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生活与爱——生活儒学简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03 次 更新时间:2006-08-21 23:5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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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顺 (进入专栏)  

  

  [摘 要]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即“爱”的观念。爱是生活的情感显现,而生活是存在、而不是存在者。因此,在儒家的观念中,是生活与爱生成了一切存在者,生成了人与物、主体与对象。

  [关键词] 儒学 生活 爱 现象学 生活儒学

  

  很高兴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生活儒学”。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众笑)

  这些年来,我所思考的生活儒学,是一个“宏大叙事”,涉及许多问题,我自己至今也还没有完全思考透彻,所以,今天只能给大家介绍一些最核心的观念。

  我常常说:“最远的就是最近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知道,雅斯贝尔斯在《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中提出了关于人类文明历史的“轴心时期”的概念,Axial Period的概念。[i] 在这里,目标就是起源,起源就是目标。儒家思想就是在中国的轴心时期产生的观念,那是很“远”的事情了----中国的轴心时期,是在诸子百家争鸣的时代;但它同时也是最“近”的观念,因为它其实就是我们当下的、最切近的观念,它是与二十世纪最前沿的思想相通的。

  你们听起来可能觉得有些玄乎吧?我接下来的讲座,在纯粹的学理上,你们可能不会十分明白,因为它涉及到二十世纪的一些最前沿的思想观念。说实话,我自己带的研究生,听了我几年的课,也不一定弄得很明白。但从另一方面说,我所讲的“生活儒学”,你们一定会有体会,因为它其实很简单,极其简单。就拿“生活”来说吧,谁没有在生活啊?你总是在生活,向来在生活,并且向来总是去生活。另外,我想讲的儒家的一个核心观念,也是很简单的,不懂哲学的人都懂,(众笑)那就是“爱”。谁不会爱啊?你一向就在爱着,并且还会爱下去的。

  我将从西方哲学讲到中国哲学,从中国哲学的道家老子的思想讲到儒家的思想,然后将儒家思想、尤其是爱的观念在“生活儒学”的视域中稍做展开。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有所感悟的。

  

  一

  

  我们就从眼前的这个麦克风讲起吧。我问一个问题,请你们来回答:这个麦克风是客观实在的吗?是?哦,当然是。可是,你们凭什么认为它是客观实在的呢?啊,我听见有同学说了:“我看见它了。”没错,这是一种典型的、而且似乎是很有说服力的回答:我看见它了,它就在那里,当然就是客观实在的。但是,这样的回答是经不起推敲的。

  我们先来看看,所谓“客观实在”究竟是什么意思?按照你们从中学就开始学习的哲学知识,我们来给“客观实在”下一个准确的定义,那就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但是,你所说的“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意识现象,而且是一种低级的意识现象,就是作为感觉的视觉。这就是说,当你说你“看见它了”的时候,它已然在你的意识之中。你怎么能说它是在你的意识之外、不以你的意识为转移的呢?你凭什么说它是客观实在的呢?

  这个麦克风的客观实在性,你是无法“证明”的。我们知道,证明分为两种方式:一是逻辑的证明,也就是演绎证明;一是经验的证实,比如你们刚才所说的“看见了”。今天的科学,全部都建立在这两种证明的基础之上。但我告诉大家:这两种证明都是成问题的。逻辑的证明需要前提,你会因此陷入“无穷倒溯”,没完没了。而经验的证实,就是从培根以来的英国经验主义的进路,也就象你们刚才的回答一样,就是付诸于感知,这也是靠不住的。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有一句名言:感觉是最坏的见证。[ii] 什么样的人,感觉最灵敏?疯子。(众笑)我们平常人,或多或少都是疯子,也就是说,我们总是不断地被感觉欺骗。心理学有一个分支,就是专门研究感觉的欺骗性的,叫做“错觉心理学”。所以,从学理上讲,我们借用佛教的一种说法,叫做:意识之外的东西,“不可思议”。因为:当你思之议之的时候,它已然在你的意识之中了。

