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翀炜 孙东波:公地何以“悲剧”

——以普高老寨水资源争夺为中心的人类学讨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88 次 更新时间:2019-04-10 00: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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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翀炜   孙东波  

   【内容提要】 旅游客栈的兴起使世界文化遗产哈尼梯田核心区普高老寨部分村民的经济收益增加,而生活于村中的人的身份模糊化使村寨的集体性趋于消解。为占用更多的水资源而在集体林中私自引水及抢占水源等行为导致了水资源的“公地悲剧”发生。象征水权和实物水权的分离,尤其是象征水权的式微使“公地悲剧”难以避免。“公地悲剧”从本质上讲,就是人的行为失范和社会制度失语。要避免悲剧发生,重构社会秩序,防止经济对社会的主导是最为根本的。在重拾传统的村寨主义精神的新的社会文化建构中,有权规制市场的政府应该及时现身。

   【关键词】 公地悲剧 世界遗产 村寨主义 象征权力 实物权力

  

   一、引言

  

   生态经济学家哈丁(Garrett Hardin)假设有一个所有牧民都能自由进入的牧场,每个牧民都为了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无限制地放牧,最终牧场的草地贫瘠、土壤退化、土地荒废,“公地悲剧”(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由此产生。① “公地悲剧”在经济学、生态学、人口学等诸多学科领域中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在政治学理论中对“公地悲剧”问题的讨论则有更悠久的历史。②亚里士多德从政治学的角度认为,“凡是属于最多数人的公共事物常常是最少受人照顾的事物,人们关怀着自己的所有,而忽视公共的事物。”③这些理论在其各自的学科理论体系中也许是自洽的,都对理解个人与集体财产的关系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虽然在经济学中,“公地悲剧”是一个寓言式的理论模型,但是其中“公地”不能望文生义地理解为已有严格制度约束其使用的公共资源,而是任何人都可以非排他性利用的有限资源,或者说“无主地”。在重视整体观的人类学看来,这些有关“公地悲剧”的理论未对“公地”和“无主地”做出明确区分,容易让人产生误解。正是由于在经济学中讨论任何人都可以非排他性利用的有限资源时使用的是“公地”而不是“无主地”,这就极有可能使人们认为经济学有关“公地悲剧”的理论,既无法说明何以一些为了个人利益而无节制地进行资源争夺的人可以称为共同体,也无法理解没有人有权阻止他人使用的某项资源何以能够为共同体所拥有并被称为公共资源。亚里士多德政治学有关“公地悲剧”的理论则无法解答既然是属于最多数人的公共事物,那就应该与共同体中的每个人有关而怎么会无关,而最少人关注的事物又怎么可能成为公共事务等问题。人类学非常清楚,当一个并非准确的表达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惯习”,要用另一个准确的表达取而代之往往是非常困难的,正如用“猫熊”代替“熊猫”几乎是不可能的。从人类学的视野出发,指出使用“无主地”比使用“公地”更符合这一理论模型所表达的本意,并非只是语词辨析的问题,而是为了避免在此类问题的分析中忽视人对资源的权力关系,忽视社会的整体性。

   哈丁所谓的“公地”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为共同体所拥有的公地,而是不为特定的人群所拥有因而是人们可以争夺的“无主地”。哈丁的“公地悲剧”,从实质上讲是没有形成共同体的人争夺资源并造成资源危机的“无主地悲剧”。从人类学社会整体论的视野看,真正的公地资源并非没有社会文化关系的单纯的经济资源。对发生在哈尼族普高老寨的置公共利益于不顾的争夺水资源的个案进行分析,可以发现在真正称得上是共同体的生活中,“公地悲剧”是不会发生的。所谓“公地悲剧”,从根本上讲是社会的集体性被破坏,经济主导了社会和文化,从而导致共同体的制度失语、人们行为失范情况下的争夺资源并造成资源危机。

