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生:《老子·“宠辱若惊”篇》章旨辨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7 次 更新时间:2017-08-13 23:2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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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生  

  

   文三生:中国中央电视台海外中心高级编辑,已退休。

  

   摘要:全篇分为三段。首先宣示,要重视两句警语危言“宠辱若惊”和“大患若身”,强化忧患意识,重视身心修养。在家、国、社会中,身心的修养是普适价值,对每一个人来说都适用、都同等重要。进一步诠释,修养身心,就应该既治心、又治身。治心的最高境界就是“无心”,治身的最高境界就是“忘身”。修养身心,就应该处理好“二身”。“公”与“私”,二而一。不同的位置,就有不同的修为。最后以“士”为例,或“托天下”、或“去天下”,都要理顺“身”与“天下”的关系、“治身”与“治天下”的关系。“治身”既是欲为官者必备的基本品质和大前提,也是选官的基本标准和大原则。

  

   读了某报国学版的“《老子》‘宠辱若惊’辨正”一文,也想对《老子》第13章经文的理解及其章旨,谈谈自己的一点浅见。

  

   众所周知,由于种种原因,在《老子》的传世诸本中,传承有别、传承有误之处不在少数,八十一章的分章方式也不尽合理,后学者对某些难解之处只能靠推测或猜测,由此所带来的争论自然在所难免。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近年来《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帛本)、《郭店楚墓竹简·老子》(简本)、《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老子》(竹本)等真迹不断出土问世,为我们学习老子学说提供了最有力的版本参照;可以说,今天的学老者比千年来的古人反而更接近了《老子》的原貌,对老子学说的理解更加接近本质、更加透彻,某些由于传承明显有误而造成的错误理解,也给了我们纠正的机会。

  

   以王弼注本为例,对本篇经文的记载是这样的:“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以寄天下。”

  

   “宠辱若惊”篇的章旨究竟是什么?首先要做的,就是对经文用字的澄清与训诂,尤其是对经文中主要用字的充分认知和准确把握。

  

   第一,“宠”与“辱”究竟是什么关系?按《老子》经文惯例,“宠”与“辱”合说时,与有无、难易、长短、上下、以及“知其荣,守其辱”(第28章)一样,二字都是两极对应关系,词性一致,既可同作名词用,又可同作动词用。“宠”与“辱”相对使用,符合老子之“道”的“二而一”原理。辱:耻辱,侮辱,屈辱。《说文》:“宠,尊居也。”一般认为这是“宠”字的本义,引申为尊荣、恩宠、爱宠。古人多认为,“宠者尊荣,辱者耻辱”(河上公注)。至于“宠”与“辱”、“荣”与“辱”两种对应合说的区别,就是由“宠”而得到的“荣”只是虚荣、“爱”只是偏爱。在简本《老子》与帛本《老子》中,“宠”字分别写作“𢤲”、“儱”和“弄”;一般多用声形同源、同音假借来解释几个字之间的演变,其实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不过,无论这几个字有什么不同之处、传承如何,既然下段的经文自解里已经用“为下”二字作了界定和限制,肯定都与“下”有关,篇幅所限,对这几个字不再展开讨论,详见拙著《显隐老子》。

  

   第二,“惊”字究竟作何解?对“惊”的理解,切勿陷入惯性思维的盲点。有一点首先要说明,“惊”字用作“驚”的简化字,完全是望文生义;“驚”与本字“惊”的字义、字音,风马牛不相及。《集韵·阳韵》:“惊,悲也。”读音如“谅”或“凉”,或写作“悢”。现在“惊”的本义、本音已不再用,只是借其形,用为“驚”的简化字;研读古文时,遇到此类情况要格外小心。《说文·马部》:“惊,马骇也。”马受到非正常外力刺激后所呈现出来的狂奔怒嘶、不受控制的动乱之貌,一般认为这是“惊”字的初始义。《辞海·马部》、《辞源·马部》都记载了“惊,乱貌”之义,也都引用了同一个例证,即《吕氏春秋·慎大》:“众庶泯泯,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夏桀无道,社会动乱,百姓不得安生,对国家失去信心,嘴上不说,心里却各有盘算,准备逃难。这里的“惊”,主要训作“无道”所造成的内外“纷乱”之局面。“其生若惊”与“宠辱若惊”句式相同,“惊”的字义用法也一样。支撑这种理解的最强而有力的证据,就是在简本《老子》中,“惊”写作“缨”。《说文》:“缨,冠系也。”本义是古代帽子上系在颔下的带子,也泛指绳带或系佩之物;进而引申为此类动作,如:有所系著、有所束缚。系:维系,约束。《礼记·曲礼》:“女子许嫁,缨。”古代女子订婚之后,就要系上五彩缨带,明示该女子已是有所系属的待嫁之人。这里的“缨”,用的既是本义,又是引申义;既用作名词,又用作动词,一字两用。另外,“缨”与“撄”古字相通,与“驚”古音相同。撄:乱也。《庄子·在宥》:“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淮南子·俶真训》:“忧患之来,撄人心也。”以上两段文字,都与人心有关,是对“宠辱若惊”的最好注解。追求身心健康的人都懂得,心的健康要比身的健康更重要,“惊则气乱”(见《黄帝内经·素问·举痛论》)。“惊”字有多种引申义,如:震惊、惊动、惊吓、惊惧。从“缨”到“惊”,经文用字的演变一脉相承,内涵更丰富。后人改“缨”为“驚”,既承继了束缚、困扰、纷乱等义涵,又强调了受到宠辱之类的非正常外力刺激后,“心乱”的感受与作用,是对经文有了准确理解之后的改动,同时却也给后人之后人的理解,制造了歧途和纷扰。时代越久远,资料越真实。就版本而言,先有的“宠辱若缨”,后有的“宠辱若驚”;在文脉的考证上,我们不应该“以后证前”,而是要“以前证后”。

