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兵:辛亥康有为的虚君共和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5 次 更新时间:2019-06-20 23:48:45

进入专题: 康有为   虚君共和   梁启超     袁世凯  

桑兵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辛亥武昌战事爆发甫一月,康有为就致函黎元洪、黄兴、汤化龙等,提出虚君共和的主张,异想天开地试图因旧朝而行共和,保留清帝和帝制,反对总统共和制,并通告本党,作为政纲。梁启超虽然应声附和,却质疑清帝已经丧尽人心,难以存续。他主持向南北两边推行虚君共和之策,在南方遭到普遍拒绝,在北方则被袁世凯利用来遮掩清帝退位的暗箱操作。除少数响应者提出中华联邦共和国和帝国共和主义的构想外,连康门弟子也明确反对,指为不合时宜,由此引发新一轮的国体政体之辨。民党坚决否定保留帝制,不给虚君位留下任何空间。随着清帝退位,民国成立,企图调和帝制与共和紧张的虚君共和论画上句号,但是中国的统一安定究竟与帝制有无关系的问题,仍然延伸进入民国的政坛与社会。

   关 键 词:虚君共和  康有为  梁启超  袁世凯

  

   在历来的历史认识中,帝制与共和是专制与民主的体现,二者如同冰炭水火,根本对立,绝不相容。然而,在国体政体的复杂辨析之下,共和与民主并不对等,而共和与君主却出现并存的可能(另文详论)。受此影响,辛亥各省光复之际,眼看共和一路高歌猛进,一些拥清人士试图调和帝制与共和的紧张,以保留君位。即使未必一定要保大清,因为担忧共和制导致内部纷争和外部干预,使得国家分崩离析,也力求保留君位以凌驾于各派政治势力之上,缓冲调节,同时羁縻藩部。于是君主与共和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让袁世凯得以上下其手,居间取利。康有为应对时局提出的虚君共和主张,成为调和君主与共和的发端,在当时波谲云诡的政坛搅动一阵涟漪,也牵动了民初以来国人关于中国政治体制变革及其前途命运的广泛思考,迄今仍然余波未了。

  

   一、虚君共和论的提出

  

   武昌的枪声响起,民主共和与君主立宪之争很快就由事实做出了结论。尽管清廷被迫应允英国式的宪政,可是已经人心尽失,被彻底排除于一切政治安排之外。南北和谈的前提,就是实行共和,废除帝制。虽然谈判进程中双方一度同意由国民大会来取决国体政体,实际上彼此都心知肚明,清王朝已经失去实质性存在的任何可能,沦为他人讨价还价的砝码。列强当然并不希望中国实行共和,因为他们觉得中国的国民素质远远不够,可是一方面被留学生和华侨高涨的共和热情所震撼,一方面担心自己的在华利益受到损害,以英国为首的列强不肯对清廷和民党冲突的政治抉择表示任何倾向性意见或态度,而主张交由中国人自己解决。只有日本出于担心影响本国民权运动等等的考量,总想出手干涉,而碍于英国的反对,也不敢单独行动。

   立宪派要求开国会,本来就是呼应杨度以此测试清廷有无改革诚意的意见,皇族内阁出台后,他们对清廷彻底绝望,一旦局势风云突变,纷纷顺势转而推动各地独立,并表态支持共和,只不过他们嘴里心中的共和,与革命党的理想总有些异样。11月19日,张謇致电清内阁,力辞江苏宣慰使和农工商大臣,并最后进言忠告:“与其殄生灵以锋镝交争之惨,毋宁纳民族于共和主义之中,必如是,乃稍为皇室留百世裎祀之爱根,乃不为人民遗二次革命之种子。”①共和成了避免革命接二连三的主要选项。张謇进而表示,君主立宪最宜于国小而血统纯一之民族如日本,民主共和最宜于国土辽阔,种族不一,风俗各殊之民族,如瑞士、美国②。言下之意,地广人众的中国反而更加适宜共和,所指当侧重于联邦主义一面。

   大势所趋之下,一时间举国竞相言说的共和,无形中失去了共同的认定,甚至坚持帝制者,也试图在皇权与共和之间搭建桥梁,想方设法使之共存。可以说,在一片高歌猛进之下,形形色色的共和主张看似异彩纷呈,实则五花八门,众口一词的共和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复杂的认同危机。如果说此前的争议主要集中于共和是否可行,那么现在则是共和的外延究竟可以拉伸到何种程度仍然保持其内涵的基本要素,而不至于全然变味。

