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秀山:读那些有读头的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80 次 更新时间:2019-02-12 21: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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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秀山 (进入专栏)  

  

   好久没有读古典哲学方面的书了,这次因要给学生讲课,重新读了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某些章节,侧重在读这本书的“序言”(前言)部分,有一些感想,跟学生说了,他们觉得还有点意思,我就把它写出来,供更多的人来参考。

  

   这些年来,许多人都不大喜欢黑格尔,觉得他的哲学太绝对、太强调普遍性,不大符合当今的潮流,因而即使在古典哲学范围里,也宁取康德而不取黑格尔。黑格尔当然应该受到批评,马克思就从根本上批判了他;黑格尔和康德的优劣,从新康德主义提倡“回到康德”后,就是个争议的问题,这些问题都很专门,说来话长。在这里我想说的,只是我在读了《精神现象学》“序言”后,我真的又被它吸引了,有时还甚至有点激动,觉得过去读书太不仔细,有些道理为什么看不出来!而实际上我这本书上已被不同时期的颜色笔和各种符号划得五花八门,但这次仍然要找一支新颜色笔重新划过。总之,不论你同意不同意它的理论,但它却迫使你承认它是一篇好文章,值得你经常去阅读它。

  

   《精神现象学》是黑格尔与谢林分手、创立自己的学说的第一部著作,这个“序言”是在全书完成之后写的,概括性很强,而整个宗旨就是在批评谢林,在批判、分析中阐述全书的主要观点。那末,黑格尔和谢林究竟不同在何处?当然,过去我们也都知道,谢林的哲学是直观的,后期是天启(启示)式的,而黑格尔则是辩证的、有发展的,虽然这种辩证发展是精神的,因而是唯心主义的。现在看起来,这些理解当然都是很正确的,并没有什么错误,但却又是很抽象,需要进一步展开的。

  

   我们知道,“绝对哲学”是谢林提出来的,黑格尔一直也是赞成的;而“绝对”不能是一般意义上的“知识”——即科学性经验知识,这是康德所指明了的。在康德看来,“绝对”只是一个“理念”(一个“观念”),因为建立不起一个直观的“对象”,因而不能用科学知识的方式去把握它。然而,“绝对”并不是毫无意义,它不能在理论上得到证明和证实,但在实践上,在道德上,却是一个必然的前提。“绝对”就是“全”、“最终目的”、“至善”……这些“观念”的意义,康德也是很看重的,他只是指出,事关“绝对”的“观念”,不可能成为知识。康德这个立场,在德国哲学中,很快就有了变化。事实上,费希特已经在实践“大我”的基础上把“绝对”纳入了“哲学知识”的范围,“绝对知识”、“绝对哲学”已在孕育之中。关于“绝对”的知识,不是一般的经验的知识,而是超越的哲学的知识,这个思路到谢林那里已经很成熟了。现在的问题是:关于“绝对”的“知识”到底是怎样的?谢林说,我们在“静观”“自然”和“艺术”时,可以体会出“绝对”,“自然”和“艺术”“启示”着我们,因而“绝对”既不是一般经验的“概念”,就只能是一种“直观”。“绝对”成了“自然”和“艺术”启示出来的一种“境界”。黑格尔觉得,谢林这种思想,危及“绝对”作为“知识”的可能性,因为它很可能将一切“概念”都排除出去,而成为“诗意的”、“朦胧的”直觉。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看到,黑格尔对那个“绝对”要作出另一种选择,即既使它成为一种真的“知识”,但又与从康德以来对“知识”的审视协调起来。黑格尔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在这个“序言”中所提出的“真理是全体”。

  

   “真理是全体”是大家都熟悉的黑格尔的名言,贺(麟)先生过去常常引用,我也听得很熟了,但到底怎样理解?过去我理解这个“全体”,把它和“过程”、“总体”联系起来考虑,这当然是正确的,也是很关键的,但还需要和这个命题的基础及前提联系起来,才能更透彻些。“全”是什么?首先,“全”就是“绝对”,因此,这个命题的基础和前提是:“真理是绝对”,而这句话,是康德所不愿意说的,因为康德认为“绝对”是一个观念,不能成为知识;黑格尔却与康德针锋相对,说“真理是绝对”,或者甚至可以理解为:只有“绝对”才是“真”“知识”,“真理”。这里,问题又转到如何理解“真理”。

