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重 刘志伟等:经济史的写法——读《剑桥中国经济史》(笔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4 次 更新时间:2020-04-23 15:15:00

进入专题: 经济史   剑桥中国经济史   加州学派  

李伯重 (进入专栏)   刘志伟    

   导言

  

   在过去40多年里,国际中国经济史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展。以“加州学派”的出现和“大分流”问题的持久讨论为标志,中国经济史研究也进入了国际经济史学术主流,成为国际经济史学的一个重要部分。中国经济史研究新成果不断推出,新理论、新观点不断涌现,大大改变了以往学界对中国经济史的认识,在一些方面甚至颠覆了传统的共识,从而使得我们对历史上中国经济的真实情况有了更准确的了解。然而,这些新成果、新认识还主要局限在专业的经济史学家的“圈内”,大多数“圈外”人士对它们知之甚少,甚至完全不知晓。这种情况,对于今天我们重新认识中国历史的努力,起到非常消极的作用。

   作为社会的成员,经济史学家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向社会提供最新和最好的研究成果,从而改进社会各界人士对于经济史的认识,从而使他们能够与时俱进,用新的眼光去看过去。然而在这方面,经济史学界还未做得很好,以致社会大众对中国经济史的看法,基本上还停留在40多年前伊懋可(Mark Elvin)的《中国过去的模式》(ThePatternoftheChinesePast)一书所进行的总结性认识上。之后虽然关于中国经济史研究的成果不断推出,但像《中国过去的模式》这样一本既能够反映当时的经济史学重大成果,又能够适合从大学生到专业研究者的广大读者需要的中国经济通史,却一直未能出现。由于没有这样一部中国经济通史,因此以往关于中国经济史的诸多已经过时甚至是错误的观点,今天依然广为流行,甚至成为大众心中不言自喻的“定论”。因此,写出一部这样的著作,是国际中国经济史学界的当务之急。我在大学里讲授中国经济史多年,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北大出版社也一直敦促我写一部符合这样要求的中国经济通史。可是要写一本这样的著作,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谈何容易。因此之故,我也一直未敢动笔。今天看到万志英教授的这部新作《剑桥中国经济史:古代到19世纪》(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不仅为他感到非常高兴,也为学界感到非常高兴,因为等待了这么多年,学界今天终于有了这样的一部著作。

   志英教授和我相识于1988年,至今已有30年。他是一位非常勤勉的学者,早年从事宋代四川边疆历史研究,后来他的研究领域逐步扩展到江南的城镇与民间信仰、中国的宗教文化、中国的白银货币等,近年来更把自己的研究置于全球史的框架之中。他关于中国货币白银化的研究,在国际经济史学界中具有领先地位,成为公认的权威。由于具有这样的深厚功力,加上他对西方和中、日的中国经济史研究的深切了解,因此他这部新作,在学术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从而满足了国际学界对这样一部高水平的中国经济通史的期待。正如他在本书导言中所言,本书的跨度从青铜时代到二十世纪初、视野横跨近3000年历史,目的就是力求填补这一方面的空白。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这一目标已经圆满达到。

   写作这样一部著作,是一件高难度的工作。在过去40多年中,国际中国经济史研究空前活跃,对中国经济史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阐释。这些阐释的分歧如此之大,以致对于中国历史中任何阶段的主要问题,研究者几乎都难以达成共识。本书意在成为一部综合之作,因此志英教授在写作中,尽力实现论述的平衡与客观性。在任何他本人介入学术争论并表达他自己的倾向之处,他都尽量承认不同观点,然后再来论证自己的主张。正如他坦言的那样:“我毫无疑问属于加州学派,但这种从属只是方法上的,而非视其为教旨,所以我也希望,在本书中我能够做到对相反观点的客观倾听。”正是因为具有这种宽广的胸襟,方使得本书成为一部可以为广大读者提供中国经济史研究的全方位了解的佳作。

