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珍:欧洲右翼民粹主义对气候治理的影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8 次 更新时间:2020-05-08 17: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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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珍  


欧洲右翼民粹主义对气候治理的影响[1]


             杨云珍

  

   提要:2019年欧洲议会选举中,绿党和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均表现强劲。气候变化成为炙手可热的话题。基于此,本文聚焦于探讨欧洲右翼民粹主义对气候治理的影响。首先,对21个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气候政策定位进行类型学分析;其次,从结构主义、意识形态、后真相政治三个维度出发,对右翼民粹主义和气候变化之间的联姻进行理论解读;第三部分指出绿色浪潮与右翼民粹主义的对决,使欧洲未来的气候政治图景面临着加剧极化的挑战。结语指出,继移民问题和经济不平等问题之后,气候变化成为欧洲社会新的冲突线,折射出欧洲各个方面深刻的分歧;但与此同时,气候变化亦有可能成为弥合不同政党、不同欧洲国家之间分歧的一个桥梁,成为应对与瓦解右翼民粹主义的一支强大力量。

  

   关键词:欧洲右翼民粹主义   气候变化   气候治理   后真相政治

   作者信息:杨云珍,1971年生,博士。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研究员,200092。

  

  

   2008年金融危机、2015年难民危机以来,右翼民粹主义运动和政党在欧洲不断掀起波澜,深刻地影响了欧洲政党政治生态。在政治动荡的同时,欧洲愈来愈承受着极端天气的考验。2018年的夏天,热浪炙烤着欧洲大陆,瑞典、希腊和葡萄牙森林大火肆虐;斯堪的纳维亚、苏格兰,爱尔兰,波罗的海,荷兰和德国的农作物歉收;莱茵河里的鱼窒息而亡,因酷暑致死亡人数不断上升,这些变化使欧洲人深切体会到了气候变化带来的苦果。因而气候变化议题不断受到瞩目,在2019年5月欧洲议会选举投票前几周里,一些欧盟国家,如德国和丹麦,选战主题发生了转移,有关气候变化的讨论占据焦点。令人难以忽视和费解的是,以往将反移民、反欧盟、反建制作为政治诉求的右翼民粹主义政党迅速将气候变化作为攻击目标。在2019年欧洲议会选举中,绿党和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成为最大的赢家。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对气候变化、气候政策的定位是怎样的? 如何从理论上探究解读右翼民粹主义和气候变化问题之间的联姻?绿色浪潮与右翼民粹主义的对决,将给未来的欧洲气候政治带来怎样的影响?通过对已有相关文献的梳理,本文尝试对以上问题进行思考并做出解答。

  

   一、欧洲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气候政策定位

   2016年英国脱欧,美国特朗普胜选表明民粹主义深刻影响着全球政治的走向,有关民粹主义研究的文献亦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学界一般从意识形态、话语方式、策略动员三个维度对民粹主义的概念进行界定。卡茨·穆德(Cass Mudde )认为民粹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遵从摩尼教两分的世界观与方法论,将社会分裂为两个同质和对抗的群体,即“纯洁的人民”与“腐败的精英”,这一概念强调了人民与精英之间的对抗性。[2]卡农范(Canovan )指出,民粹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其自身内容是很单薄,难以单独存在,常常需要与其他政治意识形态中的元素与价值观糅合在一起,比如经典的左与右之间的分野,以及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之间的二元对立。[3]

   2019年2月,总部位于德国柏林,专注于气候、环境和发展的独立智库和公众政策咨询艾德菲(Adelphi)公司出版了一份题为《方便的真相:勾勒欧洲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气候议程》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不仅调补了该研究领域中的空白,同时通过提供经验证据探究右翼民粹主义和气候变化之间存在的关联。[4]在此报告中,两位作者以21个右翼民粹主义政党为个案,通过搜集各政党官方在地方、国家,以及欧洲议会层面中的竞选纲领、党的领导人或发言人的公开声明,新闻稿或新闻报道来源中与气候变化相关内容,勾勒出了当前欧洲力量最强大的21个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气候议程的图谱。

   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如何看待气候科学以及它们对气候行动和合作的立场是什么?按照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对气候变化科学的态度,分为三种不同的类型。[5]

   第一种为拒绝、怀疑的态度。对人类行为引发的气候变化的科学共识持怀疑态度,或者明确拒绝无可置疑的证据。这七个政党分别是奥地利自由党、丹麦人民党、爱沙尼亚的保守人民党、德国选择党、英国独立党(UKIP ,在2019年5月27日欧洲议会选举之前,改名为脱欧党)荷兰自由党,瑞典民主党 。本小节以德国选择党(AfD)为个案展开论述,探讨该党对于气候议程的定位。

   德国选择党(German: 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简写为AfD),创建于2013年4月。在2013年9月的联邦议院选举中,获得4.7%的支持率,虽没有越过5%的选举门槛,但对于一个成立不足六个月的新党,4.7%的支持率已是不俗的成绩;在2014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中,选择党获得7个议席,成为欧洲保守与改革党团中的成员。在2017年德国大选中,德国选择党成为德国第三大党,获得94个席位,正式成为德国政党体制中的一部分。在今年5月刚结束的欧洲议会选举中,其得票率为 13%,赢得11个议席,位居第四。[6] 创建之初,选择党以反欧元,呼吁有序解散欧元区为主要的政治诉求,在2014年欧洲议会选举结束后,德国选择党与Pegida [7]运动相结合,逐渐从原先意识形态相对温和的立场转向为更加保守极端,如反对财政赤字和同性婚姻,要求对移民和边界严加管控,并伴有排外情绪。