  

   第三,“贵”什么?断句不同,理解也就不同。“宠辱若惊”若独立成句,问题很单纯,后世流传的成语,如“宠辱若惊”、“受宠若惊”、“宠辱不惊”、“宠辱皆忘”,都是源于此句经文;但与后句放在一起,尤其是后句句首的一个“贵”字,才使得人们的理解变得复杂起来。一般多认为是“贵大患”,但由此却带来一系列理解上的困扰。“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上下句的内在关联究竟是什么?两句原来是否古语?究竟是独立的两句、还是完整的一句?并不重要。根据《老子》经文中多辑录、多引用古语的特点,当初很可能是独立的两句古语,因为这两句话,在句式和用字上并非完全对位。《老子》将这两句话衔接在一起,付予其符合内在逻辑的新内涵、浑然一体的完整命题,自然已经将其作为完整的一句警世危言来理解,这才是最重要的。老子甚至在下面用一整段经文对其做出自解,足见对这上下两句话的重视程度。患:忧患,祸患。贵:重视。重视什么?重视的不是“患”、“大患”或“身”,重视的是“大患若身”、也就是“大患如影随形,与身同在”这个道理,所以才有了从“有身”到“亡身”的修为需求。“及吾亡身,又何患”的进一步论述,正是形象地诠释了“贵”字的“重视”之义涵、以及具体作为所产生的具体结果。不止于此,“贵”的还有“宠辱若惊”这个道理。“宠辱若惊”应该与“大患若身”相互对应,都应该重视。“[贵]‘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上句讲外患,下句讲内患;上句讲心烦意乱的“心”患,下句讲如影随形的“身”患。总体讲的就是要强化忧患意识,重视身心修养。

  

   第四,如何理解“宠为下”?在经文自解中,“为下”、“得之”、“失之”是理解的要点。多年来,对“宠为下”的理解,诸家的分歧过大,以致或经文加字、或改经义,用心良苦。河上公注本认为经文有误,将经文改为“[宠为上],辱为下”;甚至还有将经文改为“得之若宠,失之若辱”的,试图证明河上公注本的正确性(见《康熙字典·马部》之“惊”字条目)。《老子想尔注》将经文改为“何谓宠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认为“为下”指的就是“贪宠之人”;王弼也认为“为下得宠辱、荣患若惊,则不足以乱天下也”,为下者得之“若惊”,就不会乱天下。竹本写为“何谓宠辱?宠为下,是谓宠辱”,对“宠辱若惊”四字分开作解;而唐玄宗对此的理解就是“宠辱循环,宠为辱本”,得到宠爱就会骄横,骄横就会惹祸,惹祸就会带来耻辱,认为“宠”是“辱”的根本。本:下也。

  

   作为文言虚字,“为”的字义很宽泛,有“谓、于、治”等多种意思,这些字义,在本篇中几乎同时出现,此处既可以理解为“‘谓’下”(又见第52章),是对主语的定义,认为“宠”就是“下道”(见《老子吕惠卿注》);又可以理解为“‘对于’下”,就是“‘宠’对于‘下’而言”的意思,是一字两用的典型例证。古文字中,一字多义、一字多音、一字多用的现象很普遍,这是文字发展初期的必然过程;这一特点在《老子》经文中尤为突出,更被运用得出神入化,往往越简单的字句,内涵就越丰富,所以在解析时一定要注意。

  

   什么属于“下”的范畴?下:贱也。按照人们的通常认知,“辱”属于“下”;地位低下的人属于“下”;至于“宠”所表达出来的爱是浅层次的爱、是偏爱,所以也应该属于“下”的范畴,似“上”而实“下”。这里不用“爱”而用“宠”,可见两个字在内涵与用法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如“不宜爱而受宠”(见王充·《论衡·幸偶篇》)。宠爱之“爱”的特定内涵,就是尊者对贱者、上者对下者、地位高的人对地位低的人的偏爱,或称之为“爱之下者”。既然下面紧接着说到“得之”与“失之”,可见“为”字的“‘宠’对于‘下’而言”的义涵,所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因为谈到宠辱,就必然要有施宠辱者和受宠辱者。施宠辱者,君、上也;受宠辱者,臣、下也。对于施宠辱者而言,如果以轻贱之举对待下属,颐指气使,随心所欲,率意而行,宠之则赏之,辱之则罚之,也就是第17章所说的“其下,侮之”,于是时,为下者又当如何?对于受宠辱者而言,难处理的就是得失之心。“身”若有所系,“心”必有所忧。如果一心承上,过分看重施宠辱者的随意赏罚之举,必然患得患失,心乱如麻,进退失据。“得之”与“失之”的“之”,主要指的就是宠辱之类的外惑、外患。总之,“宠”与“辱”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为下者”无论“得之”还是“失之”,都不是件好事。

  

   第五,“吾”指的是谁?或者说,本篇的主语是谁?有人说,是众人;有人说,是圣人;有人说,是士人,都对,因为身心修养是普适价值,对每一个人来说都适用。但从第二段的语气,以及最后一段的内容判断(士人有“托天下”或“去天下”的选择权,圣人“自爱而不自贵”),前两段应当是泛论,第三段是以“士”为例证的申论,这个“士”,就是“以道佐人主”的士、“善为士”的士。

  

第六,第三段上句的“为身”与“以身”有区别吗?“贵以身为天下,若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以寄天下。”本段经文在传世诸本中,上下两句除了“贵”与“爱”之外,句式、用字基本相同(其中“寄”与“托”同义),一般学老者多认为这两句的内涵一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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