   普高老寨位于世界文化遗产哈尼梯田的核心区。森林、村寨、梯田和水系是组成哈尼梯田生态文化系统的四个基本元素,以“木刻分水”为标志的一套分水系统是哈尼梯田得以延续并发展的重要基石。2013年6月哈尼梯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自2000年开始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以来,哈尼梯田壮美的文化景观成为了旅游开发的重要资源。随着旅游业的不断发展,客栈经营逐渐红火起来。普高老寨距离元阳县城约60公里,有159户,810人。因为是欣赏梯田日出的首选地,这里成为开设客栈最多的村寨。截至2017年7月,普高老寨共有客栈39家,床位765张,其中24家客栈主人属于外来经营者,15家客栈主人属于当地居民。客栈经营在为当地的经济发展带来活力的同时,也造成了用水紧张的问题,而水资源紧张自然会造成客栈的经营困难。外来经营者和当地村民,经营客栈的村民和没有经营客栈的其他村民,租房给外来者经营客栈的村民和没有外租房屋的村民之间因为水资源的紧缺而产生了诸多矛盾。

   天上下雨地下流,地上流的水要如何成为灌溉用水并合理地流入梯田,以及要如何成为生活用水并顺畅地进入村民家中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这与村民如何理解土地资源、土地产权以及对水的拥有、处置等权力有关,而这些有关土地权力的理解和行使又与特定的村寨社会结构密切相关。传统的象征水权和实体水权的关系在村寨主义社区中是如何协调并解决用水问题的?外来者进入导致社会结构内部分化又是在何种意义上使传统社区的“木刻分水”法及村寨内部协商制度失效的?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要如何建立新型包容性社会?社会文化重构是否要以重拾村寨主义作为前提?诸多问题都是我们在思考普高老寨的“公地悲剧”时必须认真加以对待的。

  

   二、客栈经营导致的“公地悲剧”

  

   普高老寨生活用水的“公地悲剧”是由客栈经营引起的。2000年左右,随着当地政府启动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哈尼梯田也开始由学界研究的对象成为了大众游客观光的重要景点。波光粼粼的万顷梯田成为了摄影爱好者的天堂。日出日落时分的云开云散使得哈尼梯田具有了魔力的光影变化,气象万千,美不胜收。拍摄日出的首选之地——多依树往往是天不亮就人头攒动了。摄影爱好者大都住在离此地30余公里的新街镇,为了赶上日出并且占到理想的拍摄地点,他们要起得非常早,在崎岖的山路上驱车前往。如果能够就近住宿,那一切都会惬意得多。于是,一些摄影爱好者开始和多依树周边的普高老寨的村民商量留宿,在村民家的火塘边熬一晚之类的情况多了起来。

   有需求就意味着有商机。2005年第一家由广东籍老板向普高老寨村民租用并改造的 “阳光客栈”开始营业。很快,各种各样的客栈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在看到经营客栈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之后,一些村民将自己的房屋简单装修后也经营起了客栈。房屋租金一路飙升。一幢使用面积在200平方米左右的房屋,在2007年是以20年10万元的价格租出去的,五年之后,同样大小的房屋20年的租金涨到了80万元至100万元。许多村民开始想办法建新房子,以便租给外来者或者自己经营客栈。

   2013年6月哈尼梯田申报世界遗产获得成功,对未来旅游大发展前景的期待使村民们有了更大的建房的动力。政府的保护措施不断出台,并且执行得越来越严格。其中,与村民利益关系最为直接的就是严格控制新建房屋,限制层高。村民建造住房要提交《元阳县农村宅基地申请表》。申请表要分别由所属村民小组、村委会、国土资源所和乡镇人民政府审核并加具意见,然后经世界遗产哈尼梯田元阳管理委员会调查取证审核,再经县国土资源管理局放线定界、出具审核意见,县人民政府再批准公示,最后由县国土资源管理局复核验收、发放《农村集体土地使用证》。申请选址不得影响森林、梯田、水系,人均面积不超过30平方米,总面积不超过180平方米,楼层不超出3层。显然,即使是符合政策,建房也需要非常繁琐的申报程序,村民对此怨气不小。

   一些村民外出打工挣钱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就是建盖新房。改善住房条件是建房的重要理由,兄弟分家也需要建盖新的住房。当然,为了出租而建房的情况也是很多的。从2013年下半年开始,普高老寨有二三十户村民建房。整个村寨成了一个大工地。梯田管理委员会的管理工作难度非常大。