  所以,我要告诉大家:我有充分的把握断定,你们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麦克风是客观实在的吗?不仅你们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能回答;不仅我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几百年来,那些最聪明的脑瓜子----哲学家,也都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它成为近代以来西方哲学推进的一种动力,我们给它一个准确的名称,叫做“认识论困境”。所以,在座诸君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完全没有什么关系,这并不表明你们不聪明。(众笑)

  对于“认识论困境”问题,我现在可以用两句话来准确地表述。一是:内在意识如何可能确证外在实在?这是从存在论角度来说的。另外一句就是:内在意识如何可能通达外在实在?这是从认识论角度来说的,意思是说:即便我们相信外在实在,那么,内在意识又如何可能“切中”它?这个“切中”是胡塞尔的术语,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如何可能通达它?打个比方,你设想:人如何可能走出自己的皮肤?这是一个比喻,皮肤比喻我们的意识的边界。

  可能有同学会问:“你这样说,不就是主观唯心主义啦?那客观实在就是不可靠的了?”

  非也。对于客观实在,我们是不得不相信的。怎么能不相信呢?举例来说,你们刚才来听讲座之前,去食堂吃饭,一边走,一边心里犯嘀咕:“这个食堂是客观实在的吗?我怎么能证明它的客观实在性呢?”(众笑)完了,你只好饿死了!由此可见,对客观实在的信念是我们生存的前提。所以,我强调的只是:我们没有办法“证明”它;但我们必须相信它。

  注意,我用的是“相信”这个词。客观实在是不能怀疑的,你必须相信它,这叫做“信念”:belief。宗教也是一种belief;或者叫做“信仰”,意思都是一样的。上帝是客观实在的吗?不可证明,也不可证实。西方中世纪几百年来的聪明人----那些神学家,也花了大力气,试图证明上帝的存在,但都不成功。但是,对于在基督教文化中生存的人来说,他们相信上帝;没有对于上帝的信仰,他们不能生存。至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我们也是不可证明、但又必须相信的。

  问题在于:我们关于客观实在的这种信念,它是从哪里来的呢?它是如何可能的呢?这是二十世纪的思想试图解决的一个真正的问题。二十世纪的思想转换了问题,更确切地说,转换了发问的方向:不再是试图去证明客观实在,而是试图去阐明我们关于客观实在的信念是如何可能的。

  所以,对“认识论困境”,二十世纪出现了一种解决方式。怎么解决的呢?那就是:你不要试图去回答这个问题;你要把这个问题证明为是一个假问题、伪问题,是一个荒诞的问题。这犹如马克思所说的:这并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iii]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把“认识论困境”问题消解掉。

  怎么消解呢?具体地讲,我们之所以能提出这样的“认识论困境”问题,是因为我们有着某种先行的观念,假如没有这种先行观念,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来。那么,是什么样的先行观念呢?那就是“内在意识”/“外在实在”这样的观念,一上来就有一个划界:一个外在,一个内在;一个意识,一个实在。这就意味着,“认识论困境”问题之所以可能提出,恰恰基于“主-客”二元的观念架构。而二十世纪的思想,就是要解构这样的“主-客”架构。

  那么,主体是什么?客体是什么?大家先记住一个词,下面我可能会多次提到这个词,就是:存在者。主体和客体,都是某种存在者。在西方哲学的话语中,存在者是什么呢?就是实体,substance;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古人称之为“物”,我们今天的口语叫做“东西”。这几个概念是对应的、相当的。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除了物,除了存在者,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呢?没有了。除了东西,还是东西。经验的世界,就是所有存在者的集合体,古人叫做“万物”。在这里,物是物,人也是物。比如,我们今天说一个人很坏,就说他“不是个东西”。其实他还是个东西,只不过不是个好东西,是个坏东西。(众笑)人和物都是存在者,都是实体。任何实体,它要么是object、对象、客体,要么就是subject、主体。

  大家记住这一点:一切认知,一切知识,一切科学,一切真理问题,之所以可以成立,首先是基于这样的“主-客”架构的。而二十世纪的思想,就是要把这样的架构给解构掉。这样一来,“认识论困境”问题也就可以被消解掉。

