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田:真正的思想创造并不惧怕黑夜

——金观涛、刘青峰教授访问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3 次 更新时间:2017-10-11 17: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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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田  

  

   2009年3月17日,趁着到台北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经郑文惠老师介绍,我有幸与几位朋友一起到金观涛、刘青峰教授的寓所进行了一次访谈。在整个访谈中,他们非常有默契地尽量把我们带回历史现场。

  

   一、反思的起步与启蒙的准备

  

   我们从他们那本的成名著作《兴盛与危机——论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结构》聊起。金观涛回忆说,书中的想法他们早在“文革”时期就已经酝酿了,甚至已经有一些文章的初稿了。“文革”时,他们两人都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北京大学当时是全国“造反”的中心。“文革”中,直接冲击了他们对于马列主义的信仰。他们曾经认为中国主要的社会问题都解决了,接受了马列主义,剩下的就是做好专业,发展科技。但是,“文革”现实对他们的冲击非常之大。看到一个个“造反派”组织的破产,看到各种权力斗争,看到中国社会里最黑暗的一面,他们有很多不解。更大的困惑在于:这个现实背后是有其意识形态正当性的。金观涛认为,这个正当性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西方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或者说马克思主义传统;还有一个是中国现代历史和实践赋予其的正当性。正是这样的现实刺激他们进行反思。于是在“文革”武斗最严重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开始了思想的反抗,虽然当时他们还不认识。

   金观涛当时是化学系的学生,又是北大美术队的成员。他们曾画过毛泽东的油画像。“我们分成几等,一等的画脸,二等的画手,我是三等,只能画扣子。”当时美术队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地下读书会,金老师也参与其中,他们读了很多著作,包括《马克思全集》。“我基本上是对毛泽东发生怀疑,回到马克思。对马克思发生怀疑,回到黑格尔。”在金观涛的哲学自传里,有一节“我心中的马克思:对思想解放的渴望”,他说当年自己对马克思主义的想象就是这样,着眼于思想解放。1968年北大“武斗”最厉害的时候,金观涛跑回家,在家里读黑格尔的《大逻辑》和《小逻辑》。读完后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他当时的基本看法就是,黑格尔跟现代科学矛盾。黑格尔把整个自然界放在他的注解里面。在1969年前后,他产生了用系统论来反思黑格尔和马克思主义的想法,断断续续地把这些思考写成了哲学笔记。“这份笔记在美术队我的几个好友中流传,正是通过它我和青峰认识了,并开始了我们的恋爱。”也许,读者可以在刘青峰以靳凡为笔名的《公开的情书》中的男主人公身上,看到金观涛年轻思考者的形象。

   刘青峰在北大读书时,先是物理系学生,后来转到中文系。她说自己对于“文革”首先是情绪上的反抗。在“文革”中看到了很多不合理的现象,包括对人性的扭曲和残酷的迫害,以及在很高尚的名义下做最坏的事情。她原来是比较优秀的学生,“文革”前就参与北大中文系学生文艺刊物《红湖》编辑,也兼北大校刊实习编辑。“文革”开始后,整个理想坍塌,她在精神上非常痛苦,有点像小说中牛虻被骗的那种感受——不满又没有可以依托的东西。她在“文革”中也几次受到批判。“最大的感受是一个人内心如果想坚持一点东西,是很难的。”她回忆起有一次在北大大饭厅听孙蓬一的演讲时的经历。“场面很宏大热烈。我不同意他的讲话,不鼓掌,我就发现周围人看你的眼光就像要把你杀了一样。在群众运动中,你如不同意潮流,这个潮流就可以把你吞没。我觉得这很可怕。”她坚持认为不能因为外在的压力改变人的内心世界。这情绪上的不满,后来也促使她比较理性化地考虑一些问题。

   除了读书,刘青峰还和清华的一些学长跑到大江南北去做一些调查,看看到底中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也亲历了一些“武斗”的场面。“记得一次上庐山,被人家用枪指着押下山来。还有一晚坐在九江长江边聊天,两派在打派仗,子弹呼啸从耳边而过。这些事对我们是有震撼的。”

