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正确理解孟子论舜的两章——兼谈王守仁、李贽、王夫之的相关评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10 次 更新时间:2017-12-25 12:44:56

进入专题: 孟子   王守仁   李贽   王夫之  

郭齐勇 (进入专栏)  

  

   提要:《孟子·尽心上》“桃应问曰”章与《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章是孟子师徒讨论大舜的两章,前一章讨论舜如何对待舜父瞽瞍杀人,后一章讨论舜如何对待顽劣的弟弟象。由于都是假设,孟子师徒讨论中涉及一些伦理推理。后世关于这两章的理解,往往追溯到《论语?子路》“子为父隐”章,历来有一些争论。明代大家王守仁、李贽、王夫之对这三章有精辟的解读。王守仁认为孟子的真意是强调积极的道德感化。李贽肯定亲情人伦是社会体系的基础,孔子之直乃“曲之直”,孟子兼顾“守法”与“爱亲”,两者不可偏废。王船山以深厚的历史意思多层面分疏了这三个公案。总之,不能浅层次、直线性地理解孔孟,切忌把今人的思想框架强加给古人。以公与私、情与法的简单二分法不足以说明孔孟三文本反映的复杂的社会人生问题。

   《孟子》论舜的两章,解读者见仁见智,近十多年又成为讨论的热点。费孝通先生“差序格局”诸论,批评儒家,引的例证中就有这两章。费先生对孟子论舜两章的评论极其简单化,太过随意,攻其一点,不及其余。[1]此说影响了洋人学者,洋人学者又反过来影响了现代的国内学者,乃至于刘清平、邓晓芒等不由分说地把孟子论舜的两条材料与孔子的“父子相隐”等,作为儒家是现代社会腐败之根源的铁证。由此而引起我与同道对刘、邓等人的批评。[2]实际上,关于此两章,仍有人不能理解,故有深入讨论之必要。

   一、《孟子》论舜两章等文本的正解

   今天我们解读《孟子》这两章,不可不加以辨析。“桃应问曰”章的文本为: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孟子?尽心上》第35章)

   有人说舜“一方面命令司法官皋陶逮捕了”其父,但从以上原文来看,舜何曾具体下达过“命令”?皋陶逮捕瞽瞍,乃其天职所在,不待舜的命令而自觉为之。舜并不能干预司法,他与皋陶的名份与权力都分别有所授受。足见在孟子的思想世界中,“权”(权力)与“法”是并列独立的。

   关于这一章的理解要点是:父子或亲人间的情感的培护,容隐制度,是东西方之通理通则,目的在护持天赋的具有神性意义的人类最基本的感情;亲情是人类与族类生存的根本,是家国天下正当秩序得以维系的中心。当几个价值发生冲突时,人类的智慧是维护最高价值。孟子与桃应的讨论,是很有深意的伦理两难推理的设计,其高超的智慧绝非直线式的批评者所能理解。实际上,孟子师徒假设的舜的应对方略,既维护了司法公正,又避免了公权力的滥用,而以舜放弃公权力、自我放逐来保全忠孝、情法之两边。舜如果真的背着老父逃到当时物质匮乏到极至的海滨,那也是一种自我流放,既已放弃了公权力,何谈“腐败”?

   每一个人同时是伦理的人与政治的人,故孟子的设计中,“执之而已矣”,是作为政治的人的应对,而“窃负而逃”是作为伦理的人的应对。当然,如上所述,这二者不是平列的。有人对“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颇为诟病,抨击亚圣乃至整个儒家无理性、无正义、无公德云云,事实上这是由于论者只习惯于挑拣只字片语行大批判,而不肯读书,不知道孟子的这一论说在《孟子》文本中的前见与前理解,即拥有天下的权势富贵,非儒家君子的所乐所欲。孟子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孟子?尽心上》)以上数章有着一致的价值导向,可以互释。先儒认为,与权势、财富相比,亲情更为重要。这是“桃应问曰”章关注的焦点与重心。以下再请看“万章问曰”章: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敢问何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孟子?万章上》第3章)

   万章说,做天子的哥哥舜把弟弟象给流放了,这合式吗?孟子就说:哎呀!这哪里是流放啊!是封赏给他一块土地与人民。万章又反向而问:舜流放了共工、驩兜、三苗和鲧这些犯了大罪的人,但是这么不仁的人(象),舜还把他封到有庳国去,难道有庳国的老百姓不是人吗?对于以上四位,你就谴责,或者杀掉,或者流放,对于你的弟弟,你就封他,怎么能够这样呢?这是引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又一条材料。舜把象封到有庳国,让他富和贵。孟子解释说,哪里是放呢?哪里是封呢?有的说是封他,有的是说放他。像这种状况,舜做了天子,还派了一些监管的官员在管理有庳国的事务,然后也让象经常在朝贡的时候,兄弟俩见个面。所以在有庳国封给他一块土地,实际上也是让他受到一定的监管。

   有人说:舜的弟弟象是一个坏人,仍要封赏他,使他富贵,这不是腐败是什么?这种批评太简单化了。实际上,我们从孟子与万章的对话中不难看出,当时有两派:一派认为一定要封赏象,另一派则认为一定要流放象;一派批评封象,另一派则批评放象。在当时,舜若不封象,其合法性会使人怀疑并会挑战,反之亦然。孟子取其中道,认为舜对于象既封且放,封中有放,放中有封,最终照顾到社会安定与兄弟情谊之两边。舜是孝的典范,舜做天子的合理性与合法性在此。尽管舜父、后母及弟对舜很不好,曾不断加害于舜,但如若舜当上天子之后对他们不讲孝悌,他当天子的理由就丧失了。