   德国选择党对气候变化的科学共识持明确的拒绝与否定态度。在其政党纲领的第12章,明确地指出了选择党对气候变化的态度:

   “只要地球存在,就会发生气候变化;气候保护政策是由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IPCC)假设的气候模型而产生的;二氧化碳并非污染物,而是所有生命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试图证明,由人类过度排放二氧化碳所引起的全球气候变暖,会给人类带来严重后果,所以他们使用一些计算机模拟,而这些模拟的陈述从未被观测证实过”。[8]

   “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试图证明人类行为导致的二氧化碳排放和全球变暖将对人类造成灾难性后果之间的相关性,这个结论声称是基于计算机模型,但不是由定量数据和测量观察支持的。自从地球有气候以来,寒冷和温暖就交替出现,今天我们生活在温暖的时期,温度与中世纪和罗马的温暖时期相似……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模型无法解释这些气候变化”。[9]

   “在20世纪,全球平均气温上升约0.8°C。然而,与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的预测相反,自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气温并没有进一步上升,虽然二氧化碳排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和德国政府方便地忽略了二氧化碳对植物生长、以及由此产生的对全球食品供应的积极影响,大气中的二氧化碳越多,植物会生长得越快。[10]

   德国物理学家、天文学家阿拉德·勒许(Harald Lesch)证伪了选择党的气候应对声明。他指出,选择党断章取义,只选取了对自己有利的不完整的数据记录,因而它们提出的气候保护建议与事实完全不符,实际上,气候变化和全球变暖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并且人们必须采取积极措施加以应对。

   选择党断然拒绝气候变化科学,在此基础上,它们反对气候议程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选择党支持“保护环境”,但却否定“德国气候保护政策”,“去碳化”和“社会转型”的计划。声称不会为碳排放背负财务负担,并且不赞助气候保护组织。同时,强烈反对德国“可再生能源法案”。该法案2000年引入,并于2014年重新启动,以规范和补贴德国向可再生能源的过渡。选择党认为这一政策损害了德国的竞争力。同时认为类似气候变化这样的全球问题只有通过所有大国的倡议协调才能解决。因此,德国选择党拒绝所有国家和欧洲的单方面行动。[11]

   第二种是漠不关己的态度,即对气候变化要么不抱任何立场,要么对这个问题毫不重视。这种对气候变化漠不关心,或者“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心态,一方面与右翼民粹主义政党长期是一个以反移民为主要诉求的单一议题政党有关,另一方面也与该党一直强调民族国家,反对超国家主权机构的诉求相关。这十一个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分别是:

   捷克的自由与直接民主党、法国的国民联盟(2018年6月前名字为国民阵线)、希腊的金色黎明、意大利的北方联盟、立陶宛的秩序与公正党、挪威进步党、比利时的弗莱芒利益党、波兰的法律与公正党、斯洛伐克的国家党、瑞士人民党。在这一类别中,本文以国民阵线为例展开论述。

   国民联盟的领袖勒庞说道:“我不是气候科学家,我认为人类活动对气候变化有一定比例的影响,但我无法衡量其影响到底有多大的比重。”她谴责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将其视为一项“共产主义项目”,并希望法国退出巴黎协议。[12]

   欧洲议会选举前夕,国民联盟新推出的年仅23岁的领导人菲利普·穆勒(Philippe Murer)在国民联盟的里昂大会上说,“尊重环境和生态对于国民联盟非常重要,党应该做更多的事情来应对污染,以保护法国的环境、民族独立和地缘政治。”国民联盟第一次涉足环保主义问题领域,就发起了“新生态”运动,包括反对国际气候协定以及推动核能,声称对于当前的环境挑战将提供现实的、爱国的回应。[13]

   国民联盟的两位议员,提出了法国能源转型修正案,认为法国核能部门是安全记录的典范,它的专家培训,研究质量,都享有国际声誉。法国绿党对国民联盟的这一立场表示惊讶,绿党指出法国核工业100%依赖进口铀,彻底摧毁了国民联盟能源独立论的观点。而法国社会党也谴责国民联盟的虚伪,称其是为了选举而挪用了环保运动这一议题。

  

   虽然世界各地的生态学家都支持对气候和环境问题采取协调、国际合作的方法,但国民联盟更青睐于用“国家模式”来应对气候变化问题。该党认为,如果寄希望于从超国家决策中获得拯救措施,那将导致瘫痪。因为只有国家才有合法性和行动手段对能源模式做出重大改变。在电视辩论中,勒庞指责欧盟推广的模式是一种深刻的反生态模式,没有边界,并提出她自己以国家为重的能源转型构想。2018年11月,因燃油税上调而引发的“黄马甲运动”席卷法国,马琳·勒庞第一时间对这一运动加以支持。

   第三种类型是支持气候变化的科学认知,并认识到气候变化对世界造成的危险,但在实践层面中,较少采取行动或者几乎不采取行动。这种类型包括芬兰的正统芬兰人党、匈牙利的青民盟、拉脱维亚的国民联盟。

  

匈牙利的青民盟(Fidesz)强调气候变化问题的全球性,并不断鼓励其他国家努力减少碳排放,但该党在匈牙利国内的气候变化行动很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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