   70年代初他们毕业了。分配工作时,金分到杭州当工人,刘青峰则分配到贵州清镇中学当教员。刘青峰说这分配都有点像“发配”。 当时年轻人在最苦闷的时候,情绪无处发泄。刘青峰记得分配前的一个下雪的夜晚,一帮朋友跑到颐和园佛香阁山顶,坐在那里喝啤酒,“喝完后把酒瓶扔到山下琉璃瓦上,听到乒乓响”。而金观涛也补充了一个他们破坏公物的例子。“当时我在美术队,没有暖气,冬天很冷。要读书,墨水瓶都结冰;很多人就把宿舍的床劈开烧了取暖。什么是‘造反’?就是反抗所有的束缚。这是从谭嗣同开始的中国近代思想里一个思路。这个东西影响到毛泽东。我们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到杭州后,金观涛开始系统地学习现代科学,包括数学、物理、量子力学等,完全是自修。当时虽然工作很辛苦,但他还是很勤奋,很少出去玩。连上班时间,有时都在看数学书自学。他当时想用系统论来批判黑格尔理论存在的问题。1972年左右,他们两人就在通信中讨论这个问题。后来他们调到郑州大学任教,决定把这个反思性的想法形成文字。先写出了一个四万字的提纲,这就是《兴盛与危机》的雏形。

   刘青峰强调当时写这些东西,是很危险的。“一旦被人发现,就要坐牢。但我们还是要写。每当放假要离开郑州时,我们就把写的东西放到小旅行袋里,托给一个北大同学贾汉,放到他在农村的家里去藏着。1975年暑假河南发大水,当时我们很担心写好的东西被洪水淹了。好在他把旅行袋藏在一个米缸里。我们研究的心血逃过一劫。”

   “文革”后期,青年们私下的思想讨论也日渐展开。他们经常聊天,形成一个个小团体。金观涛回忆说,“1976年北京‘四五运动’被宣布为‘反革命事件’时,青峰正好回了北京家。我很担心。当时一个杭州朋友,也是后来一起办‘走向未来’丛书的陈越光,他是先到北京的,青峰叫他赶快离开。他就来郑州看我。我带他在黄河边上散步,就跟他谈到中国的大变局到了。这都是为80年代思想启蒙运动做准备。”当时常有各地朋友来郑州大学和他们聊天。可以说,80年代从事思想启蒙运动的人,那个时候很多已经秘密地聚集在一起了。

   70年代后期,毛去世,华国锋上台后,出现一个奖励和发展科技的潮流。金观涛科研做得好,在全国性刊物发表过两篇纯科学的论文。当时发表文章,先要征得单位同意。《物理》杂志征求郑州大学化学系的意见,单位回复说,这个人“批邓”不积极,论文不能发。金观涛很气愤,在“文革”没有写过“大字报”的他,写的第一张大字报是骂这件事的。不过,后来还是用笔名发表了。当时在全国性刊物上发论文的年轻人不多,金观涛这时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搞自然科学呢,还是搞社会科学?“这时刚刚要开放,当时很多人鼓励我继续做自然科学,也有人建议出国留学,学科技。我思考后,还是决定搞人文。我确信中国的思想启蒙运动要来了。”

   1977年冬金观涛参加了全国科学技术规划大会。当时于光远要成立《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社,他被选中参与筹备该刊。他和刘青峰就这样被调到北京的中国科学院,在《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社做编辑。到北京以后,两人就算是彻底转向人文方面,开始从事思想启蒙运动了。

  

   二、认知中国社会的“超稳定结构”

  

   刘青峰认为他们在1980年之所以一下子引起关注,是因为两件事情。一件是《公开的情书》1980年在《十月》第一期上发表,影响很大。另一件就是同年《中国封建社会的结构:一个超稳定系统》长篇论文的发表,分两期发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贵阳师范学院学报》上。在1979年,《中国社会科学》总编黎澍想把文章发在创刊号上,但由于阻力,没有发出来。作为中国近代史专家的黎澍把他们叫到他家,对他们说:“这篇文章没有发出来,不过,你们要记住,从来只有好文章给杂志撑台面的,而不是因为杂志好文章就一定好。我始终认为这篇文章有创见,你们拿到其他地方去发吧。”黎澍给他们很多鼓励。这样的情况下,文章后来在贵阳发表了。出来后,就在全国引起注意了。

