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保明: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探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 次 更新时间:2018-11-24 01:3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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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保明  

   我们通常说的陆上丝绸之路,是从今天的陕西西安(古称长安)出发,经甘肃张掖、武威,穿越河西走廊,出新疆,跨过帕米尔高原,经中亚、西亚,到达希腊和罗马,全长6000多公里,连接了世界诸多地域和国家。

   今年八九月间,由中国民协和黑龙江民协联合发起的一带一路民间文化探源工程(重拾黑水魂),考察的却是一条极其特殊的丝绸之路——我国明代“海西东水陆城驿站”,它是连通东海和日本海的古驿路,打通了我国北方经俄罗斯、鄂霍次克海到达欧洲的通道,历史上称为“东北亚丝绸之路”。明代巅峰期的“海西东水路城站”,其东端直入北海,西至东北腹地,全程5000公里,最早起始于1000多年前的唐代;辽金时期被称为“鹰路”;声势蔚为壮观,被史学家誉为经略朔方的“水上丝绸之路”。这条丝路堪与郑和下西洋和张骞出使西域的壮举媲美。

   在历史上,这条“东北亚丝绸之路”在汉、唐、辽、金、元、明一直畅通,但在清末,它却被无情地隔断了……

   按照《明海西东水陆城站调查》记载,今天黑龙江双城市底失卜驿站为该丝路第一站,共有55个驿站到达库页岛(今俄罗斯的萨哈连岛)入海口。自莽吉塔城(黑龙江省抚远市小河子村)开始,该丝路进入了由俄国人管辖的地域。历史上,从这里前往鞑靼海峡和鄂霍次克海还有930公里,从乌苏里江口到亨滚河口设有23个驿站。这一段路程,夏季乘船,冬季坐狗爬犁,故名水狗站等多个名称,是一条鲜为人知的古丝绸之路。

   参与此次丝路探源工程的专家,都是长期从事社会和田野文化探研方面的资深专家,涵盖了民俗学、民族学、文化人类学、社会学、民族民间文艺学、非物质文化遗产学等方面。

   考察这条丝路的主要难点在于,确定每一个驿站的具体位置和历史来历。由于我们无法进入俄境内,考察主要是在黑龙江境内。我们从完好保留下来的第一个驿站,也就是双城市石崴子村底失卜驿站开始了考察工作。

   底失卜驿站:

   历史失去了本真的模样令人遗憾

   “底失卜”系女真语,意为“汹涌的河流”,是指这儿有拉林河、松花江等诸多河流交叉流过。这使得底失卜驿站具有了独特的身份和经济价值,历史上这里被称为海西东水路城站的起点。

   如今,底失卜驿站经过修复,已经对外开放了。处于一片玉米地深处的这处重要遗址,一看就属新修的古城。虽然保留了历史的模样,但走进去后却不见了自然和历史的特征,留给今天的只有一口古井和一棵巨大的人造古树。古井上的井架和辘轳一看就是新仿,而保留下来的原古城墙,人为地修建了石山景观,完全失去了历史的本真色彩。

   我们不得不深感遗憾。其实,底失卜更应该引导人们看的,是那原本的土城土墙、水陆码头、驿道上的古树等,甚至是哪怕一些细微的遗存,也能让人们感受历史、见证文化、留住记忆。

   在考察中,我们对承载“一带一路”文化的村落文化进行了重点考察。

   我们首先关注的是村名的变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特别是新农村建设以后,许多自然村落的名字被行政村落名字代替,这造成了我们对历史记忆追踪的困惑。但我们对驿站驿路文化考察,却不能忽略这个要素。

   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要求,所有现代村落的名字都要找到并标出它的原名、曾用名等原始出处。也就是说,自然村落在被行政村落合并综合前,它的来历和记忆不能消失,要在转换过程中被记录下来。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只有边查文献,边要下到田野去对照。

   比如历史上的底失卜驿站,它的所在地是石家村或石家崴子村,而这里今天依然叫石家崴子村,这是重要的历史印记。

   除了石家崴子村名外,我们发现它和周边的村落极具丝路特色,如石家崴子屯、王柳罐屯、三成号屯、李地方屯,都记载了古老的驿站驿道文化的自然和生活状态。

   石家崴子是指这里石姓居多,而石姓正是女真古姓,也就是后来的满族锡特克里氏,足见当年古驿的人氏来源和文化特征。而三成号村名是当地从事为驿站驿路生活服务的店铺的字号。

   据当地民俗学者赵田介绍,王柳罐是指当地柳编手艺十分出名,而东北许多地方虽然使用柳罐(一种从井里提水的工具),但直接以此为地名的不多。驿站的院子里留下了古井,这说明王柳罐是当时民风民俗的传承。