   早在40多年前,时任英国历史学会会长的巴勒克拉夫(GeoffreyBarraclough)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托,撰文总结二战后国际历史学的发展。他尖锐地指出:“近十五至二十年来历史科学的进步是惊人的事实”,但是“根据记载,近来出版的百分之九十的历史著作,无论从研究方法和研究对象,还是从概念体系来说,完全在沿袭着传统。像老牌发达国家的某些工业部门一样,历史学只满足于依靠继承下来的资本,继续使用陈旧的机器”。他说:在今天,“历史学已经到达决定性的转折时期”,但是“历史学已经到了转折时期这个事实并不意味着它必定会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也不一定意味着它有能力抵制住诱惑,避免陷入歧途”。造成这种状况的最重要的原因,他认为是由于历史学家“根深蒂固的心理障碍”,因为“当前在历史学家当中的一个基本趋势是保守主义”,即“历史学家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他们的积习并且对他们工作的基本原理进行重新思考”。

   本书的出版,不仅为专业的中国经济史学者开拓了眼界,使他们中的许多人能够更好地摆脱“根深蒂固的心理障碍”和“心甘情愿地放弃他们的积习并且对他们工作的基本原理进行重新思考”,而且本书也以流畅的文字和平实的语言,使得广大历史爱好者能够从中得知中国经济史的最新成果,从而改善他们对于中国经济史的认识。我相信,国际中国经济史学界内外人士,都将从本书中受惠良多。而在本书的读者和潜在的读者中,最多的当然是中国读者。因此本书中文版的刊出,确是一件值得中国读者感到非常高兴的事。

  

   《剑桥中国经济史:古代到19世纪》之我见

  

   万志英教授的《剑桥中国经济史》虽然是一部面向英文读者的普及读物,但是无论写作体例、叙述方式,还是在对中国经济史许多新研究成果的吸收、探索构建中国经济史的新解释体系上,都做了非常专业的努力,对建立中国经济通史的新体例,有很大的启发。

   首先,我觉得该书是一部在打通经济通史经络方面做了新的努力的著作。以往有关中国经济史的研究,无论是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史学还是西方的中国经济史研究,基本上是从对近代以后中国的经济发展或不发展的关怀出发,基于近代经济的基本范畴和问题向前追溯,形成对中国历史上经济状况和发展过程的认识和叙事方式。从中国古代经济运行和演变本身的问题和逻辑出发,建立对中国经济史基本原理和长期变迁的认识,一般都还比较薄弱。而本书前三章在利用近年来关于古代中国社会制度和经济问题研究的成果的基础上,立足于中国古代经济状况,对秦汉以前的经济史着墨甚多,尤其是对春秋战国到秦汉时期形成的经济结构有相当深入的叙述,全书从古代经济的问题带出后世经济变迁的线索,勾勒出了中国经济理论、经济制度和经济观念的基本逻辑,有助于读者对中国经济史形成基础性、结构性的思考。我阅读时对这点印象特别深刻,深受教益。

   本书之所以重视从中国古代经济体制形成的早期历史着力,用相对大的篇幅考察先秦和秦汉时期的经济,也许是基于作者在引言中表达的,既往对当代中国经济史研究过于专注于市场动力,而忽略国家和制度因素的惯性进行的非常精到和深刻的反思。从这种反思中,作者引出了要重视帝国及其制度与经济扩张关系的主张。

   该书重视王朝制度因素对经济史发展影响的主张,非常明显地呈现在全书很多章节的论述中。例如,在第七章“江南经济的全盛期”,作者从财政政策入手论述南宋时期的经济状况,这在英文的中国经济史著作中是一个富有新意的特色;第八章“市场经济的成熟”也谈到了诸多社会制度和文化的问题,与过往很多英文写作的经济史著作中就经济谈经济的写法,有明显的不同,实现了作者的希望———“为比较经济史研究提供一套新的基准”。