   武昌枪响刚刚一月,战事正酣之际,康有为就致函黎元洪、黄兴、汤化龙等,一方面声称自己早在《大同书》中就专门发明共和之义,只是因为时尚未至,所以先言立宪,一方面则说共和有古义六(周召共和、人皇九头、希腊雅典贤人议会、斯巴达二王并立、罗马三头之治及世袭总统),今义四(瑞士、葡萄牙的议长共和,不设总统;美、法及美洲各国的总统共和,总统权力大小不一;加拿大、澳洲、波兰、匈牙利的虚属共和,国会完全自治,英皇、奥皇虚领;英国、比利时、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挪威的君主共和,权在国会,君主无实权),共有十体,重要的问题是应当如何取舍从违。“夫各国政体,各有其历史风俗,各不相师。强而合之,必有乖谬,则足以致败者矣。”自清廷颁布十九信条,“君主虚位,同于让皇,满洲已亡”。中国包括满、汉、蒙、回、藏,否则不全。而满、蒙、回、藏地方比内地多三倍,蒙藏“非吾华固有,满人竭力而得之以赠吾华人。然而蒙、藏之人,实系属满洲而与华绝无系涉者也”。如果断弃旧朝,则蒙、回、藏不可收,中国不能保。

   在康有为看来,君主共和国与虚属共和国,国会实有全权,“故欧人言法理者,以英为共和王国,实为万国宪政之祖,而政体之至善者也”。中国积四千年君主之俗,只有采用虚君共和政体,“尚突出于英、比与加拿大、澳洲之上,尽有共和之利而无其争乱之弊,岂非最为法良意美者乎?天佑中国,事变最后,乃忽得此奇妙之政体,岂非厚幸耶!”其具体做法是,去君主纪年而用黄帝纪年,以清为朝号而改中华为国号,君主只留虚位,如同木偶,实权在国会及其所举之人(名义未定)。如此,则可以息内争,保疆域,避外患。而虚君的人选,一是清朝旧主,一是孔子后人。相较而言,尤其是考虑到保疆域的问题,留旧主即清帝更加有利。

   康有为的设想,如今大部分国人听来颇有几分异想天开,但他当时却是郑重其事的,所留下来的多份函稿,显示他千方百计试图说服万里之外的武汉民党:“总统共和与君主共和之制,其民权同,其国会、内阁同,其总理大臣事权与总统同,名位虽殊,皆代君主者也……夫立总统,不过为国民之代理而已,乃为一代理而死国民无算,其害大矣。则反不如有虚君而不乱之为良法也。”在他看来,十九条颁布后,一切国权,皆在国会,内阁、上议院员皆举自国会,君主绝无用人、行政、立法权;国会限制内兵,则君主并无兵权。提议改正宪法律令,皆由国会议定,而君主奉行之,不能解散否决。“故九月十三日后之中国,可谓之虚君之共和国。夫虚君之共和国者,虽异于瑞士、美、法,而与加拿大、澳洲、波国、匈牙利无异。彼大国之君主,且在远有威;吾国虚君主,在近更无威权也。日本人亦谓吾今为共和国,盖法理实然,可谓共和之新制矣。”

   革命党人所求者革命,“今则专制之君主与立宪之君主皆革矣,是数千年之大革命,不止一朝之革命,则革命亦告成功矣。公等所欲者共和也,今虚君之衔,实同无君,共和又已告成功矣。公等所力持者民族,今满人将改姓,实同归化,大臣皆易汉人,虽有达寿,亦不任藩部,其地又非汉人故物也。今高丽、安南亡后,归化者犹且容之,况满、蒙乎?普大地万国,未有不纳异族归化者也。然则君等之民族主义,又已成功矣。公等举兵一月,所求皆得,所欲皆应,亦又何求?此后求中国之完全,求民生之治安,乃方今之急务。若尚不止,进而过求,则召乱矣,召干涉矣。”既然一切目的均已达成,不必节外生枝。

   总而言之,革命的目标全都实现,接下来应当设法收拾善后,而善后的良法,就是虚君共和。正如康有为所说:“为今中国大势计,莫善于行虚君共和策。”他就此进一步提出上中下三策:“因旧朝而共和之,以安全中国,上策也;尊奉衍圣公以收中国,中策也;不得已而行议长共和,下策。”不仅如此,他还断言“若行总统共和以召乱,是谓无策”,并以“公等图之”③将选项交由革命党。