  

   中文译成“真理”的德文为“真(东西)”(Wahre)的抽象名词化——“Wahrheit”,即“真(东西)”之所以为“真(东西)”的那种特性。“真”与“假”(Falsche)相对,一切“有对”(相对)的东西都有“(虚)假性”,而只有“无对”(绝对)的东西才真的是“真(实)”的。对“真东西”之所以为“真东西”(Wahrheit)的把握(begrei-fen),是为“真知识”。这样,“真”与“知识”又联系了起来,而“真知识”就是指:“知识”之所以成为“知识”的那种“特性”,于是,“知识”在德文为“Wissen”,而“知识”之所以成为“知识”的那种“特性”,就是“Wissen”的抽象名词化——Wissenschaft,在德文就是“科学”的意思。我们看到,黑格尔的特点在于:那种“schaft”、“heit”不仅仅是抽象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而且也是可以“把握”的——“把握”的名词化就是“Begriff”——在德文为“概念”、“观念”这类的意思;于是“真(理)”、“绝对”、“知识”、“科学”和“概念”都可以联贯起来了,但这些词只有在不放弃它们的最原初的意义下,才是可以联贯的,才不至显得那样奇怪和勉强。

  

   然后再来说那个“全体”。“全体”不是一个“观念”,不是一个“抽象”,而是非常“具体”的,因而是非常“实在”、“现实”的东西,这样才能是“真”的。此话怎讲?在黑格尔看来,“全(体)”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一个词,一个符号;那个词,那个符号不是“真”“全”,只有在真的包含了“全部内容”的“全”,才是“真”“全”。譬如我们说“椅子”,这只是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抽象的“概念”,当我说“椅子”时,你可以想象各种各样的“椅子”以此来伴随你听到的“椅子”这个词,因而这把“椅子”还是非常不确定的,不是一把“真”“椅子”,然后人们又说,这把椅子是“有弹簧的”、“布面的”、“黄颜色的”……于是你听到的“椅子”这个词的内容逐渐丰富起来,明细起来,确定起来,具体起来,虽然,“椅子”仍是“椅子”,却是一把“真”“椅子”。所以,一切的抽象的“性”(Schaft,heit),一切抽象的“概念”(Begriff),只有在“全”的意义下,才是“真的”,“实的”(wirklich),才是可以“把握”(begreifen)的。推而广之,“绝对”表面上虽是最普遍、最抽象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经验中找不出直观对象来等等——康德就是狠狠地抓住了这一点——但作为“全”来看,却是最真的,最实的,最具体的。黑格尔这个道理你可以不用它,但却不能说是没有根据的,用古代智者的话来说,这个道理是“强”的。

  

   “绝对”作为“全”,在黑格尔意义上当然不像桌、椅、板凳那样简单。“绝对”这个“全”不是各种“属性”的逻辑的“综合”,而且是一个历史发展的过程,从这个精神指导下来看桌、椅、板凳的诸“属性”,也都不是天生的,而也有一定的历史发展过程。

  