   虞舜时代的真实的财产与权力的再分配或继承制度并非分封制,但孟子是战国中期的人,他的前理解只能是源于殷代后期并在西周初年由周初统治集团周公等确立的封邦建国制,故把分封制投射到虞舜时代。至于分封制度合理与否,正当与否,腐败与否,那是历史学与历史哲学的问题,不是道德评价的问题。有些人发一点义愤,继续当愤青,无可无不可,但那不是做学问。孟子有经有权,其设想的分封象于有庳国又“使吏治其国”,是一种政治智慧,即对象予以管束。西周以降的社会、政治、法律之思想或制度与家庭的伦理、社群的整合、家国天下秩序的建构,是基本协调的。当然不免有矛盾与紧张。分析、评论这些资料,只能放到彼时的社会结构、历史文化、价值系统的背景上,而且要善于发掘其中有深意的、超越时空的价值。例如我国法律思想文化及容隐制度,其实与现代人权的维护有内在的关联。

   关于孟子论舜两章的讨论,人们自然联系到《论语》中的“父子互隐”章: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论语?子路》第18章)

   刘宝楠《论语正义》对此章作了很长的注释,此注总结前贤的释读,引证相关文献中对这一故事的论说,应是比较完整、准确的。“攘”是“有因而盗”之意,即“凡六畜自来而取之曰攘也”。“证”是告发。“直躬”是楚人,以直闻名,但此人是沽名钓誉,买直名的人。据《韩非子?五蠹》,因攘羊事,直躬向官府告发其父,楚令尹要杀他,认为他“直于君而屈于父”,最后把他抓了,治了罪。又据《吕氏春秋?当务》,直躬告父后,上面要杀其父,直躬又请代父受诛。将诛,他对吏说,父攘羊,我向官府告发了,这是信;将杀父,我代父受诛,这是孝。这样信而孝的人被杀,国家将有不杀的人吗?吏报告荆王,荆王就不杀他了。孔子听闻后说,这个直躬哪里有什么“信”呢?他“一父而载取名”,即利用其父,两次得到“直”的好名声,此“不若无信”。

   关于“隐”字:孔子曾说“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论语?季氏》);刘宝楠《正义》仍沿用《说文解字》注为“蔽”,进一步,他又引郑玄注《礼记?檀弓》“事亲有隐而无犯”的“隐”:“隐谓不称扬其过失也”。在这里,“隐”有两个义项:一是不公开言说、告发;二是微谏。在儒家的语境中,如果儿子遇到这样的事,不只是隐讳不公开,同时还要在私底下微谏,和风细语地批评父亲,讲清道理,让他把不请自来的羊送还给羊的主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中,父子之间不公开扯破脸皮,效果会更好。在这里,“隐匿”“隐讳”是消极的不作为、不公开告发与声张之意思,但这并不能解读为积极的“隐匿错误”,今人用该语则含有积极“藏匿”义。[3]

   儒家伦理与其中的一个小小的论说---有关“亲亲相隐”的论说,其实都是极为复杂的问题。我们认为,复杂性的问题不能简单化,在理解上应避免直线式思考与非此即彼的方式。儒家的角色伦理、处境伦理的体验,饱含着具体理性,以简单抽象的方式去对待,在理解上或不能相应。

   二、王守仁、李贽、王夫之的诠释

   近读明代人的书,颇有感触。有关孔孟这三文本的真实意涵,我们这里引用王守仁、李贽、王夫之等几位大哲学思想家的解读,一窥究竟。

   首先看王阳明解读舜对于其弟象的爱。阳明写过《象祠记》,此文被收录于《古文观止》中。王阳明被贬到贵州时,水西地区的土著豪族安贵荣,继承父辈土司之职,出任宣慰使,请阳明为象祠写记。这里过去是有庳国,当地人为象建祠,历代有毁有建。王阳明说:“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象之不仁,盖其始焉尔,又乌知其终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4]

   我以前的文章说过,孟子师徒是以周代封建制为参照,去理解与解释上古大舜时代的传说故事的。[5]阳明先我而得,谓其以周官之制仿之于舜之封象。舜对于象的爱,根本与腐败沾不上边,此前我们有详论。这里关键是分封制的投射。阳明深得《孟子》“封象/放象有庳”章之精义,抓住了核心与重点!舜把他的顽劣的弟弟感化了,把他狠毒的爸爸也感化了,所以他才是大孝子。王阳明讲孟子此章在于感化的重要性。他讲,象改恶从善是一件好事。作为兄长的舜爱其弟,即帮助、感化他的弟弟,帮助象改恶从善,也是一件好事。阳明以周公杀管放蔡的例子为陪衬,兄弟手足之间,不得已才走到那一步。这也表明,“大义灭亲”是不得已而为之。阳明说,天下没有不被感化的人,意思是儒家十分重视积极的道德感化。其实孟子文本想强调的正是,任何感化都能使顽劣的人或是坏人,变成一个善人、好人。

其次,明代极有个性解放意识的思想家李贽,在对《四书》的评析过程中也涉及到这三章。李贽对《论语?子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 章的按语说:“叶公原不识‘直’字。”[6] 可见李贽理解孔子之“直”乃源自天理的人性、人情之直,此“直”为“曲之直”,而叶公与之不类。叶公的简单化的“直”,实则乃“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郭齐勇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孟子   王守仁   李贽   王夫之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746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