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伟:商标标志著作权问题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 次 更新时间:2018-08-14 07:28:05

进入专题: 商标标志著作权  

潘伟  

   【摘要】 商标法“损害在先权利”条款的目的在于保护在先合法权利、维护诚实信用的注册秩序。认定某一商业标志是否构成作品,不应随意提高独创性门槛,只要符合著作权法的规定,具有最低限度的独创性,就可以认定构成作品。不同的作品表现出的“独创性”有高低之分,作品的独创性越高,保护范围就越大,反之亦然。在商标授权确权案件中无效宣告请求的主体资格有别于民事侵权诉讼的原告,通过商标公告、商标注册证可以证明存在利害关系的,就可以提出相关的请求。

   【中文关键词】 商标;著作权;作品;独创性;实质相似

  

   《商标法》第32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简称“损害在先权利”条款)由于这一条款既涉及商标注册又涉及商标标志的著作权保护,因此在具体适用时存在很多争论。玛丽萨公司“Rémy Marquis图样”案经过一、二审和再审程序,完整地体现了在商标标志著作权基本问题上的不同观点,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非常有益的研究样本。本文将以此案为切入点,在梳理司法裁判思路的基础上,根据著作权法的基本理论对商标标志著作权的几个基本问题进行分析。

  

   一、玛丽萨公司“Rémy Marquis图样”案

  

   (一)基本案情

   2004年3月31日,雪芙蓉公司申请注册被异议商标,被异议商标被初步审定公告后,玛丽萨公司提出异议。商标局裁定:被异议商标予以核准注册。玛丽萨有限公司不服,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异议复审申请。商标评审委员会认为:玛丽萨公司主张著作权的保护并提供相关设计费用及资料作为证据,但本案中被异议商标仅为表现形式较为简单的字母组合,仅就该字母组合难以认定其为《著作权法》中保护的作品,亦难以认定该字母组合作为商标注册使用侵犯了玛丽萨有限公司主张的“Rémy Marquis及图”(见下图)以及香水瓶设计等的著作权。本案中被异议商标未构成《商标法》第31条所指损害他人在先著作权的情形。最终综合其他理由裁定:被异议商标予以核准注册。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玛丽萨有限公司主张权利的图形并未达到著作权法对独创性的要求,不构成作品。玛丽萨有限公司提交的著作权登记证书亦不能证明该标识构成作品。被异议商标的注册未损害他人的著作权,未违反《商标法》第31的规定,最终判决:维持第44734号裁定。

   (图略)

   玛丽萨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高院提起上诉,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玛丽萨有限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指令北京高院再审本案。

   (二)裁判理由概述

   北京高院再审判决认为: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申请人主张的标志属于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的智力成果,且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因此,判断其是否构成作品的关键在于其是否具有独创性。受著作权法保护作品的智力创作性高度不能过低,否则将无法达到著作权法所要求的鼓励创作,促进文化事业发展的立法目的。如果作品的表达比较简单,变量较少,不同作者在分别独立创作的情况下出现相同或基本相同的表达的可能性较大,则其独创性较低而不予保护。本案中,玛丽萨有限公司主张享有著作权的标志的主体为英文字母组合,其表达方式与通常使用手写体的表达方式差异不大,其手写而形成的个性化印迹过于微不足道,无法体现出设计者与众不同的美学观点,该标志的图形部分也仅为上下两条椭圆形的曲线,表现形式普通,过于简单,未体现出具有明显独创性的智力劳动成果。因此该标志不能构成我国著作权法中所规定的作品。玛丽萨有限公司的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二、作品的认定

  

   根据我国商标法,文字、图形、数字、三维标志、颜色组合和声音等,以及上述要素的组合,均可以作为商标申请注册。受制于商标的表现形式和注册商标显著性的要求,商标标志相对比较简单、易识别,因此商标标志的作品认定主要涉及书法、绘画等美术作品。著作权法实施条例规定,著作权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判断是否属于作品时,需要考虑以下几个因素:1.是否属于文学、艺术、科学领域内的智力创作;2.是否有独创性;3.是否可复制,其中“是否具有独创性”是关键因素。

   在商标授权确权案件中,如何掌握独创性的判断标准是一个突出问题。如果对独创性要求得比较高,则意味着构成作品的商标标志数量少,如果对独创性要求得低,则构成作品的商标标志就会有很多。对此有观点认为:商标法对于商标的保护以商品类别为限,即便是相同的标志,商标法也并不禁止其在不相同或不相类似的商品类别上注册。但是商标标志一旦构成作品适用著作权法保护,则可获得“全类”保护。即便该标志因“连续三年未使用”被撤销,其基于著作权的保护仍可以禁止他人作为商标予以注册。按照正常的立法逻辑,立法者显然并不希望基于著作权法中对作品的认定而客观上对商标法相关制度造成不合理的影响。因此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标志)不能具有过低的智力创作性高度。[1]本文认为,这一观点的目的在于防止出现“全类”保护,冲击商标制度,但为达到这一目的提高作品认定门槛的做法与“损害在先权利”的立法目的并不一致,有待商榷。

   商标的本质是识别商品来源的标记,商标法的重要内容在于避免“混淆误认”,因此商标法中的条款大多围绕商品是否类似、商标标志是否近似规定的。由于我国采用“先申请”的制度,同时商标注册受制于商品类别,在非类似商品上抢先注册相同标志商标的情况屡见不鲜。对这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损害在先权益的行为,应当在法律上进行限制。[2]于是在2001年《商标法》修改时便增加了“损害在先权利”条款,其立法目的在于保护合法权利,防止抢注。本文认为,在审理商标授权确权案件中,认定商标标志是否具有独创性应当依据著作权法的规定,商标法框架下对作品的认定标准应当与著作权法一致,不能因为涉及商标注册而对某些标志能否获得保护设置过高的门槛,只要符合著作权法的规定,具有最低限度的独创性,就应当得到相应的保护,否则将会出现某一标志在著作权民事案件中受保护,而在商标授权确权案件中却不被认定为作品的尴尬局面。