  怎么解构掉呢?很简单。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存在者之所以成其为一个存在者,那是为什么?嗯?我告诉大家:因为它存在着。(众笑)呵呵!“不笑不足以为道”嘛![iv] 存在者之所以成其为存在者,首先是因为它存在着。换句话说,是存在给出了存在者,或者说,存在者是由存在给出的。这太简单了!真理总是这么简单。那么,存在是什么?存在不是存在者。那么,存在究竟是什么?存在不是什么。因为:当你采取“存在是什么”这样的问法时,你已经预先把它当作一个存在者了。但它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

  所以,二十世纪的一个前沿观念,那是海德格尔的“发明”,也可以说是他的发现,叫做“存在论区别”,意思是说:存在与存在者是有区别的,存在不是存在者。这是其一。其二,任何存在者都是由存在本身所给出的、所生成的。然而存在本身是什么?存在不是什么。存在不是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存在是无,nothing,无物存在。但这个无,恰恰又是一切的一切的大本大源。这是海德格尔的思想,我这会儿没有功夫对它进行批判分析,其实,他的思想在很多环节上是并不透彻的。[v] 不过,我承认他所提出的这种“存在论区别”的基本思想。这是二十世纪的一个基本的思想视域。

  

  二

  

  我现在所讲的这个观念----存在论区别,在中国是“古已有之”的。海德格尔是公认的二十世纪最深邃的思想者,但海德格尔本人最崇拜的却是一个中国人,他的名字叫“老子”。海德格尔认为,老子所说的“道”,就是他自己所说的“weg”,就是“路”。路是什么呢?路不是什么、即不是任何一种存在者;或者用海德格尔的话说,这条路是通向所有道路的那么一条道路。[vi]

  这是一种很诗性的语言表达。为什么必须用诗性的语言呢?因为我们不论是用形而上学的语言,还是形而下学的、科学的语言,去陈述一个东西的时候,我们的前提总是将它把握为一个存在者,而这就遗忘了存在本身。我们总是去思考存在者,所以造成了我们的一种习惯性的思维方式:我们不能去思存在,不能思无。所以,海德格尔一碰到老子的思想,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太棒了!因为:老子恰恰是在思无。

  老子有一句名言,大家可能是知道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vii] 这里有三个关键词:“万物”、“有”、“无”。我们一个一个来解释。

  什么是万物?我们面对的整个经验世界,就是由万物构成的;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众多的相对的“存在者”。刚才谈到的主体和客体,也是一种相对的存在者。这些是“形而下”的存在者,是“形而下学”研究的存在者领域、对象。

  那么,万物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每个人应该是有这样的个体经验的:在小的时候,我们会追问,我们追问自己是哪里来的。这是典型的形而上学的问题。小孩子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呀?”妈妈回答:“哪里来的?我生的呗!”小孩还会追问:“你是哪里来的?”妈妈回答:“姥姥生的呗!”这样的追问,就会陷入无穷倒溯,在经验中,我们就会遇到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母亲不耐烦地打断孩子的发问。这样可不好,没准儿她就扼杀了一个哲学天才。(众笑)还有一种可能的情况,最后问到一个不可再问的终点,但这个终点还是一个存在者。

  比如在西方,一直追问到上帝,就不能再追问了。不能问“上帝是从哪里来的”,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圣经·旧约全书》第一章《创世记》,讲的是上帝创造万物,创造一切存在者,他用命名来创造一切:上帝说“应该有光”,于是有光了;“应该有水”,就有了水。[viii] 但在上帝创造之前,没有万物。上帝就是唯一的、绝对的存在者,他就是大全,就是一切。他是一个形而上的存在者。是这个唯一的形而上的存在者,生出了众多的形而下的存在者,这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万物生于有”。老子所说的“有”,那是绝对的有、纯粹的有,也就是绝对的存在者本身。这个绝对的存在者,在宗教上就是至上的神,而在哲学上就是所谓“本体”。本体是什么呢?本体有两种表达:海德格尔说是“存在者整体”,亚里士多德说是“存在者之为存在者”,也就是说存在者本身。[ix]

  这个绝对的存在者是“一”,那些相对的存在者是“多”,但是它们都还是“有”、而不是“无”。但老子说:“有生于无。”海德格尔也讲“无”,也就是存在本身。存在者是由存在本身所给出的,这就是老子讲的“有生于无”。(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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