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雅生活为何值得追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92 次 更新时间:2017-08-06 20:03:52

吴万伟  

   约瑟夫·爱波斯坦 著 吴万伟 译

  

   在当老师的时候,除了讲授关于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和薇拉·凯瑟(Willa Cather)等作家的课程外,我还给本科生开设了一门名为《高级散文写作》的课。到底高级在哪里,我从来都说不清楚,不过,每年选这门课的学生都在15个左右,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什么来着,那是未来的小说家或诗人。课堂讨论的某些话题是用法、炼词、句法、韵律、隐喻、反讽等等。在一学期总共8周的第6周,我发给学生一份清单,上面有12个左右名字或者历史事件,比如谢尔盖·狄亚基列夫(Sergei Diaghilev俄罗斯舞蹈家)、弗朗西·普朗克(Francis Poulenc法国钢琴家)、美国抽象派画家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亚历山大·赫尔岑(Alexander Herzen俄国文学批评家)、1913年纽约印象派艺术军械库展览会(Armory Show)、约翰·凯奇(John Cage美国古典音乐作曲家)、西班牙内战、乔治·巴兰钦(George Balanchine美国舞蹈家)和让·谷克多(Jean Cocteau法国作家导演)。我问他们名单上的内容能够辨认出来的有多少。

   学生中能辨认出的比例不可避免地非常低,这并不令我感到吃惊。我提到在他们那个年纪(20岁或21岁),我不会比他们好多少。接着补充说,“但是,如果当作家,你们想向世界表明你是有文化修养的人,那就必须知道这些名字和事件以及很多其他内容,还要知道这些为什么重要。这不是考试前背诵的东西,也不是在谷歌上搜出来很快又忘记的东西,而是必须在历史背景下理解,至少对那些试图追求高雅生活的人来说,这是必须的。”奇怪的是,没有人问我高雅生活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高雅生活值得追求。或许一直都是如此,虽然我相信自己在过这样一种生活(或诚渴望过这种生活),但我不敢肯定当时能否回答这些问题。现在,请让我尝试一下如何回答。

   1952年,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克鲁伯(Alfred Kroeber)和克莱德·克拉克洪(Clyde Kluckhohn)写了一篇著名的文章“文化:概念和定义的批判性回顾”,其中他们列举了文化的164种定义。当然,文化可以指整个文明如西方文化或亚洲文化;也可以指民族、种族、社会阶层的文化如以色列文化或爱尔兰天主教文化或工人阶级文化。在所有这些含义中,它指的都是不同人和族群理解世界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背后的总体渴望和假设。

   今天,克鲁伯和克拉克洪或许需要将他们的定义数量大大扩张了,因为所谓的企业文化、专业文化、运动队文化等已经成为当今时代的时髦词汇。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最近出版了一本题目为《成长文化》的书。不久前,电影明星格温妮丝·帕特洛(Gwyneth Paltrow)注意到她与丈夫的文明分手是对“离婚文化”做出的重要贡献。

   我说的文化理想是高雅文化,是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在1869年的书《文化与无政府状态》确定的文化。阿诺德将这种层次的文化描述为“被人类思考过或说出来的最优秀成果,”但是,在当今时代它已经被扩大到包括了最优秀的音乐、绘画、舞蹈、雕塑和电影等。阿诺德相信,高雅文化根源于“对完美的爱”和“对完美的研究”,源于一种观点,即他那个时代工业革命发展中的新民主需要“普选权的庇佑或者工业文明的精美。”

   阿诺德的高雅文化观念背后是部分改造人性的工程。阿诺德认为,实现高雅文化的完美将带来“心灵和精神的内在条件,这与我们尊重的机械和物质化文明不符。”接受适当培养和训练,这种高雅文化将引导“扩张人性”,把我们从“笨拙”中解放出来,不止看到事物的片面或热衷我们碰巧在追求的某个特定目标。

   人们可能认为,阿诺德的文化概念仅限于出身优越的人。他并不这样看。他写到,“在每个阶层,”