   事实上,著作权法领域内的独创性标准的高低问题一直存在争议,各国立法上也并未对此作出统一的规定,一般都是由各国法院通过判例来确定的。早期英美法系流行“额头流汗”标准,这与其重视对作品的经济利用有密切关系。根据这一标准,只要作者付出了一定的劳动、技能和判断力就可以获得版权的保护。[3]但是,1991年美国最高法院作出“Feist”案件判决后,“额头流汗”标准受到了动摇。在“Feist”案件判决中,法院提出了“最低限度的创造性”标准,并以汇编作品为例,分析了“额头流汗”标准最突出的缺陷在于“将版权保护延及了事实本身”,“随后的汇编者无权从先前出版的信息中使用一个字,而必须亲自独立地找出该事实,从而依据相同的共有信息达到同样的结果。这样,适用‘额头流汗’标准的法院就回避了版权法最基本的原则,即任何人都不得就事实或思想观念获得版权”。[4]

   在以法国、德国为代表的大陆法系国家,获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则应当具有一定的创作高度。例如,德国著作权法强调著作的个性(individualitaet)即著作须属于著作人之人格创作,呈现个人特征,具有著作人个性之精神。在德国著作权法中没有使用“独创性”(“原创性”)一词,凡涉及创作程度的判断都由“个性”或者“创作高度”多取代,对创作高度的要求也因著作的性质不同而不同,仅对一些特殊的著作适用“小铜币”的标准。[5]欧盟成立后,虽然各成员国在著作权保护方面的规定得以尊重,但“Magill”判决则表现出了欧共体法院在处理此类问题上的灵活性。形式上,欧共体法院尊重了成员国爱尔兰有关“额头流汗”标准,承认电视节目表可以获得保护,但另一方面又通过认定RTE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滥用版权),从而在事实上拒绝予以保护。[6]这等于从实质上否定了“额头出汗”标准。

   我国著作权司法实践中,虽然在独创性认定标准上并不统一,但总体上认为“只要具有一定程度的个性、创造性,作品中体现出了作者某种程度的取舍、选择、安排、设计,就应认为具有独创性”[7]对此,应该可以理解为只要具备“最低限度的独创性”就构成作品。对于某一商标标志的独创性,并不要求达到较高的艺术或科学的美感程度,而仅要求所体现的智力创作性不能过于微不足道。[8]玛丽萨有限公司商标行政案件判决[9]中,法院对微不足道的个性化印迹在独创性上的贡献作出了否定性的评价。

   本文同意该案的结论。对于简单手写体,特别是英文、简单的常见图形,在判断是否构成美术作品时,应当要求其具备“最低限度的独创性”,否则就会产生“Feist”案件中美国法院所阐述的缺陷,公共知识被垄断,从而影响知识的传播和利用。北京法院审理的“Tim hortons ”、[10]“és ”[11]商标(见下图)案都反映了这种观点,即对于简单的常见图形、手写体字母及短语,一般不给予作品的保护。

   (图略)

   在认定作品时,有观点认为“美术作品用作商标或装潢,就使用方式和法律性质而言,都是一种质变。从使用方式上看,是将纯美术作品转变为工商业标记,功能发生了变化,从法律性质上,是从著作权法律关系,嬗变为工业产权法律关系,已经超出了著作权人所支配的范围。该美术作品的著作权应当在作品用作商标之际就穷竭了”。[12]这恐怕是受到“知识产权沟渠理论”的影响。这一理论认为某一对象可以同时满足不同范畴的法律保护时,权利人申请获得了一种形式的保护就意味着放弃了其他法律的保护。[13]最高法院在涉及“晨光笔”的不正当竞争案件[14]中则对此予以否定。最高法院认为:在知识产权领域,一种客体可能同时属于多种知识产权的保护,其中一种权利的终止并不当然导致其他权利同时失去效力。将作品进行商标使用,或者该作品就是专为商标而设计的,只是使作品进一步发挥标识来源的功能,其智力成果不会因此而减损,也不会因此改变其作品属性及可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事实。[15]因此,以商标标志属于工商业标记为由,将其排除著作权法保护的做法并不可取。

  

   三、权属的认定

  

商标授权确权案件中,权属问题长期以来是个难点。一般主张著作权的是引证商标的专用权人,往往只能提交在先商标注册证和在后的著作权登记证。早期司法实践对此并不认可。因为商标注册证载明的是商标权归属信息,并不必然表明作品著作权的归属,不属于“署名”行为,[16]它只能证明商标专用权的归属以及对涉案作品的使用;[17]诉争商标申请日后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在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既不能证明构成作品,[18]也不能证明权利产生在先,更不能证明权利归属。[19]因此,在商标授权确权案件中,涉及保护在先著作权的诉求,大多因无法证明权利归属而未被支持。司法实践对此也有反思。在依波路(远东)有限公商标无效宣告案[20]中,合议庭少数意见认为,依波路远东公司提供的商标注册证可以证明涉案剪影美术作品在先创作完成;诉争商标与涉案剪影美术作品从构图到细节完全一致,第三人深圳依波路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也未提交任何证据对自己,(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商标标志著作权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民商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1623.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