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国权”与“人权”之纽结

————“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辨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3 次 更新时间:2020-03-25 21: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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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权”与“人权”之纽结

——“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辨正

黄玉顺

(台湾《鹅湖》2020年2月号)

  

  

   【摘要】常见“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说法,将“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混为一谈,造成思想认识的混乱。固然,广义的新文化运动历时八年,即从1915年《新青年》创刊到1923年“科玄论战”爆发、现代新儒家出场,最终形成思想文化领域延续至今的“三元格局”。但是,严格意义的新文化运动,其宗旨是“人权与科学”、或者说就是“人权”,历时三年,即从《新青年》创刊号1915年9月发表陈独秀《敬告青年》(此文可谓新文化运动的宣言书)到1918年11月发表李大钊《庶民的胜利》《Bolshevism的胜利》,思想潮流发生了路径转向,即从自由主义转向马列主义与国族主义。在这个意义上,1919年的五四运动并不属于新文化运动,因为五四运动的宗旨不是“人权“,而是“国权”。当然,这种转向的深层根源其实蕴涵在国族时代的现代性之中,即个体主义与国族主义之间的张力,这并非中国特有的现象。新文化运动是国内性的国民的个体主体性运动,而五四运动是国际性的国族的集体主体性运动。

   【关键词】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现代性;人权;国权;个体主义;国族主义

  

  

   时值五四运动一百周年,各种媒体言论中存在着一种普遍现象,就是将“五四运动”与“新文化运动”混为一谈,乃至常见“五四新文化运动”之说。这种混同造成了思想认识的混乱,实有必要加以辨正。本文将进行一种不带任何价值判断的客观分析与解释。

  

   一、什么是“新文化运动”

  

   2019年是“五四运动”百年,而非“新文化运动”百年;新文化运动百年是四年之前的2015年。[1] 两者的历史意义截然不同。那么,什么是新文化运动?要澄清“新文化运动”的概念,首先必须确定新文化运动的性质与宗旨。

   (一)新文化运动的宗旨

   所谓“新文化运动”这个概念,有广义与狭义之分(详下)。最狭义、即最严格意义的“新文化运动”,当以陈独秀创办《新青年》的初衷为准,这一点明确表述在他所作的发刊词《敬告青年》当中,那是公认的新文化运动宣言书。[2]

   1.新文化运动的性质

   这里首先要指出的是:新文化运动的宗旨并非什么“反帝反封建”。这是因为:

   (1)新文化运动所批判的社会形态,并非西周王朝的“封建”,而是从秦朝到清朝的皇朝“专制”。如今,这一点应该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了:欧洲中世纪的政治社会是“feudalism”,在形式上颇类似于西周的诸侯列国,故将英语的“feudalism”翻译为汉语的“封建”大致不错;但用它来指称中国中世纪的政治社会,则完全是一个误会,因为中国中世纪的皇权帝国政治,恰恰是“反封建”的,这是“汉承秦制”以来的基本事实。在中国传统的政治社会中,“封建”与“专制”是对立的,前者是分权的列国,后者是集权的帝国;因此,所谓“封建专制”这个词语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显然,新文化运动与所谓“反封建”无关,其矛头所向其实是皇权帝国的专制集权,及与这种君主主义相伴生的家族主义、父权主义和男权主义及其观念形态。这正如李大钊所说:“余之掊击孔子,非掊击孔子之本身,乃掊击孔子为历代君主所雕塑之偶像的权威也;非掊击孔子,乃掊击专制政治之灵魂也。”[3]

   (2)新文化运动所针对的也非帝国主义;恰恰相反,当时的先进知识分子莫不主张学习西方,即都是某种程度的“西化派”。甚至稍后兴起的现代新儒家,其实也都是某种意义的“西化派”,因为他们的哲学建构都是对儒学进行某种程度“西化”的结果,诸如冯友兰之与英美哲学,唐君毅、牟宗三之与德国古典哲学,等等;[4] 被视为一代大儒的梁漱溟,甚至主张“全盘承受”西方化、“通盘受用西方化”[5],乃至提出了一套全盘西化的方案。[6] 因此,严格意义上的新文化运动的初衷,矛头所向并非西方“帝国主义列强”,而是中国的专制帝国及其意识形态。新文化运动的兴起,有一个不可忽视的重大现实缘由,就是当时出现的复辟帝制的思潮,包括当时筹安会、孔教会、乃至所谓“民众请愿团”等的活动,他们背叛共和,企图复辟帝制。

   显然,严格意义的新文化运动的宗旨并非“反帝反封建”。那么,新文化运动的宗旨究竟是什么?