   都有一定数量天生热衷追求最优秀自我的人,热衷于看到事物的本来面目,将自己与机器区分开来,简而言之就是追求完美。这种倾向的人总会超越自己的家庭出身。让人出类拔萃的特征不是自己的社会出身、财富、地位而是其优越的个性特征。

   请不要误解。高雅文化即阿诺德说的作为理想的文化是精英活动---但是,这活动对阿诺德所说的“有此倾向的”任何人都是开放的。

   如果不是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到芝加哥大学上学这个幸运的话,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个倾向,也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父母从来没有上过大学,虽然两人都非常聪明而且能言善辩。但是,他们的菜谱上与高雅文化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父亲感兴趣的是政治和世界新闻,母亲善于判断人的好坏,我们家有很多报纸和杂志,但没有任何书本---据我回忆,甚至连字典都没有一本。对父母及其朋友来说,勉强感兴趣的唯一表演艺术是音乐喜剧。他们及其社交圈的人完全可以在没有文化的情况下过得很好,他们专心讨生活,养家糊口,维持朋友关系,应对生活中方方面面的平凡生活问题。

   毫无疑问,如果我没有上大学的话,我也应该如此。与常青藤大学不同,芝加哥大学是一个没有丝毫社会势利色彩的机构:在芝加哥,财富、出身、娇好的容貌根本吃不开。(事实上,我曾经听到两个杰出教授(社会科学家爱德华·希尔斯(Edward Shils)和历史学家阿诺德·米格利亚诺(Arnaldo Momigliano)在对话中都认定,男研究生如果太英俊了很难做出扎实的学术成果)。在芝加哥大学,真正重要的是知识和智慧: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得多深入和多细腻。

   20世纪50年代中期芝加哥大学很多最著名的教授都是欧洲人,有不少可以说是阿道夫·希特勒送给美国思想界的礼物:即躲避纳粹和法西斯对犹太人屠杀的欧洲犹太人。其中就有政治哲学家列奥·斯特劳斯(Leo Strauss)、物理学家恩利克·费米(Enrico Fermi)、历史学家卡尔·温特劳布(Karl Weintraub)、宗教史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这些人为此地带来一种格调---这种格调不仅是博学而且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化厚重感,这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的。我并不认识这些大师巨匠,但当时走在街上的很多拥有高雅文化素养的人。

   在青少年后期的无知深渊中,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希望模仿这种人。但是,我还是意识到他们身上有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哲学家夏娃·布莱恩(Eva Brann)很好地看准了我对在芝加哥大学偶然碰到文雅男女的情感反应,她在描述安纳波利斯圣约翰学院的学生时写到:

   在我看来,那些学生似乎最值得敬佩了,他们内心那充满敬佩之情,甚至是一种崇拜---他们知道缺乏什么,渴望什么,敬佩什么,模仿什么--要感受到自己现在还差很远的狂喜,心中充满了对更伟大人物和著作的渴望,有承认优越性的自豪感,有从中得到纯粹快乐的慷慨满足。你必须年轻,随着越来越成熟,你对人类同胞中最优秀者的看法变得更客观、更尖锐。但是,如果你被某个杰出人物或作品征服的时刻彻底停止了,这说明你还没有变成干瘪的老头。

   在最好处说,芝加哥大学的这些牛人似乎超越争吵,超越赚钱养家的日常担忧,超越党派政治和有辱斯文的地位争夺。(后来我了解到并非总是如此---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个世界或许有它的运作模式,但是,他们是在另一个不同的、更高层次上玩人生游戏。我也渴望玩这个游戏;我迫切渴望地想知道到底需要什么才有资格进场。能够通过它的大门进入高雅文化领地所需要的就是多年的深入阅读、聆听、观察、和思考。这将养成一种批判意识,让你能够辨认出严肃文化和虚假文化的区别,拥有接受崇高之美的能力。