   在石沟子村考察时,我们认识了当地一名民间收藏者徐世英。多年来,他自费搜集民间的各种乡土文物,贮存了2万多件老物件,涉及到东北民间狩猎、渔猎、农耕、民俗、信仰等方方面面。我们在他的乡野民俗博物馆考察之后,为他的馆藏“把脉”,建议他将展品分门类别地排列开,让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大放异彩。

   阿城:

   文化在传承中获得生命,也出现误解

   金上京站的阿城站,是东北亚丝路文化的重要驿站驿路。金上京文化中的诸多地点、古城站许多村落的民族民间文化,都体现出了当地民众的生活和艺术的关系。

   在阿城站的小岭镇小岭村,民间木版雕刻艺术家翟孟义擅长以紫椴木雕刻民间雕画,如《老汤经》《十八怪》《十八匠》等。他的作品体现了丝路上各民族的乐观主义精神,无论生活多艰难,人们都在笑中度过。《老两口抓虱子》《铲地奶孩子》《包豆包》,都给人一种奇妙的生活快乐感。

   在这次考察中,我们也发现了文化上的忽略。比如翟孟义的“十八怪”中,有一怪为“不吃鲜菜吃酸菜”。其实,正确说法应是“大缸小缸渍酸菜”。由于东北冬季天寒地冻,鲜菜无法保存,于是人们发明出将鲜菜渍酸留到冰天雪地的冬天来吃的做法。

   在第15站依兰斡朵里站(今依兰马大屯),在他们的“依兰民俗博物馆”中,我们看到的“十八怪”又有不同。他们以民俗图画来表述“十八怪”时,就是“大缸小缸渍酸菜”。

   为什么仅仅相隔十几站,对同一种民俗会有两种说法?这表明了艺术家获得传统信息时出现了误读,因此产生了对文化的误导。我们文化学者要有校正生活的责任和能力,一定要去规范化,引导人们去正确传承传统。

   依兰:

   一部珍贵的说部文本浮出水面

   依兰是北方重镇。尤其是在明代,依兰成为重要的交通要道和驿路。明代北方边域加大与各民族的交往,与郑和处于同时代的女真首领亦失哈曾10次率领船队北上,进入今鄂霍次克海,看望奴儿干都司的居民,留下了如《雪山罕王》《萨哈连船王》等著名说部故事。

   “满族说部”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至今为止已有46部出版,还有20部已经完稿正待出版,共计2000多万字,是中华民族乃至人类文化史上的重要成果。一段时间以来,许多人认为,经过20多年的抢救挖掘,说部文化和文本已被挖尽。但这次,一部珍贵的说部文本浮出水面。

   9月3日,我们在依兰见到了81岁的刘忠生老人。他的家族还掌握一部说部叫《乾隆秘访三姓》,全文长达13万字,目前他已整理出3万多字。

   从老人向我们透露的部分情节中得知,这部长篇说部记载了清代帝王多次巡查边陲驻防驿站、巩固大清边土、振兴大清国威的历史故事和文化篇章。其中包括乾隆看望驿站边兵、私访驿站、巧破奇案、征送回族棺罩等故事的记录,也有对清代及依兰远古时期的民族文化、民俗风情的详细生动记载。

   这部说部文本的发现,是对我国历史文化的一次填补,同时也是对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探源工程的重大支撑和主题的丰富,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

   佳木斯:

   丝路文化的魅力需精心挖掘

   佳木斯历史上被称为五城六站,是我国古老民族——赫哲族所生活的地方,也是明代海西女真修建的繁华驿站和古城,见证了东北亚丝绸之路的清晰走向。

   在佳木斯市敖其镇的敖其赫哲族村落里,我们见到了赫哲族文化传承人解文亮的鱼皮画、鱼骨画,作品体现了清晰的民族文化传承;传承人尤忠美演唱的赫哲族民歌《大顶子山高又高》,展现出活态传承的魅力;赫哲族伊玛堪传承人吴玉甫已81岁,他炖鱼烫酒,以伊玛堪长调和著名赫哲族民歌《乌苏里船歌》来迎接一带一路民间文化探源工程考察组。

   佳木斯是赫哲族文化的发源地,同时又是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的发生地。可目前,这些地方看不到清晰的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特征。有些地方由于年代的久远,往往只剩下一堆土、一块碑、一个名。仿佛珍贵的文化已经在生活中悄然走失了,它真正的文化价值被人们忽略了。

   那么,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的真正魅力究竟在哪里呢?在海西东水陆城站中国境内最后一个驿站所在地抚远,我们看到了它可喜的思想飞越和文化本质的深刻改变。

   就弘扬和传承边地民族民间文化而言,去年我们在为抚远赫哲渔猎文化之乡挂牌时,许多民族文化事项的思路、风格,都还处于确定自身代表性文化的阶段。仅一年时间,一股浓郁的民族文化风已悄然席卷了这片开放的土地。当地人感受到了民族文化的活力,并且对民族文化不断总结,认真借鉴,取得了显著成效。