   这一年夏天,湖南人民出版社编辑胡凡找到他们,希望他们写成专著。他们花了一年多时间,在原来思考的基础上,就写出了《兴盛与危机——论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结构》。这本书探讨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结构、封建王朝的修复机制以及意识形态结构等多重问题。书是1981年写好的,1984年才出版。“为什么?出版社内部的阻力很大,湖南省宣传部也干预,胡凡为了这本书不屈不挠,付出了很多心血。最后还是加了一个‘出版说明’,书才出来。胡凡后来调离了湖南。我讲这个过程,是要说明,除了我们作为作者,一本书要出版,其实还有很多幕后的人付出了努力和代价。”刘青峰说。

   他们当时生活条件很差,住在很小的地震棚里,冬天透风。“写书的过程中,有一次我和两个孩子都发高烧,观涛为照顾我们,有两天两夜没睡觉。有个《公开的情书》读者来找我们,看到这情况,就主动帮我们做点事情,洗被子、做午饭。令我们至今难忘。”他们写这本书,根本没考虑外在条件——职称啊什么的。想去认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动力,鼓励着他们。“我后来想,我们这本书是完成了系统论对马克思典范的改造。因为马克思主义典范里最核心的是经济决定论,但关键是经济、政治和观念三者之间是如何互动的。”金观涛现在这样评价这本书。

   金观涛坦承,当时他们对国外东西并不是很了解,后来才发现,在社会科学里,直接用系统论来完成典范改造的,在德国是哈贝马斯。70年代,很多社会学家都受到系统论影响。甚至最初,帕森斯的理论也受到系统论影响。他曾一度怀疑他们提出的模式太片面,经过一年多挣扎后,发现原来那个分析还是站得住的。“在90年代初,我们比较广泛地接触了韦伯典范,重新思考中国近代问题。我觉得韦伯典范并不能解释中国近现代的历史。我们完成的东西是从中国本身的角度出发的,特别是中国科学主义传统。这本书1992年修订再版了。经过和西方理论对话,今天我回头来看,觉得这个东西还是对的。”

   《兴盛与危机》出版后,影响力很快辐射到大陆以外的华人世界。台湾很快就有各种盗印本,在台湾影响颇大。金观涛说:“不久前跟一个人吃饭,他当年就读过我们书的盗印本。他觉得文笔老辣,原先以为我们的年纪很老了,是跟胡适或稍晚时代的人。”1993年他们合着的《开放中的变迁:再论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在香港出版。此书力图继续把“超稳定结构”这个理论范式延伸到对近代中国的分析上。作者不同意海内外的流行见解,即把中国近现代社会变迁视为传统社会的断裂。作者企图用大量史料,重新勾勒1840—1956百多年间中国近现代发展的线索,并证明传统深层结构如何左右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国近现代社会变迁其实是超稳定结构在对外开放条件下的行为模式。

   应该说,《兴盛与危机》和《开放中的变迁》主要是探讨中国社会的“结构”。这种独特的结构,制约着中国社会的现代转型。两位老师都强调,各种社会理论,马克思典范也好,韦伯典范也好,都是想把社会问题搞清楚。但中国人就很少有这种认知的想法。“我们两人恰恰是认知型的。”

  

   三、在80年代的新启蒙运动中

  

   近年来讨论80年代“文化热”的文章,很多都谈到当时的三派知识分子。作为“走向未来”丛书的代表,当时为什么想要编这一套丛书呢?我问起他们的初衷。

金观涛说,他们的启蒙运动意识非常之强。“我们到北京去,就想做这件事情。”“丛书”形式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当时他们考虑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突破体制,像“三审制”,行政官僚干预啊。“后来我们就绕开体制,建立一个社外编委会,我们就有终审权。”这个社外编委会当时挂靠在社会科学院的青少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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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友讨论

静观 2017-10-21 10:49:32

  不是要重视中国自己的理论吗?超稳定结构就是中国人自己提出来,阐释中国历史的一套理论,不论赞同不赞同,都不能否认,这是一套自洽的,有说服力的完整框架。应该好好读一下这套书,不要再去追捧什么科文的在中国发现历史之类。在中国发现中国历史,本来就是不言自明的东西,还需要美国人来告诉中国人?

张志恒 2017-10-12 09:48:51

  八十年代是个重要的时期,本人很多认识是从哪个时期开始的。当时建立起来的“思考”实际延续到二十一世纪最初十几年。例如对“封建”认识就是复杂问题,它包含了“专制”和“自治”这样两个内容,从后一个来看,中国急需补充“封建”;从前一个看,又是急需反“封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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