   在强调国家制度的影响的同时,万志英教授这部经济通史还擅长把宏观视野以及宏大论题同细节呈现结合起来,很多重大的问题,能够借助具体的历史案例展现宏观经济的面貌,以小见大。例如讲到明代前期的经济转变时,通过徽州一个农户的家庭和土地交易情况,展示了当时充满竞争的不稳定的经济环境,显示即便在当时宏观经济水平处于停滞的时代,市场仍然发挥着深远的影响。在一本篇幅有限的经济通史中,运用这种写法是大胆的,也是非常有效的。这样来写经济史,既需要作者对宏观经济有通透的把握,更需要作者对材料的细节能够有深刻精到的理解。在这个方面,我认为本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当然,这样以一人之力完成,努力通古今之变,又力图精炼通达的经济通史,一定是充分体现了作者的主体性和独具特色的个人视野与见解,不同的读者都可能从自己的偏好角度提出不同看法。就我个人的兴趣而言,我读本书的时候,最感遗憾的,是本书在讲述明代经济史的时候,对明代正统至正德年间的百年历史,落笔特轻,只以粮长和里甲制度的变化略略带过。在我看来,这一百年,恰恰是一个打通明代经济转变的关键时期。书中明确揭示了永乐之后的经济转变,但这个转变,其实主要是宣德之后才明显起来,而正统到正德大约一百年间发生的很多变动,在明代经济史中具有关键性的意义。在一般的认识上,大家对明代经历了从“洪武体制”到嘉靖年间融入全球市场体系的深刻转变,都是很清楚的,但以往对这个转变的研究要么习惯性地从近代历史向前追溯,注意力多集中在嘉靖到万历间的经济与前代相比较明显可见的新经济因素,要么着眼于南宋至明代的经济逆转,对这一百年的历史,学界的了解相对较为模糊。所以,本书对这一时段的经济演变一带而过,也是很自然的。但我基于自己的偏好,认为嘉万以后的变化,需要从正德以前的一百年去把握其脉络。

   从这个问题延伸去看,明清经济史研究过去多聚焦在嘉靖万历期间的经济发展,同作者也明确质疑的新古典经济学把市场看成是经济发展和财富创造的主要推动力的观念相关。在这一点上,万志英教授已经表现出要突破这一模式的企图,但也许受学界既有研究成果的制约,本书在讨论明清经济史的过程中,仍未能真正摆脱将市场作为经济扩张的主要动力的基调,这似乎是明清经济史研究目前还不可摆脱的一大“惯性”。但是,由于作者在引言和各朝代的讨论中,已经表达出这种写出新的经济史的追求,我们也有理由期待作者日后能够在关于明清经济发展的论述中,继续向前走出更新的路子。

  

   世界史坐标下的中国经济史

  

   ———《剑桥中国经济史:古代到19世纪》读后感

   《剑桥中国经济史》中文版的正式出版,是中国经济史学界值得庆贺的一件喜事。国际著名社会经济史学家、汉学家、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万志英教授,以一人扛鼎之力,在38万字的篇幅中将中国殷商至19世纪的经济史梳理清晰,且提出了一系列真知灼见,确实令人钦佩!感谢该书的作序者、令人尊敬的李伯重老师给笔者提供与万志英教授和各位师友学习与交流的机会。笔者不揣谫陋,谈谈对《剑桥中国经济史》的读后心得,以就教于万志英教授和学界。

   《剑桥中国经济史》自成体系,以笔者的学识要准确理解其学术思想,把握其内在脉络并对其进行总结并非易事,下面只是按伯重先生的命题,即主要从“经济史的写法”来看,笔者认为《剑桥中国经济史》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色:

一是高度凝练概括各个时段中国经济的特点。《剑桥中国经济史》全书分为九章,每章的标题正是所论述内容及时代特点的高度概括,体现了作者对纷杂历史阶段经济运行及变迁的归纳能力,具有画龙点睛的效果。《剑桥中国经济史》各章的题目分别是:“青铜时代的中国经济”(前1045—前707年),“从城市国家到君主专制”(前707—前250年),“统一帝国的经济基础”(前250—前81年),“豪强社会与庄园经济”(前81—485年),“汉族与游牧民族的融合及中国的再统一”(485—755年),“唐宋变革时期的经济转型”(755—1127年),“江南经济的全盛期”(1127—1550年),“市场经济的成熟”(1550—1800年),“国内危机与全球挑战:帝国经济的重构”(1800—1900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李伯重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经济史   剑桥中国经济史   加州学派  

本文责编:heyuanb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历史学读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989.html
文章来源: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9年06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