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晓音:神仙想象的变异——中唐前期古诗的一种奇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8 次 更新时间:2018-12-18 09:0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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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晓音  

  

   中唐诗歌出现两大诗派是唐代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现象。历代诗论一般都认为大历、贞元诗以近体为主,“务以声病谐婉相尚”。元和年间,以韩愈、孟郊为代表的奇险派“奋起而追古调”①,加上元稹、白居易以千字律诗相唱和②,才导致诗风大变,因此视元和为中唐诗变的转关③。关于奇险派诗风形成的原因,20世纪80年代以来学术界一般都从中唐的社会背景和诗派代表作家的个性特点去解释,虽然已经取得可观的成果,但有关研究还有很大的空间。笔者认为,中唐尚奇诗风是多种表现因素综合而成的创作现象,如能深入探究这些因素的萌生及其渐变的肌理,可以更为透彻地解释中唐尚奇诗风形成的内在逻辑。想象方式的变异就是其中的要素之一④。清人黄之隽对韩愈、孟郊、李贺三人之奇的共同特点做过精要的概括:“夫其鲸呿鳌掷,掐胃擢肾,汗澜卓踔,俾寸颖尺幅之间,幻于鬼神仙灵而不可思议,变于蛟龙风雨而不可捉搦,邃于天根月窟而不可登诣。尚得以世俗传习声病之学与之较分刌而剂法度哉!”⑤这段话所论“幻于”“变于”“邃于”的三个方面都属于浪漫想象的方式。如果从其渊源开始追溯,可以从这一特定角度发现这种“奇思”并非在元和年间突然出现,而是已长期伏脉于天宝到大历、贞元年间的古诗之中⑥。因此本文将这一时段称为“中唐前期”,以古诗作为重点考察对象。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浪漫奇想一般都离不开对鬼神仙灵的想象。从楚辞到李白的游仙诗,已经形成一种固有的表现传统。游仙在卑狭的世俗之外开辟了可供精神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诗人在人生长途中上下求索的思想历程也借助上古神话的幻境得以展示,这种寄托方式随着楚辞中的神话人物一起流传下来,确立了后世神仙想象的基本思路。楚辞中虽然出现了“灵”“羽人”等类同仙人的名称,但没有构成一个具体清晰的神仙世界。随着秦汉神仙方术的流行,世俗中的帝王却首先建造了现实中的仙境。如果说秦始皇心目中的仙界还远在东瀛的海外神山,那么汉武帝则把神仙请到了华山和泰山。这些人造的仙境成为汉乐府所描写的神仙世界的原型⑦。魏晋以来,诗人们将楚辞的意蕴、庄子的哲学融入游仙诗,表现了超脱现世的幻想,以及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此同时,道教在神仙方术的基础上兴起,经过魏晋南北朝的发展,到唐代成为国教。在干预政治的同时,还为诗人们提供了关于神仙世界的更丰富的想象。发展到陈子昂和李白的诗里,对大道的探寻,哲学的追问,包含宇宙的本体,天道的循环,历史的盛衰,人生的机遇等等,所谓“天人之际、古今之变”的一切问题,都希望在道教的信仰中解决。由于相信神仙可以在无穷无极之中与日月天地同在,他们将仙道与元化之道相合,对道教的宗旨有深一层的探索⑧。李白在这种思考的层面上,吸取前代楚辞、汉乐府、曹植、阮籍、郭璞等游仙诗所提供给他的全部精神元素,将自己融合成一个“幕天席地”“友月交风”、放浪于“元化”之中的理想形象。渴望在驾驭万物变化的规律中获得最高度的精神自由,展示了生命在宇宙之中所可能获得的无限。因此他对神仙想象的方式总结了楚辞以来的传统,也成为观察盛唐到中唐诗歌中神仙想象方式悄然变异的重要参照。

   魏晋以来的游仙诗里呈现的神仙世界,不外乎对于仙境和仙人形象的虚拟描绘。诗人们除了想象自己追随仙者一起凌云翱翔、逍遥八极以外,极少描绘具体的神仙世界的图景。到了李白诗里,仙境更与青天明月、名山大川融合在一起,诗人自己就是浮游于天人之间的“诗仙”。盛唐除了李白以外,其他诗人也不乏与道士交往唱酬或寻访道观的作品,一般都是渲染山林隐逸的清净无为,罕见超现实的想象。但从天宝以后,有少量古诗的想象方式已经初现变异的端倪,主要体现为仙境和仙者逐渐由虚变实:神仙世界从虚无缥缈逐渐变得具体可感;传说中的仙者也在现实生活中可以遭遇,甚至人仙难辨。换言之,以现实生活的逻辑去想象神仙世界,成为这种想象方式最基本的特点。

