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清华讲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64 次 更新时间:2018-01-25 21: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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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  

   ——五月一日,一九二四。在清华学校。

   我的青年的朋友,我眼看着你们年轻的面目,闪亮着聪明与诚恳的志趣,但我们的中间却是间隔着年岁的距离。我已经到了黄昏的海边;你们远远的站在那日出的家乡。

   我的心申(伸——编者注)展到你们的心,你们有我的祝福。我羡慕你们。我做小孩的时候,那时仿佛是东方不曾露白,宇宙暗森森的,我们不曾充分的明白我们是已经出世在一个伟大的时期里。

   那时期的意义与消息已经显露在今朝。

   我相信现在在世界上有的是人们,他们已经听着这时期的感召。

   你们正可以自负,同时也应得知道你们的责任,如今你们生长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时期里。我们从我们的苦恼与痛楚的火焰里隐隐的辨认出这时代的伟大,这苦痛是普遍的,我们还不十分知道前途是何等的光景。

   保持着生命的全部的那颗种子,并不知道他包涵着的完全的真理,就在那茎箨豁裂的俄顷,我们也不能断定这里面的生命将次滋长成什么方式,更无从知道他将来结成的是什么果实。

   现在时代的茎箨已经豁裂了。这是全在你们,在你们各个青年的身上,给这个新生的生命需要的发长的动力。

   在人类的历史里,创作的力量虽则是不甚分明,但这是人类的特权给他活动的方向,参与他们自己运命的发展。

   什么是这时期里伟大的事实?那就是我们的门户已经开豁,一个广博的未来的使者已经来到,他已经敲打我们的大门,我们门上的阻拦都已经让路。

   人类的种族都已经从他们的篱藩内出现,他们已经聚在一处,他们再不在他们隐秘的居处藏匿。

   我们从前只是在我们自己邦家的店铺里单独的经营我们各个的生活,我们不知道在我们墙垣的外面发生的事故。我们没有智慧也没有机会去调和世界的趋向与我们自身的发长。

   我们已经出来,我们不更在墙圈里躲着。我们现在应得在全世界的面前辩护我们的价值,不仅在我们容宠的家人前卖弄能耐。我们必得明证我们存在的理由。我们必得从我们各家独有的文明里展览普遍的公认的成分。

   现在我是在中国。我问你们,我也问我自己,你们有的是什么,有什么东西你们可以从家里拿出来算是你们给这新时期的敬意。你们必得回答这个问题。

   你明白你自己的心吗?你知道你自己的文化吗?你们史乘里最完善最永久的是什么?你们必得知道,如其你们想要自免于最大的侮辱,遭受蔑视,遭受弃却的侮辱。拿出你们的光亮来,加入这伟大的灯会,你们要来参与这世界文化的展览。

   我听得有人说,你们自己也有人说:你们是实利主义的与唯物主义的;你们不让你们的梦翅飞入天空去寻求辽远的天堂或是未来的生命。

   如其这是实在的,我们正应得接受这个事实,更不必申辩,我们正应得认定这是你们特有的天赋,你们正可以从这里面设法你们的贡献。但是我却不能相信你们是纯粹唯物主义的。我不能相信在地面上任何的民族同时可以伟大而是物质主义的。我有我的信条。也许你们愿意叫作迷信,我以为凡是亚洲的民族决不会完全受物质主义的支配。在我们天空的蓝穹里,在太阳的金辉中,在星光下的广漠里,在季候的新陈代谢里,每季来时都带给我们各样的花篮,这种种自然的现象都涵有不可理解的消息,使我们体会到生存的内蕴的妙乐,我不能相信你们的灵魂是天生的聋窒。

   唯物主义的倾向是独占的,所以偏重物质的人们往往不让步他们私人独享的利权,攒聚与占有的惯习。你们中国人不是个人主义的。你们社会本身的基筑就在你们共有不私有的本性。你们的不是那唯物主义的利己心的产物,不是无限制的争竞的混淆,你们不是不承认人们相互的关系与义务。

   在此地我看出你们不曾沾染现代普遍的恶病,那无意识的拥积与倍蓰财富的癫狂,你们不曾从(纵——编者注)容那所谓“万万翁”一类离奇的生物的滋长。

   我也听说,不与旁人一般见识,你们并不看重军国主义的暴力。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者的证据。固然你们是异常的沾恋这个现实的世界,你们也爱你们的地土与实体的事物,但你们的占有性并不是无限度的,你们不把你们的产业包围在独占的高墙里面。

   你们是好施与的,你们充裕时亲族都沾恩惠,你们是重人情的,你们亦不过分的营利。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的一个凭证。

   我这一路旅行我看见你们的人民怎样的勤力培植地利,怎样的勤力经营他们的产品,你们日常的用品也都是你们精心勤力的结果,处处都看出你们爱美好的本性与美术的天才。这又是你们不是唯物主义者的一个凭证。你们如其只是贪图物利,你们就不会有那样可爱的作品。

   如其贪心是你们的主要的动机,如其你们只顾得事物的实利,那时你们周遭的美秀与雅致就没有机会存在。

   贪心的成绩你们不曾见过吗?上海、天津、纽约、伦敦、加尔各答、新加坡、香港——这类奇丑的鬼怪世界上到处都是,都是巨大的丑怪。只要他们的手一碰着,有生命的就变死,柔润的就变僵,上帝的慈恩变成了魔鬼的播弄。