   与此同时,康有为又发出致党内公启,声称宪法十九信条颁布,则旧朝君权已经禅让。“考各国政体,国权出于国会者,谓之共和……故日本人谓今之中国已变为共和帝国,今名之为虚君共和国。吾辈日夜期望之君主立宪国,今已进行至君主共和国矣。君主虽有而如无,则革无可革;满洲已改归汉籍,亦革无可革。夫宪政有三,有君主宪政,有民主宪政,亦有虚君宪政。吾党专以言宪政为目的者也,无论如何,变法实为吾党宗旨,无论实君虚君,皆为帝国;英国称共和王国是也,仍含吾党之名义。今国内纷乱,争议虚君共和与总统共和孰为得失。武汉之党,主总统共和者也,国民平和者,主虚君共和者也。今南北以兵相持,终难解决,必赖有第三团出而和定之。顷与全国志士欲开国民大会,决议中国政体,吾党则力主虚君共和者也。今旧朝禅让,实同于无矣。吾党无论旧朝如何,即有变动,吾党欲戴孔衍圣公为虚君。孔衍圣公者,孔子之后而汉人者也。”也就是说,即使上策不行,也要确保中策,务必实行君位帝制,保留帝国的名义。

   之所以非保留虚君不可,是因为康有为断定总统共和制将引发内乱外患,而虚君共和所争者只在总理大臣,前者必然兵戈相见,后者只需口笔之争,所以,“今吾党竭力欲保中国统一,其宗旨非虚君共和制不可;其下手,非开国民大议会兼纠合军队不可”④。这无异于新局势下该党的正式行动纲领。而开国民大会与纠合军队双管齐下,可见经历清季政治角逐的各派都已意识到,身处中国的政治生态,单凭议会道路的书生意气并不足恃。

   为了应对时局,阐明虚君共和的理据,康有为专门撰写了《救亡论》,他坚称革命将导致国家危亡,共和政体不能行于中国,而将虚君共和视为化解革命所造成的危机的唯一途径。后来他回忆道:“辛亥八、九月之间,举国行大革命。吾惴惴恐小傈,惧中国之亡也,横览万国,竖穷千古,考事变,计得失,怵祸患,作《救亡论》以告邦人,寄之上海。是时革命之大势,若卷潮倒河,人皆畏避,无敢刊者,即强印之,亦无敢购读者,遂匿藏焉。”两年后其言得到印证,才刊行出版。虽然文章全面而详细,关于虚君共和的论说,并未较前述各文增加多少内容,无非是强调十九信条之后,君主只剩虚名,政体与共和无异,留此冷庙土偶,“而其效用可以弭乱,而令外人不干涉,后则不至岁易总统以相争杀”,有百利而无一害⑤。

   紧接着,康有为又写了《共和论》《安新中国议》《汉族宜忧外分勿内争论》等文,不厌其烦地反复阐述虚君共和的主张。《共和论》又名《共和政体论》,文中将共和今义增加到六种,即将法国和葡萄牙单列,前者为上下国会合选代表王之总统共和,总统代表王者,有任期无实权,政府由宰相行政;后者为上下国会合选之总统不代表王之共和,国会公举总统,无宰相有任期。与美国共和制的区别在于总统由国民选举还是由国会选举。“议长共和制者,太平大同之制也,非今中国据乱世所能骤至也。”“自美、法以外,妄立美共和政体者,未有不大乱无已者也。”

康有为坚决反对总统而主张君主,主要是考虑到总统由于选举,人人可以觊觎,而君主由于世袭,一般人不做非分之想。况且君主有名无实,争之无用。这正是针对民主共和的弊端最有效的形式。“盖虚君之用,以门地不以人才,以迎立不以选举,以贵贵不以尊贤。夫两雄必不并立,才与才遇则必争,故立虚君者,不欲其有才也,不欲其有党也,然后冢宰总百官以行政,乃得专行其志,而无掣肘之患,一也。夫立宪之法,必以国会主之,以政党争之。若无虚君而立总统,则两党争总统时,其上无一极尊重之人以镇国人,则陷于无政府之祸,危恐孰甚。故虚君之为用,必以世袭,乃为久确而坚固。又必禁由于公选,乃无大党,而不必有才,乃不与宰相争权,而后内阁乃得行政,而后国乃可强。欧洲数百年历试而得之,故明知君主之无用无才,而必立之者,赖其无才无用以为用也。故英人与比利时、罗马尼亚、布加利牙、那威、希腊,必立君主、不立民主者,恐公选者之必才,而世袭者未必才也,宁迎外国异族人为王,而不立本国人者,为其无党也。其苦心委曲,以成就此虚君之法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桑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康有为   虚君共和   梁启超     袁世凯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6786.html
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0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