   客栈在这个时期收益颇丰,一些小餐馆也开起来了,村寨内用水紧张的情况开始出现。2013年国庆黄金周期间,游客蜂拥而至。在元阳县进行旅游开发的世博元阳公司出于保护景区、维护交通秩序的目的,在景区门口将自驾游的车辆全部拦下,游客进入景区一律坐公司的环线旅游大巴。旅游大巴停靠点基本都属于世博元阳公司经营的区域。这样一来,村民开设的餐馆就失去了客源,一些客栈很难拉到游客。于是,景区内上百名村民集体到县政府讨说法。为了避免发生激烈的群体性事件,县政府要求旅游公司打开大门,让自驾游的游客开车进入景区。村民的集体行动达到了目的,这在一定程度上使部分村民相信,只要大家一起行动,政府和旅游公司就没有办法,所谓“法不责众”。

   2014年是大旱之年,村寨用水变得更加紧张,政府铺设的村寨内的自来水管网断水的情况时有发生。一些人开始抱怨客栈用水过多。5月26日,当梯田管理委员会组织拆除普高老寨的违章建筑时,村民以群体行动的方式进行阻止,并且伤了人。一些村民在为群体行动取得胜利而开心的时候,有人提到了用水紧张的问题。于是,闹哄哄的村民开始挨家挨户找客栈收取水费。至于交多少钱,是三千还是五千,则完全由村民说了算。若商户不能即刻交钱,水管立马就被砍断,并且被要求尽快离开。就在村民以为集体对抗拆除违章建筑的行动告一段落的时候,那些挑头的人被相关部门抓了,受到了相应的处罚。之后,违章建筑被拆除了,村里也没有人再挑头找客栈经营者收水费或者驱赶他们,但村内的矛盾并没有解决。

   历史上,村民的生活用水都是取自村寨内的水井。20世纪90年代后期,政府部门在普高老寨的山上修建了两个大蓄水池,并铺设管网把水引入村民家中。村里的客栈经营者也使用这两个蓄水池的水。经历了2014年5月26日的事件,加之这两个蓄水池的水时时不能满足需求,外来客栈经营者和房东开始一起上山另找水源,铺设水管把水引到客栈。

   那些经营客栈的村民也开始去找水源。譬如,经营“哈尼人家”等5家客栈的本村村民合作,在公路上方的集体林中名为“道浩浩玛”的地方找到了一处较大的水源,并修建了一个蓄水池,引水入户。在他们的水池下方,另外20户人家又修建了一个水池。村寨上方有9户人家也修了一个水池。一户或者两户人家修水池的情况也多了起来。此外,一些暂时用水不成问题的村民也会去这片集体林地里“把水”,即在找到的水源处做上标记,表示为自己所有。以后如果有新的客栈开业,他们就可以将这些把占的水源卖给客栈经营者。

   人们在过去政府修建的集体水池上方修建众多小水池,使得集体水池的水源大为减少,还在使用集体水池的村民的生活用水更加成问题。要对这些新建的水池和水管进行日常管理也很麻烦。水口泥沙堵塞、水管漏水等都需要有人去处理。每天都安排专人去巡视或维修的话,成本太高。不安排呢,十天半个月总要去维修一次。当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关心自己的小水池的供水问题时,使用集体大水池的人数在减少,管护也就更不到位。终于,村中好多年没有用的三口水井边又热闹起来了,有近40户村民开始重新用井水。当然,使用井水终归没有使用自来水方便。

   这些村民对客栈经营者非常有意见。尤其在旅游旺季,矛盾凸显。一些和客栈共建新水池的村民会抱怨客栈用水多了。2017年春节期间,有8户村民就因为和他们共建水池的客栈私自给关系较好的另一家客栈用水,而把这家客栈的水管砍了,不允许其继续使用他们共建的水池的水。一些水源相对充足的客栈可以“抢到”足够多的游客,而水源不足的客栈经常无法接待游客。保证供应洗澡水成了客栈招徕游客的一个条件。水资源紧张使村内社会关系出现很多问题。此外,还没有被村民顾及的生态问题也是显然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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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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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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