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潮:莱布尼茨的启发——如何带着理性宽容彼此交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3 次 更新时间:2018-08-09 22:3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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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潮  

   文/李念(文汇-复旦-华东师大联合采访组)

   被访谈人:李文潮(Wenchao Li)德国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波茨坦《莱布尼茨全集》编辑部主任、柏林自由大学哲学教授、世界莱布尼茨学会副主席兼学术委员会主任。

   访谈人:文汇报社记者李念,以下简称“文汇”

   访谈时间及方式:2018年6月至7月,邮件

  

   学术和人生的轨迹一样,有时充满着拐弯的偶然性。刚过耳顺年,回想1990年在柏林自由大学留学时对托马斯·曼的文学魔力的迷恋,如今成为国际莱布尼茨研究领域权威学者的李文潮,还有些许遗憾。因为契机,他进入了17和18世纪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锁定了研究莱布尼茨这位300年前的天才通才。

   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在陕西大荔县农村成长的他,儿时总在母亲怜爱的目光里:这么孱弱的身体,只要有力气能拿起书读下去就好。好在上天给予了他语言的天赋:中、英、德、法,直至拉丁文,似乎是为了让他更好读懂莱布尼茨这样的跨国跨学科大家而做准备。

   浸润长久,研究者往往与研究对象风格相染。在李文潮看来,莱布尼茨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更是勤奋,一生仅书信就写了8000封,有的就是30多页的论文。李文潮亦是分外的勤奋且有成就:他2007年起担任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波茨坦《莱布尼茨全集》编辑部主任,是第一个主持该岗位的外国学者;而受益于莱布尼茨提出的“理性的宽容”文化交流原则,李文潮在开拓系列国际交流中更具前瞻性和亲和力。

   1997年,李文潮曾翻译德国哲学家魏施德(Wilhelm Weischedel) 的哲学入门书《通向哲学的后楼梯》,作者意在从生平习性引介哲学家观点。沿此思路,如果把钻研中国哲学比作前楼梯,那么从比较视野理解中国哲学或许是“后楼梯”,由此,不妨借用叶秀山先生为该书所作的序,李文潮以莱布尼茨研究和中西交流来促动中国哲学的发展,就是“后楼梯没有装饰,更能直接把我们带到哲学家那里。”

  

一  哲学之缘与轨迹

  

   研究哲学并非必然,同时掌握英、德、法、拉丁文是优势

   文汇:感谢您百忙中接受采访,此前,我们对在美国求学并执教的中国哲学专家知晓和报道得比较多,这次能采访在德国的国际莱布尼茨学会前任秘书长,我知道您是2017年底才卸任的,心里充满期待和兴奋,我想我的心情也是很多读者的心情。

   我们知道您是1990年在柏林自由大学攻读博士后时才转到该校哲学系的,那年您33岁,风华正茂。此前,作为恢复高考后77级大学生,您从西安外国语学院毕业后,经短暂培训,1982年秋去了海德堡大学攻读日耳曼文学、哲学、语言学,在文学领域奋战了整整八年,也留下了《托马斯·曼》《通向哲学的后楼梯》等优秀的德语翻译作品。如果不是博士答辩时遇到比格曼(Wilhelm Schmidt-Biggemann)这位天主教的哲学史专家,您会选择什么作为学术志业,文学还是哲学?文学转到哲学有否优势,还是您个人的语言天赋增加了砝码?

   李文潮:如果没有家庭的支持,没有后来的一些机遇,我人生和学术道路也许会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假如没有认识比格曼先生,没有生活困难的话,我想我会继续从事文学研究,但会偏重那些以哲理见长而不是情节取胜的作品。大体而言总会是文史哲不分。我个人对语言感兴趣,三十多年间,除德语、英语之外,还逐步地掌握了拉丁语、法语,基本上是依靠大量阅读加深理解。我也做一点翻译,知道其中的甘苦,因此对翻译作品常有放不下心的感觉。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还是习惯找来原文核对一下。既然在外面安身立命,语言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具。我觉得这是我的一个强项,否则也不敢衔命主持一个对拉丁文、法语、德语均有极高要求的学术机构。就中国传统文化以及佛教而言,我不是科班出身,但我能够把自己思考的和别人研究的成果用德语说出来、讲明白。

  

   《传教史》被誉为十年一遇的创新著作,原因是提供了传教史之外的视角

   文汇:语言天赋,让人钦慕,高度整合和表达能力也令人向往。您2000年出版的《17世纪基督教的中国传教史》一书,被德国学术界誉为“十年才能一遇”的创新著作,您详尽描述了基督教在中国传教失败的原因。您觉得这本著作被肯定是因为什么?从17世纪时徐光启和利玛窦在上海这个城市的合作来看,徐光启受利玛窦引导进入西学,并成为天主教徒,是否算一个反例?