   最早的变化出现在王翰的《赋得明星玉女坛送廉察尉华阴》中,此诗写樵夫在华山明星玉女坛亲见仙女的情景:“三十六梯入河汉,樵人往往见蛾眉。蛾眉婵娟又宜笑,一见樵人下灵庙。仙车欲驾五云飞,香扇斜开九华照。含情迟伫惜韶年,愿侍君边复中旋。江妃玉佩留为念,嬴女银箫空自怜。仙俗途殊两情遽,感君无尽辞君去。遥见明星是妾家,风飘雪散不知处。……”⑨仙女含情脉脉、犹豫迟回的情态,以及在庙前匆匆一见即无奈告辞的过程描写,使明星玉女的传说化成一个人神相恋的故事。与此类似的还有常建的《仙谷遇毛女意知是秦宫人》一诗,前半首记述诗人沿着溪水进入仙谷所见景色,然后在盘石横路之处遇见了传说千年前从秦宫中逃出来的毛女:“水边一神女,千岁为玉童。羽毛经汉代,珠翠逃秦宫。目觌神已寓,鹤飞言未终。祈君青云秘,愿谒黄仙翁。尝以耕玉田,龙鸣西顶中。金梯与天接,几日来相逢。”⑩这位毛女站在水边,身上所披羽毛、头上所戴珠翠还都是秦汉遗物,可惜与诗人交谈未终即驾鹤飞去。叙述的真切,加上诗题的确凿说明,仿佛诗人真的有过这番经历。常建有几首寻访天师或仙迹的诗,大多将盛唐山水诗人澄怀观道的审美观照方式融入其中。这首诗里的毛女也可能出自在“回潭清云影”的静照中产生的幻想。但其表现已经与大历某些古诗的奇想类似。

   杜甫的五七言古诗也有一些超现实的想象,不过与李白不同。李白的超现实想象有其时空环境的一致性,诗人始终生活在仙境或梦境之中,飘游于云端之上,少有现实和非现实之间的穿越。而杜甫则立足于世俗世界,他的想象必须在现实和非现实的语境中不断穿越,其方式也是多样化的。例如《桃竹杖引赠章留后》由费长房所骑青竹杖入水化龙的传说,生出自己在江上旅行会遇到鬼神蛟龙来夺取竹杖的奇想。《凤凰台》将许多关于凤凰的典故幻化成寓言,按照大自然中禽类生存的规律,将上古虚无的传说落实到眼前登上凤凰山顶去找到凤雏的可能性。《前苦寒行》中“三足之乌骨恐断,羲和送将何所归?”(11)想象太阳里的三足乌都冻断了腿,羲和不知将它送到哪里去,则是以现实生活中挨冻的经验去体会神话中的三足乌。《忆昔行》(12)回忆他当年到王屋山寻访华盖君之事,一路乘舟渡河,进入山中,发现一座茅屋,室内无人,惟余香炉残灰,都是纪实,但转眼之间就进入了“玄圃沧州莽空阔,金节羽衣飘婀娜。落日初霞闪馀映,倏忽东西无不可”的仙境,恍惚之间似乎见到了华盖君。又很快被“松风涧水声”和“青兕黄熊啼”惊醒,回到现实。这种超现实想象的理路,在楚辞到李白的传统之外,开启了另一种浪漫奇想的新境界。对大历、贞元某些古诗的同类表现产生了直接影响。


一、神仙世界的落实及其与凡俗生活情景的互融


   大历、贞元诗歌以近体为主流,但几乎大多数诗人都有数量不等的古体诗。其中有提倡复古的诗人如顾况,已经在诗里表现出元和尚奇诗风的多种特征。其他诗人虽风格各不相同,但也在古诗里或多或少营造过一些“幻于鬼神仙灵”“变于蛟龙风雨”的境界。其想象思路的变异大致有以下几种:

   一是像杜甫一样,为夸张日常生活中的某一事实,将神话传说幻化成眼前可见的实景,从而产生奇特的效果。如顾况的《龙宫操》写大历七年、八年的一场大水:“龙宫月明光参差,精卫衔石东飞时,鲛人织绡采藕丝。翻江倒海倾吴蜀,汉女江妃杳相续,龙王宫中水不足。”(13)想象龙王把海水都倾泻到吴蜀大地上,以至于宫中储水量不足,龙宫暴露在月光之下,正有利于精卫口衔木石东飞填海。海里的鲛人只能采集河里的藕丝织绡,而生活在江中的汉女江妃则在大水中陆续消失。这就将龙王发水、精卫填海、鲛人织丝、汉江神女这些人所熟知的神话传说集中在一起,组成了龙宫、精卫和鲛人同时出现在明月之夜的奇丽画面,突出海水不足和江水泛滥的对比,以奇特的构思夸张了水灾的严重。《梁广画花歌》没有正面描写梁广画花之妙,而是构想出西王母要去刘彻家寻求好花的一幕情景:“王母欲过刘彻家,飞琼夜入云軿车。紫书分付与青鸟,却向人间求好花。上元夫人最小女,头面端正能言语。手把梁生画花看,凝嚬掩笑心相许。心相许,为白阿娘从嫁与。”(14)诗里的神仙均见于《汉武帝内传》,但这里写王母要去刘彻家串门求花,上元夫人的小女儿长得端正又能说会道,看着画花含笑不言,却已暗中以心相许,要求阿娘许嫁,从头到尾都是在描写一件寻常百姓的家常事,人物的神情、心理都与凡俗之人无异。诗人采用小说笔法巧妙地夸赞梁生画花能感鬼神的艺术效果,使神仙故事充满人间生活情趣,也是前所未有的奇思。韦应物的《古剑行》化用雷焕之子雷华持宝剑经延平津,剑跃入水化为双龙的典故,以残龙之象写锈蚀古剑:“沉沉青脊鳞甲满,蛟龙无足蛇尾断。忽欲动,中有灵。豪士得之敌国宝,仇家举意半夜鸣。小儿女子不可近,龙蛇变化此中隐。夏云奔走雷阗阗,恐成霹雳飞上天。”(15)虽然将一把残剑写成一条断尾无足的病龙,但仍然灵气内含,不可靠近,随时会化作霹雳雷电飞上天。这就使前人咏剑的常用比喻直接化成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新奇故事。“小儿女子不可近”的劝诫,更落实了这个故事的真实可感性。这与卢纶的《难绾刀子歌》的思路相同,卢诗写此刀之有神:“淬之几堕前池水,焉知不是蛟龙子。”(16)也是用雷华之剑入水为龙的典故,却包含在前池淬刀的一个细节中,似乎刀化为龙的奇事在生活中不时可以遇见。卢纶的《慈恩寺石磬歌》写“灵山石磬”的奇古:“长眉老僧同佛力,咒使鲛人往求得。珠穴沈成绿浪痕,天衣拂尽苍苔色。星汉徘徊山有风,禅翁静扣月明中。群仙下云龙出水,鸾鹤交飞半空里。山精木魅不可听,落叶秋砧一时起。”(17)月下扣磬,鸾鹤交飞,山中鬼魅窃听的描写,虽然化用了《东观汉纪》中“王阜击磬而鸾舞”,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兼寄语弄房给事》中“深松窃听来妖精”等语,但与群仙下集,蛟龙出水的场景组合在一起,加上此磬由长眉老僧运用佛力咒使鲛人从海西求得的来历,便使磬音的神奇效果更加坐实。这类想象方式的原理与杜甫的《桃竹杖引》及《客从》中鲛人珠在箧中化为血的故事相同,大多用于咏物的古诗歌行中。

   二是直接将道士修炼的环境或传说中的仙迹写成仙境,使道士神仙化。如顾况的《金珰玉珮歌》:“赠君金珰太霄之玉珮,金锁禹步之流珠,五岳真君之秘箓,九天丈人之宝书。东井沐浴辰巳毕,先进洞房上奔日。借问君欲何处来,黄姑织女机边出。”(18)此诗看似写主人热情待客的过程:先赠君金珰玉珮等宝物,后沐浴进房,再询问来自何处,机边女子出来相见。其实句句都是写道家修炼之术:《玉珮金珰经》和《太霄隐书》都是道家经书;禹步是道士作法时所行步伐,流珠即水银,道家经书有《三元流珠经》;五岳真君是执掌五岳的神仙,秘箓指《五岳真形图》;九天丈人泛指道教神仙。首四句套用鲍照《拟行路难》其一“奉君金卮之美酒”的句式,巧用这些道家经书的名称,以各种珍宝构成太霄仙宫的华丽图景。选择天神会于东井(井宿)之日斋戒沐浴;吞日气、月精和星光,称为奔日、奔月、奔辰,也都是道家修炼之法。最后两句说黄姑星(一说即牵牛星)和织女星都出来迎接询问,则“君”自然已经得道升天。所以此诗实际是在导“君”进入仙境的过程中表现了修道者先读道经、后学修炼、最后入道的步骤。

李益的《入华山访隐者经仙人石坛》以长篇五古的形式记叙自己在西岳下任职,利用休沐之日入华山寻访隐者:“尝闻玉清洞,金简受玄箓。夙驾升天行,云游恣霞宿”,先借传闻虚写受道箓者升天的情景。然后在经仙人石坛时果然见到羽人:“隔世闻丹经,悬泉注明玉。前惊羽人会,白日天居肃。问我将致词,笑之自相目。竦身云遂起,仰见双白鹄。堕其一纸书,文字类鸟足。视之了不识,三返又三复。归来问方士,举世莫解读。”(19)羽人们对诗人问话微笑不言、自相注视的情景,(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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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尔雅国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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