   你们的北京没有那样凄惨的现象,这个古旧的城子是人类集合的一个极美的表现,在此地平常的店铺都有他们简单的装潢。

   你们爱你们的生活,单这爱就使你们的生活美好。不是贪心与实利;他们只能产生做买卖的公事房,不是人住的家。公事房是永远不会得美的。

   能爱实体的事物却不过分的沾恋,而且能给他们一种优美的意致,这是一桩伟大的服务。

   上天的意思是要我们把这个世界化作我们自己的家,不是要我们存在这世界里像是住店似的。我们只能从一种服务里把这世界化成我们自己的家,那服务就在给他我们真心的爱,又从这爱里使他加美。

   从你们自己的经验里你们就可以看出美的人情的恳切的事物与机械性的干净与单调的实用间的分别。

   粗拙的实用是美的死仇。

   在现在的世界里我们到处只见巨量的物品的出产,巨大的工商业组织,巨大的帝国政治,阻碍着生活的大道。

   人类的文明是正等着一个伟大的圆满,等着他的灵魂的纯美的表现。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应得在这个方向里尽你们的贡献。

   你们使事物美好的成绩是什么?我是从远道来的,我不懂得你们的一切,在理岂不是你们各样的事物,单只单纯的事物,就够我的为难不是?但是因为你们能使事物化美,所以就在你们的事物里我也看出一种款待的殷勤。我认识他们像是我自己的东西,因为我的灵魂是爱美的。

   为着物品的堆积在别的国里的生活差不多变成了古埃及帝王墓窟里的光景。那些物品暗森森的喊着“躲开去”。

   但是我在你们国内,在日常用品里都能体会出意味的时候,我只听着他们好意的呼唤,他们说“你来收受我们”,他们不嚷着要我“躲开去”。

   你们难道愿意忘却你们这样重要的责任,甘让这美化一切事物的天才枉费,忍心压灭这可贵的本能,反而纵容丑化恶化的狂澜泛滥你们的室家吗?

   污损的工程已经在你们的市场里占住了地位,污损的精神已经闯入你们的心灵,取得你们的钦慕。假使你们竟然收受了这个闯入的外客,假使你们竟然得意了,假使因此在几十年间你们竟然消灭了你们这个伟大的天赋。那时候剩下来的还有什么?那时候你们拿什么来尽你们对人道的贡献,报答你们在地面上生存的特权?

   但是你们的性情不是能使你们永远维持丑恶的。我愿意我信你们没有那样的性情。

   你们也许说“我们要进步”。你们在已往的历史上有的是惊人的“进步”,你们有你们的大发明,其余的民族都得向你们借,从你们抄袭,你们并不曾怠惰过,并不是不向前走,但是你们从没有让物质的进步,让非必要的事物,阻碍你们的生活。

   为什么在进步与圆满间有那样的阻隔?假如你们能把你们美化的天赋关连住那阻隔,那就是你们对人道的一桩大服务。

   你们的使命是在于给人家看,使人家信服,爱这地土与爱这地土所生产的物品不必是唯物主义,是爱不是贪,爱是宽容的,贪是乖戾的,爱是有限度的,贪是忘本分的,这一贪就好比拿一根绳子把我们缚住在事物上。贪的人就好比如被那条无餍的粗绳绑住在他的财产上。你们没有那样的束缚,单看你们那样不厌不倦的把一切事物做成美满就知道你们的精神是自由的,不是被贪欲的重量压住。

   你们懂得那个秘密,那事物内在的音节的秘密,不是那科学发明的力的秘密,你们的是表现的秘密。这是一个伟大的事实,因为只有上帝知道那个秘密。

   你们看见在天然的事物里都有那表现的灵异,看园里的花,看天上的星,看地上的草叶子。你不能在试验室里分析那个美,你放不到你的口袋里去。那美的表现是不可捉摸的。

   你们是多么的幸气!你们有的是那可贵的本能。那是不容易数给他人的,但是你们可以准许我们来共同你们的幸运。

   凡是有圆满的品性的事物都是人类共有的。是美的东西就不能让人独占,不能让轻易的堵住。那是亵慢的行为。如其你们曾经利用你们美的本能,收拾这地面,制造一切的事物,这就是款待远客的恩情,我来即使是一个生客,也能在美的心窝里寻得我的乡土与安慰。

   我是倦了,我年纪也大了。我也许再不能会见你们了。这也许是我们最后的一次集会。

   因此我竭我的至诚恳求你们不要错走路,不要惶惑,不要忘记你们的天职,千万不要理会那恶俗的力量的引诱,诞妄的巨体的叫唤,拥积的时尚与无意识,无目的的营利的诱惑。

   保持那凡事必求美满的理想,你们一切的工作,一切的行动都应得折中于那唯一的标准。

   如此你们虽则眷爱地上实体的事物,你们的精神还是无伤的,你们的使命是在拿天堂来给人间,拿灵魂来给一切的事物。

  

   1924年4月12日,印度诗人泰戈尔受梁启超、徐志摩等人邀请来华讲学,在上海、南京、北京多地发表演说。泰戈尔在肯定中国传统文化给人类文明带来光亮的同时,也直言不讳地批评了西方文化中的实用主义和物质主义。由此他受到了来自陈独秀、鲁迅等新文化运动捍卫者们的指摘,从而引起了一场文化争论。(编者注)

   本文来源:《小说月报》1924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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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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