   “人”的成长(生长)可说是这个历史发展过程的最典型的例子。“人”在婴儿时期,智慧初开,“精神”(Geist)处于“蒙昧”状态,随着岁月增长,经历了人世沧桑,才逐渐丰富了“人”之“属性”——譬如,你上了学,有了知识,成了“知识分子”;你参了军,学了军事,成为“军人”;你又打了仗,立了功勋,成了“将军”;或者你著书立说,成了“学者”……但只要你还活着,你就还没有“全”。“皇帝”可以成为“乞丐”,“好人”可以成为“坏人”,“学者”可以成为“最没有知识的”“反动权威”……,只有等你“死”了,才“盖棺论定”——不是“评价”上的“论定”,而是指你的“事”已“做完”了,而“人”的“属性”是由“人”“做”的“事”来“定”的。所以,后来海德格尔才说“死”是真正的“全”;同时这也正是萨特所侧重指出的,只要人活着,人就是“自由”的,你的任何的“价值”“属性”,都是“不定”的。拿破仑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差不多,只有他做出了那一桩桩惊天动地的“事”后,“拿破仑”才是“拿破仑”。“拿破仑”三个字,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但我们说“拿破仑”时,这三个字已经和他那些“事”分不开了,因而“拿破仑”三个字包含了他一生的全部经历和历史。这时,“拿破仑”才“真”的是“拿破仑”。

  

   拿破仑如此,古今帝王将相、圣贤哲人无不如此,就是那“凡夫俗子”、“贩夫走卒”亦复如是,就连“上帝”也不例外。在黑格尔看来,“上帝”如果不是一个“全”,不与尘世的苦难历程相契,那末,“上帝”这两个字,也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我们可以引伸开来说,“上帝”等待着“神学”,“基督”等待着一部“圣经”。

  

   从“真理是全体”,我们可以进而弄清那句不好懂的“绝对即主体”的意思。应该承认,对这句话我很长时期在理解上是很恍惚的。当然,我可以把“主体”理解成“人”、“精神”、“理性”、“能动性”——都很可以说得通,现在看,也没有错。但黑格尔为什么一定要用“主体”(Subjekt)这个字,而不干脆用“人”、“精神”、“理性”?说“绝对是精神、理性”不是更明白些?再说,黑格尔不是客观唯心主义吗?“绝对”不是主、客观统一吗?这些问题一直找不出好的解答来。

  

   前几年,我产生了一种怀疑,觉得这里的“Subjekt”可以作“主词”来理解,在我写《思·史·诗》那本书时,加强了这个信念,因为黑格尔说:“上帝是存在的”这句话是“同语反复”,可见这里“Subjekt”的用法和语言有关;但那时对“同语反复”进一步的意思还没有弄清,只是把它当作黑格尔对哲学史本体论论证的一个发挥来看。其实,黑格尔强调“绝对即主体”是和上面那个“全”有关系的。

  

我们知道,一个语句有“主-动-宾”或“主-系-表”,这个“主-系一表”的结构和哲学有很大的关系,系动词成了与本体论(存在论)难以分开的、产生问题的根源之一。现在,黑格尔的问题出在“主(词)”和“表”、“宾”上。黑格尔指出,如果我们光是说,“上帝是存在的”,“上帝是永恒的”……,那末“上帝”仍然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声音,一个空洞的名称”。只有那个联接“上帝”这个“主词”的“宾词”(表词,Predicate)说出“上帝”到底是“什么”之后,这句话才有意义,“上帝”这个语词才有内容。“主语”必要有“宾语(表语)”来“完成”其“意义”,“上帝”必要有“人事”(尘世)来“完成”(显示)其“迹业”,“基督”必要有“圣经”来“完成”其“使命”。“迹业”、“使命”使“上帝”成为“上帝”,“基督”成为“基督”;“宾词”使“主语”成为“主语”。“主语”等待着“宾语”,“宾语”“完成”“主语”,“宾语”是“主语”自身完善、丰满的“中介”。“主语”是所要展开、讨论的“主题”、“题目”、“论题”,是一个“目的”;“宾语”这个“中介”,则是“主语”这个“主题”、“论题”、“题目”“完成”自身的“环节”,通过这个(些)“环节”,“主语”“达到”“目的”,成为“结论”、“终结”。“终结”的“主语”,仍是“开端”的那个“主语”〔目的——要〔待〕论述、展开的东西〕,但却已是完成了的、有具体内容的、真正的、现实的“主语”,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待展开、待讨论的“论题”。所以“绝对即主体”,实即“绝对即主语、主题、论题、题目”,“绝对”是一个待展开的主题,也是一个已展开的主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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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199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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