   2.新文化运动的宗旨

   关于新文化运动的宗旨,一种常见的说法是“民主与科学”,这也是不确切的。其实,早在《新青年》创刊之初,陈独秀就已在发刊词《敬告青年》中明确宣布了作为办刊宗旨、也就是新文化运动宗旨的“六义”:“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退隐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7] 其中第一义,也就是最根本之义:

  

   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义务。奴隶云者,古之昏弱对于强暴之横夺,而失其自由权利者之称也。自人权平等之说兴,奴隶之名,非血气所忍受。世称近世欧洲历史为“解放历史”——破坏君权,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认教权,求宗教之解放也;均产说兴,求经济之解放也;女子参政运动,求男权之解放也。解放云者,脱离夫奴隶之羁绊,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谓也。

  

   这里的一系列词语,诸如“自主”、“自由”、“平等”、“人权”、“权利”等,都是伦理政治哲学层面的概念,矛头所指均非“封建”、“帝国主义”,而是皇权帝国的“君权”、“教权”、“男权”。这一系列概念,其实都可以归结为“人权”,所以陈独秀在文章最后总结道:

  

   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

  

   这就是说,新文化运动的宗旨就是“科学与人权”;在政治方面,新文化运动的宗旨就是“人权”。而按上述“六义”之第一义“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表述——“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义务”,新文化运动的根本宗旨其实可以一言以蔽之,就是“人权”。陈独秀后来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之后,还写过一篇《新文化运动是什么》,其中谈到:

  

   新文化运动影响到政治上,是要创造新的政治理想,不要受现实政治底羁绊。……新文化运动是人的运动。[8]

  

   显然,这里强调的“政治上”的“人的运动”,所讲的其实还是人权。因此,秦晖指出:“‘民主’与‘共和’在新文化运动之前已成大潮(标志就是辛亥革命),而‘个人自由’正是因为新文化运动才形成大潮的。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五四(指‘大五四’[9])倡导‘民主’,实不如说五四倡导‘自由’——‘个人自由’意义上的‘自由’——更准确。”[10] 这种个人的自由,其实就是个体的权利,亦即人权(personal rights → human rights)。不过,应当指出:“自由”概念并不能涵盖全部“人权”,而“人权”概念可以涵盖“自由”。因此,可以肯定:严格意义的新文化运动的宗旨并不是“民主”(“民主”与“自由”的分辨极为重要,我将在最后一节加以讨论),更不是“反帝反封建”,而是包括自由权利在内的人权。

   至此,我们可以来讨论“新文化运动”的概念了。

   (二)“新文化运动”的概念

   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大本营乃是《新青年》杂志,因此:《新青年》的宗旨代表着新文化运动的宗旨;而《新青年》宗旨的变化,则意味着“新文化运动”概念的变化,其涵义有广狭之别:

   1.新文化运动的三段式划分

   (1)第一涵义、即最严格意义的“新文化运动”为期三年,截止于1918年底。本来,按照陈独秀《新青年》发刊词《敬告青年》的宣示,新文化运动的宗旨乃是“人权与科学”(并不是“民主与科学”)甚或就是“人权”;而到1918年11月,李大钊在《新青年》第5卷第5号发表《庶民的胜利》《Bolshevism的胜利》等文章,标志着该杂志作者群体的分化,《新青年》逐渐变成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思想阵地。这个转变对于半年之后出现五四运动具有重大的背景意义;而五四运动反过来进一步强化了这个趋势,从五四运动之后到中国共产党成立,《新青年》发表的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十月革命和中国工人运动的文章多达130余篇。

   (2)第二涵义、即较广义的“新文化运动”为期五年,截止于1920年。从1920年9月第8卷开始,《新青年》成为上海共产主义小组的机关刊物(1923年成为中共中央的机关刊物),其宗旨显然已再不是此前的新文化运动的“人权”理念了,而是“共产主义”理念,尤其是当时马克思主义者特别强调的“阶级斗争”。

   (3)第三涵义、即最广义的“新文化运动”为期八年,截止于1923年。当年6月,《新青年》改为季刊,并成为中共中央的机关刊物。同年2月,爆发了著名的、影响极其深远的“人生观论战”(或称“科玄论战”)[11],标志着现代新儒家登上了历史舞台。[12] 至此,中国思想文化领域的“三元格局”(自由主义-马克思列宁主义-现代新儒家)正式形成,至今尚未根本改变。[13]

   显然,最严格意义的“新文化运动”就是上述最狭义、即第一涵义的概念,即1915年9月至1918年10月的思想文化运动,其根本宗旨是“人权”。

   2.新文化运动的两段式划分

   上述三段式划分,其着眼点是《新青年》的性质和宗旨的转变。我还曾有一种两段式划分,将广义的、即第三涵义的新文化运动分为前后两段。这种划分基于我对中国现当代政治思想史上的“三9现象”的观察。[14] 所谓“三9现象”,是说中国现当代历史上的三个重大转折性的年头都带着“9”字,我称之为三个历史“拐点”,那就是1919年、1949年和1989年。其中第一个带“9”字的年头即1919年,也就是五四运动爆发的年头,它将历时八年的广义新文化运动一分为二。对此,我曾这样加以描述:

  

   这个思想运动可以1919年作为分界线,分为前后两段。

前一阶段,从1915年陈独秀创办《青年杂志》到1918年这么几年当中,全中国的知识界分成两个阵营:一边就是那些前朝遗老,留着辫子的人,也就是保守的保皇派;另一边就是越来越多的激进派。这些激进派怎么样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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