   小河子村:

   静寂村庄默守悲凉

   考察组抵达的最后一站,是莽吉塔驿站的小河子村。

   中国地图鸡嘴部分就是我国最东部——黑龙江省抚远市抓吉乡,这里是由东南流来的乌苏里江与由西北流来的黑龙江交汇之地。汇合后的江水在抓吉的群山背后转而流向东北,经乌苏里斯克,直奔鄂霍次克海。

   抓吉乡黑龙江一侧的黑瞎子岛往北,在黑龙江南岸有一个小村子,名叫小河子村。那里距抚远市12公里,距黑瞎子岛26公里,距抓吉33公里。小村如今归通江乡管辖。在这个拥有90多户人家的村落里,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村道或村院里,好久不见人走动,仿佛被岁月遗忘了。

   在一个部队哨所里,考察组成员见到了两块石碑,分别写着“明代东水陆城莽吉塔驿站”“明代东水陆城莽吉塔城”。

   到达此地,便是我们这次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探源的终点了。我们遥望黑龙江水与乌苏里江翻腾的水浪搅拌在一起,汇成滔天大浪,消失在茫茫东方的群山和原野的地平线上。

   中国东北亚丝绸之路从我国的东方通往俄罗斯、日本、朝鲜半岛,并穿越茫茫的鄂霍次克海到达欧洲。这条水道曾经是中华民族的先祖艰辛打通的一条通往西方的便捷之路,可它被历史阻隔了。到明年,也就是2018年,它整整被阻隔了160年。

   在小河子村,84岁的张洪福老人告诉我们,他们世代都遵循着一句遗言:“孩子,守着咱的驿站香火。”上百年来,小河子村民主动守护驿站的祭祀地——莽吉塔后山江崖上的白四爷庙,这几乎成了村里人的默契。

   据传,在久远的历史岁月里,俄人总是设法跨过江来,侵扰我国的江岸。有一次,一艘俄轮从江上驶过,经过小河子村的莽吉塔时,突然狂风四起,江水掀起巨大的波浪,掀翻了俄船,船上所有俄国人葬身江底。后来,小河子村的百姓就在山崖峭壁上修了一座庙,起名“白四爷庙”,村民们世代轮流守护。每到春天的“开江日”和秋天的“大马哈鱼猎节”,村里人都主动带上“全猪”、香火,到白四爷庙去祭祀。就连俄国轮船路过这里的江面,也会拉响汽笛,向悬崖上的白四爷庙致意。

   抢救驿站驿路文化是当务之急

   在考察中,我们发现,中国境内的驿站驿城,有的不见了踪影;后建的古城古驿站究竟是否准确,也缺乏比照和借鉴。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应是一门综合学科,它要与民俗学、社会学、民族学、环境地理学、考古挖掘等方面结合起来才行。

   另一个艰难的现实问题是:在中俄《瑗珲条约》和《北京条约》签订之后,俄人全面毁掉了地表以上的驿站驿城遗址和遗存,俄境内的驿路驿站文化更是踪迹难寻了。

   满族文化学家富育光,曾就自己的说部《天宫大战》中的自然和历史文化发生地——锡霍特山遗址,派人前去寻访,但发现已经荡然无存。他还曾委托一位美国朋友在俄境内寻访《天宫大战》中文化发生地的背景和空间,却发现遗迹不是早已毁掉,就是已建了楼房、牧场,或各种基地,一般人已无法走进了。

   此次一带一路民间文化探源工程,让我们充分意识到,一带一路文化保护工作是一项持续的长期的工作,更应是全球相关国家和地区的共同的行为和愿望,单靠一国或单边努力是很难进行的。必须加强联手合作,各国共同去实施,让丝绸之路历史文化遗产融入社会,发挥丝绸之路文化遗产的社会效用。

   我们要细化先期考察发现的重点驿站驿路文化,如驿站景观的恢复将是一个很好的旅游项目。修复好的驿站可供人参观,游客可参与遗产地的各种生产、生活、文化活动等等。

   这次考察,我们制订了“驿站遗产地回头看”的计划,黑龙江民协制订了12个选题,如重点回访依兰刘忠生口述满族说部《乾隆秘访三姓》,渔皮服饰的制作及艺术品的制作、渔皮画的制作技艺等深度考察,赫哲族伊玛堪的口述记录文本的重点抢救挖掘等。其中,抢救正在消失的驿站驿路文化是当务之急。

   最后,建议把东北亚丝绸之路文化作为中国近代爱国主义教育的珍贵教材,发动志愿者积极参与对东北亚丝绸之路的考察,让更多的青年学生了解这段珍贵历史,了解地域文化、乡土文化,增进民族情感,完成历史赋予我们的文化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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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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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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