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乃蓤:克里米亚大桥通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1 次 更新时间:2018-06-04 21:2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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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乃蓤 (进入专栏)  

  

   俄罗斯总统普京身穿黑夹克配牛仔裤,于五月十四日亲自驾驶桔红色大卡车,带领一列车队,穿过刚竣工的克里米亚大桥。这座横跨克赤海峡的桥梁长十九公里,控制亚速海的咽喉,是普京在四年前占领克里米亚后,以建筑物做为地标,来宣示克里米亚的归属,将是未来普京政权载入俄罗斯史册的丰功伟绩。

  

   克里米亚半岛位于黑海北侧,东临亚速海,与俄罗斯联邦的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相隔克赤海峡。半岛南端的色瓦斯托波是前苏联黑海舰队基地,苏联解体后,由乌克兰租借给俄罗斯。这块土地比山东半岛略大,长时期是拜占庭以及后来的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一七八三年凯萨琳大帝战胜奥斯曼帝国后才纳入版图。但是在俄罗斯民族想像中,克里米亚占有崇高的地位。西元九世纪,弗拉基米尔大公在南克里米亚的克森尼索领洗,皈依东正教;文豪托尔斯泰及契诃夫在克里米亚留下足迹和写就传世作品。在俄罗斯人心中,克里米亚承载着历史的光荣和悲情,所以普京称其为俄罗斯的“圣地”。

  

   苏联时代,克里米亚是俄罗斯共和国的一部分,在赫鲁晓夫执政期间划给乌克兰,真正的原因至今仍有争议。据赫鲁晓夫儿子的说法,供电给克里米亚的聂伯河水电站在乌克兰境内,把克里米亚交给乌克兰,在管理上比较便捷。另一种说法是,乌克兰的共产党是苏维埃联邦内第二大政治势力,赫鲁晓夫需要它的支持来坐稳苏共的交椅。也有人猜测,赫鲁晓夫有乌克兰血统,妻子是乌克兰人,于是就做了个人情,把克里米亚当作大礼包送出去了。当时俄罗斯与乌克兰彼此不分,名份上属哪一国,并不重要。

  

   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独立,每次总统选举都成了亲西方与亲俄罗斯的角力。二战后为了防卫俄罗斯军事攻击而设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不但没有淡出历史舞台,而且纳入新独立的东欧及波罗的海国家,直逼俄罗斯边境。二零一三年底乌克兰亲西方派在基辅的独立广场示威,亲俄派的总统亚努科维奇逃亡,触发了俄罗斯的危机感,担心会被驱逐出黑海。普京在次年冬季奥运会结束后,就出兵克里米亚。当地俄裔占人口百分之六十,其余是乌克兰及土耳其族的鞑觛人,公投结果,选择回归俄罗斯。

  

   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首次有一个欧洲国家领土被侵占。西方不能坐视,立即告上联合国,并采取经济制裁。普京之所以冒天下大不韪,是基于他对国际形势的判断:美国及欧洲西方国家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后,缺乏意愿来参与新的冲突,所以不会激起大规模反应。他在国内政治力量坚实,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出口提供了经济力量来对抗外来的压力。这是百年难逢的战略机遇期。

  

   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给中国出了难题:俄罗斯“收复故土”,令有些国人心胸澎湃,但是公投开下先例,则很棘手。如果中国认可这个程序,那么以后台湾实行公投,能从中国分裂出去吗?北京标榜尊重主权国家领土完整,把克里米亚事件看成俄罗斯与乌克兰两国之间复杂关系下的冲突,外人不该指手划脚,所以没有挺身出来谴责俄罗斯,也没参加国际经济制裁。海外及民间学者翻老账,痛心回顾上世纪中苏联策划外蒙古公投独立的屈辱,仍难以释怀。

  

   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导致与西方关系的恶化,然而更加巩固了普京政权。四年前俄罗斯亲西方的人士尚持有不同意见,认为占领克里米亚最终可能得不偿失。这不只是一桩军事政治的冒险,而是几世纪来知识精英争论不休的路线之争:认同西方领导的世界文明,还是走俄罗斯自己的路。占领克里米亚违背了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积极融入世界主流的共识,迎头赶上西方进步的物质文明,改善国民的生活质量。缺乏西方技术引进及资金投入,俄罗斯只有更加落后。反对这种看法的精英指出,期望西方逐渐改变对俄罗斯的观念是痴人说梦,苏联解体后二十多年,俄罗斯卑躬屈膝,好话说尽,西方照样把北约扩展到俄罗斯家门口,收复或不收复克里米亚,都不会改变西方围堵。

  

   普京在二零一六年计划造跨海大桥,把克里米亚半岛与俄罗斯本土连结起来。俄罗斯在基础建设上相当落后,建桥的技术难度很高,海峡处于地震带,潮汐水急,春季冰雪融化时,大冰块冲击桥桩,当时几乎没有公司愿意承包。工程艰钜不说,普京还指定要在二零一八年底完工,这是政治任务,不由分说。后来由普京练柔道的老搭档罗腾堡(Arkady Rotenberg)承包,荷兰一家工程公司提供了技术支持,显然没把欧盟制裁看在眼里。去年夏天桥中段合龙,现提前六个月竣工通车。罗腾堡之前曾经承包过价值五百一十亿美元的索契冬季奥运的设备工程,据说百分之十五进了他的私囊。但是造价四十亿美元的克里米亚大桥可能油水有限;既然质量不得马虎,而且要赶工,就不能在花钱上计较。

  

   在大桥生米煮成熟饭之后,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谴责俄罗斯筑桥及局部通车,重申克里米亚是乌克兰的一部分,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非法,并且大桥限制了通行船只的体积,这是唯一能通往乌克兰在阿佐夫海的水域,严重影响乌克兰领海主权。 美国已经将参与建桥工程的若干个人及商业机构列入黑名单,只要俄罗斯不归还克里米亚,这些制裁就继续有效。

  

   克里米亚大桥向世界显示俄罗斯的决心和力量,对内团结民心。莫斯科交通卡印上了克赤桥的图片。去年秋天,俄罗斯海军陆战队部署了一个军团加强保卫克赤海峡,装备有水下特种部队和超音波的监测系统。塞瓦斯托波尔海军基地强化导弹防空力量,覆盖到半岛以北的乌克兰地区。俄罗斯联邦去年给予克里米亚共和国的财政资助翻倍,海军基地的投入也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五。精兵部队驻防,配以先进武器装备和设施,势必影响到附近地区的地缘力量的平衡。

  

   自由主义派社会学家罗西钦(Evgeny Roschchin)说,俄罗斯人心目中的英雄是天不怕、地不怕、不在乎外界毁誉的好男儿;知识分子通常被看做成不了大事的书生,所以当年戈尔巴乔夫和经济学家的副总理盖达尔缺乏群众魅力,粗俗的叶利钦反倒迎合了大众胃口,普京接地气,超高的支持率更是历久不衰。如果嘲笑普京卡车司机的形象,就完全不了解俄罗斯人民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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