   李文潮:徐光启、李之藻等不是反例,是个案。对于这个课题,需要作出多层次的区别。西学不等于基督教,接受西学不等于接受基督信仰,接受西学同时成为教徒也不矛盾。基督教中又有必要区分神学思想与个人所求。这本书从开题到出版花费了至少十年光阴。看到“十年一遇”的书评,确实联想到了贾岛的《侠客》。20多年前年轻气盛,现在不会这么想的。那个时候国内对该课题研究不多,国外的研究者绝大部分或多或少是天主教信徒(现在大体上还是如此)。我想受到关注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提供了一个传教史之上的视角,利用中西资料从政治、历史、哲学、文化、宗教、习俗等方面探讨了西方基督教文化遇到中国社会时的复杂性、多面性、几大教义之间的不通融性以及在整合时所需要的长期性。

   文汇:通过您的解释,我可否理解,此前类似的西方研究是局限于“以我为主的传教史”角度,而您提供了更立体视角,让西方研究者眼前一亮,由衷地给予了“十年一遇”的肯定。

   李文潮:此书虽然名叫“传教史”,其实副标题才是关键,大概意思是——理解、不理解、误解:基督教、佛教、儒家精神史研究。

  

   《全集》编辑历战乱未断共150余年;连续负责第四、第五系列需毅力与牺牲

   文汇:您从1996年进入柏林理工大学“中国科技史和科技哲学研究中心”,并担任当时德国哲学学会主席汉斯·波赛尔的助手,他同时是国际莱布尼茨学会的副主席。从那时至今,您就一直在莱布尼茨研究的漫长道路上,而且频频取得成效。您直接从法文手稿编辑了莱布尼茨的《中国自然神学论》,因此2007年起担任了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波茨坦《莱布尼茨全集》的编辑部主任,2010年又兼任汉诺威大学莱布尼茨研究中心的首任主任。在波茨坦,您负责出版了《全集》第四系列政治类第6到第9卷;今年,德国科学院联盟又受命您启动第五系列(语言与历史文集)。据悉,编撰《莱布尼茨全集》的提案是在1901年国际科学院联席会议上提出的。1907年委托德法三家科学院正式编辑《全集》,从10万张手稿中整理出的内容分八大系列,预计2055年完成,共计120册,目前已经出版了60册。您是这个世纪编撰工作中重要的一个环节,对这项历时150年的计划有何感受?德国或者说西方对保存经典的态度对东方国家有何启示?

   李文潮:一个研究项目100多年还没有完成是个不正常的现象。项目再大,应该力争在最多50年,即在一个人的学术生命期内结束。因此《莱布尼茨全集》的特别之处并不是她的长度,而是经过20世纪的两次战乱以及随后的德国分裂,这个项目竟然一直没有中断,而是奇迹般地一代一代延续下来。这个事实说明了莱布尼茨的重要性,也体现了德国研究传统中对经典、文本、资料的重视。这是奠基工作也是为后人修栈道,研究者定一字之正误,求一名之原始,需要一定的毅力与自我牺牲,政策规划者需要长远的眼光与战略思考。

   能够衔命启动尚未开始的第五系列(语言与历史文集)确实是个很大的荣誉也是极大的信任。我能做的,只是初步的准备工作,譬如编目、人员遴选、技术选择(电子化发展给传统的文本编辑提出了很大的挑战)等等。由于是一个新的系列,所以期望值很高。我想我会不负众望的。

  

   学术管理有益研究:有幸提供专业鉴定,促成莱氏信件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文汇:您如今不仅是国际莱布尼茨研究的领军人物,也是一位多面手学者。您在2007年曾让莱布尼茨部分信件成为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世界文化遗产名录。1997年,您协助组织了“纪念莱布尼茨《中国近事》发表300周年国际研讨会”;2014年,组织了《单子论》发表300周年国际会议。尤其是您在2016年暑假在汉诺威举办了第十届国际莱布尼茨大会。您也接受了上百次的媒体采访。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的洪堡学者邓安庆教授这样描述:“我们亲耳聆听州长对这位来自中国的德国教授的高度赞美,亲耳听到李文潮教授在各种场合充满激情和幽默、专业和得体的发言。在这个素来以哲学傲视世界的德国哲学界,能有这样一位来自中国的领导者,我们确实感到由衷的感佩。”我想请教,中国学者对于学术管理和协作多持谨慎的态度,担忧会影响自己的学术研究。您是如何看待的?并如何做到兼顾皆优?

   李文潮:邓老师过奖了。2007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在讨论莱布尼茨信件是否能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时,出现了争议。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建议再次专家外审,我受推荐有幸提供了一份鉴定,可以说在关键时刻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在没有非学术因素干扰,不需要做和学术研究无关的“杂事”的情况下,学术管理并不复杂,而是一个推动研究深入的机会,当然得有一点组织才能。作为莱布尼茨研究者,我深知自己能涵盖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也知道还有哪些问题有待研究。这种意义上的学术管理与自己的研究并不矛盾。相反,我觉得组织一个学术活动,组织者自己学到的东西最多,如同开一堂课老师收获最大一样。譬如一个学术会议,准备时间至少需要一年,领头者需要阅读尽量多的有关研究成果(包括几世纪之前的),了解每个与会者的研究情况,主持有关讨论,事后审核校订会议文献。经过这一过程,能学到不少东西,进而对自己的研究不无裨益。

  

   莱氏研究国际化是亮点与趋势:《全集》证明了莱氏和牛顿不同时发明微积分

   文汇:作为国际莱布尼茨学会副主席、学术委员会主席、《莱布尼茨研究》主编,莱布尼茨研究未来将走向一种怎样的前景?对当代的学术是一种怎样的意义?您的学术生涯会伴随终身吗?

李文潮:莱布尼茨研究是一个超越了国界政治分歧、宗教信仰的大家庭。2016年第十届国际莱布尼茨大会的与会者来自五大洲30多个国家。《莱布尼茨研究》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刊登用德语、英语或者法语写作的论文的学术期刊。国际化是这一研究的亮点与趋向。随着《莱布尼茨全集》的陆续出版,会有更多的研究资料问世,因此总有新的课题出现。莱布尼茨和牛顿独立而在不同时发明了微积分,就是从前几年出版的书信文集中提供的资料才得到证实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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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讲堂 2018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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