   与此同时,高雅文化批评家认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充当守门人,确认低劣作品不会被当作真成果而混入其中。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初期,有很多人写文章谈到高雅艺术(highbrow高眉)、中庸艺术(middlebrow中眉)和低俗艺术(lowbrow art低眉)。这种区分首先是文学批评家范·威克·布鲁克斯(Van Wyck Brooks)提出的,一代人之后,被《哈波斯》编辑拉塞尔·里奈斯(Russell Lynes)进一步扩展,详细阐述它们之间的差别和边界。

   追求高雅文化往往需要付出代价。一旦上钩,你就再也不能彻底与通俗文化融洽相处了---大众文化,也就是我们多数人成长时的文化和仍然作为主流的文化。一旦人们致力于追求高雅文化,畅销书、获得奥斯卡的电影和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剧----所有被当代人喜欢的并不复杂的东西---即便不是没有任何兴趣,至少被认为有些出格了,如果喜欢这些东西往往让你落入既快乐又内疚的情绪之中。

   我有一个朋友萨缪尔·李普曼(Samuel Lipman),小时候是钢琴神童,是作曲家和小提琴手皮埃尔·蒙特(Pierre Monteux)的学生,后来在茱莉亚音乐学院(Juilliard)当老师,是很有影响的音乐评论家和艺术批评杂志《新评论》的出版商。在文化领域,萨姆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可救药的高雅人士。有一次,在美国全国艺术基金会理事会(我们两个都是理事)的会议之后,我对萨姆说,我注意到他很少提到电影和电视,他说“啊,我觉得电影和电视都是狗屎。”狗屎,我当时想,在尊严上,它们甚至还不如牛屎或马屎。

   我的另一个朋友希尔顿·克雷默(Hilton Kramer)维持了很高的标准。希尔顿是非常幽默和风趣的人,但是你千万别问他喜欢世界系列节目中的哪个人,或者问他《大门乐队》的歌曲中哪首歌最好。当他在《纽约时报》担任艺术批评家时,他是该报唯一一个被流亡中的伟大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允许采访的作家。索尔仁尼琴同意这么做是因为他尊重希尔顿的严肃性,那是伟大贡献。

   不是每个人都生活在追求希尔顿·克雷默或者萨姆·李普曼等的文化套餐之中。我认识的两位非常有修养的熟人---政治思想家欧文·克里斯托尔(Irving Kristol)和现代法国历史学家尤金·韦伯(Eugen Weber)都热衷推理小说;我只是最近才了解到研究语言形而上学论者沃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也热衷推理小说。有同样爱好的还有犹太神秘主义权威哥舒姆·舒勒姆(Gershom Scholem)。思想类季刊《党派评论》高峰时的编辑威廉·菲利普斯(William Phillips)是纽约巨人队的忠诚球迷。我曾经看到低男中音歌手布莱恩·特菲尔(Bryn Terfel)在拉维尼亚音乐节(the Ravinia Festival)上穿着曼彻斯特联队的球衣。

   希尔顿·克雷默或者萨姆·李普曼相当于是美学或思想上的纯素食主义者,对他们消费的东西极端挑剔。作为批评家,两人都认为,其工作就是将严肃艺术品与矫揉造作的东西区分开,把真品与赝品区分开,把改善生命的东西与娱乐性的有时有害的琐屑内容区分开。不过,他们的权威来自何方?是什么给了他们评判的权力?让他们决定别人花费多年辛苦创造出来的东西,虽然很多其他人真心喜欢,仍然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权威就来自他们思考艺术几十年的经验和他们对艺术真诚的热爱。他们能通过有说服力的论证影响他人的观点。

文化是过去的连续体:一个没文化的人只知道现在或只能生活在现在。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像阅读经典作家那样令人开心---事实上令人兴奋,你会发现他拥有类似我们的思想和情感。这常常是阅读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很多世纪就离开这个星球的贺拉斯、蒙田、威廉·哈兹利特(William Hazlitt)等人的著作时,我拥有的感受。埃德蒙德·威尔逊(Edmund Wilson)在一篇被称为“佩尔西乌斯序言”的短文中非常精彩地谈到这个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最新来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5417.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7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非经特别声明,本网不拥有文章版权。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学友讨论

相同主题阅读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