从特朗普政府开始的,早在特朗普之前,美国的其他总统也作出了其他错误选择。例如,克林顿的对华政策、小布什的战争政策、奥巴马的世界金融危机以及量化宽松政策。这些美国领袖的错误政策,全都是动摇西方霸权的根本错误,另一方面,我们却又极大的低估了新兴大国的崛起。”北约作为冷战时期的产物本来已失去存在的必要。法国等欧洲部分国家对美国通过北约控制欧洲深感忧虑,希望建立独立的欧洲防御力量,但这在短期内难以实现。对于21世纪的北约来说,当务之急是如何适应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现实,从根本上放弃“暴力多边主义”,首先可以就新冠病毒的防疫展开合作,成为共同安全、综合安全、合作安全与可持续安全理念的践行者。

   (四)世界战略格局正发生重大变化

   1971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谈到未来世界五大力量中心(美、欧、苏、日、中)时,中国只不过是个潜在的力量中心。然而,就是这个处于各大力量中心末位的跟跑者——中国,经过两代人的奋斗,已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力量中心,华为的5G技术甚至已经成为世界的领跑者。美国政府以所谓安全为由在全球封杀华为,如同在一个赛道上落后的选手不惜采取犯规动作也要扼杀领跑者一样。苏联、日本、欧盟由盛转衰的根本原因在于内因,而美国的打压及误导则是主要外部因素。如今,仍保持世界唯一超级大国实力地位的美国,与衰落、分裂的欧洲和经济增长乏力的日本相比地位仍在上升,但与中国和新兴国家等多元力量相比则有所下降。美国对世界的控制力趋于减弱,不得不做些局部收缩,但对日本等盟国进一步控制和利用的欲望反而增强。这主要表现为动员北约及亚洲盟国增加军费和基地负担,承担更多海外军事行动。例如,2019年特朗普便要求北约欧洲成员国将国防费增至GDP的2%至4%,要求韩国、日本将驻韩、驻日美军基地分担费用分别提高5倍和4倍。美国加紧联合盟友,主要目的是集中对付崛起的中国,并可能在某些方面得手,通过迟滞中国发展进程,削弱中国壮大势头,维持美国世界“一超”地位。2020年全球防疫过程充分反映出中美两国发展模式的优劣。这也会对未来的世界格局产生深远影响。

  

   二、中美关系与世界格局的前景

对于中国来说,如何避免成为战后再度失败的“世界老二”,(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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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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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北亚论坛》2020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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