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五七圣女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67 次 更新时间:2017-02-10 23:57

老骥  


谨借用五七难友——诗人公刘的一首小诗《白花·红花》权作一代巾帼英雄的墓志铭:


我们喊不出这些花的名字,白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

大家都低下头去采摘,唯独紫的谁也不碰,那是血痂;

血痂下面便是大地的伤口,

哦,可——怕!


我们把鲜花捧在胸口,依旧是默然相对,一言不发;

旷野静悄悄,静悄悄,四周的杨树也禁绝了喧哗;

难道万物都一齐哑了?

哦,可——怕!


原来杨树被割断了喉管,只能直挺挺地站着,象她;

那么,你们就这样地站着吧,直等有了满意的回答!

中国!你果真是无声的吗?

哦,可——怕 !


世纪交替时分,有热心的校友牵头编了一本书,书名叫《山高水长》,内容自然是以怀旧感慨居多,涉及师生情谊的也不少。我向孙锦教授献上《迟到的花环》后,本来还打算为政治辅导员刘靖老师写一篇,只因我对她被打成“极右”的具体情节,以及她后来消失的细节不甚了解,俟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趁出差江、浙也去找过她好几次,但皆无果,只好作罢。不过,我心中对她还是另有东西可写的,但却含有道不明白讲不清楚的“迷糊罪感”,而且不便诉诸文字,尽管我耳畔常常响起她追在我身后的叫嚷声:


“小傻瓜,你就把姐姐当成模特儿吧,别难为情呐,你也不是故意的。”紧接着就是一串笑声,银铃似的,清脆极了,爽朗极了。


渐渐地,那一瞬间(充其量只有一秒钟)的胴体定格,就在夕阳逆光中化作了神圣之美,树立在她青春的崖岸上,也是定格在她苦难人生的起点上。于是,我心中的“罪感”就渐渐被深深的怀念抹去不少了……


一九五三年春末,我们这个班级被安排到龙门山区参加生产实习,由政治辅导员刘靖老师带队。从重庆到达成都后,分成了三个组。我们这个组被分配到沱江上游,施测并规划关口水库。直至春夏之交,刘靖才按计划找到了我们这个组,更确切地说,是她终于在野山中找到了我们。


“呵,好难找哇!这山,这水,真可怕呀,要是晚上找不到你们,呵哟,我简直不敢多想了,幸好找到了。”她笑得灿烂极了,摊开双臂,原地旋转了几个圈,接着赞美道:“啊,这山,这水,唷,好美呀……但我是这时才觉得的,也只有这时才觉得,同时觉得个人多么渺小啊,同学们哇,尤其是困在了穷山恶水中,所以只有找到了你们,我才找到了个人的存在,真的,同学们,小伙子们!”


这是刘靖老师跟我们的见面礼,自然暗含着她的职业底蕴。我们听得懂,也不反感,因为她从不拿政治说教,或做成小鞋给人穿。关于个人与集体,我们在野山中也确有深切感受,若在夜幕中偶然散失,那份时光倒流般的恐怖感么,就仿佛在等候着史前巴蜀湖的怪兽跑来吞噬咧。到了宿营地,即使有两三个帐篷挤在一起,孤月疏星中的狼嚎声还是会叫人背脊发凉的。这次算刘靖走运,我们已经住在离关口镇不远的一处小小村落了。


我们这个组是清一色的男子汉,我最小,其他十多名同学都跟刘靖年龄差不多,二旬刚过,或过得不多,多数脸上都布满了“青春痘”,他们在刘靖面前总是很拘谨的,难得叫一声“刘老师”,只有我才称呼得最自然,而且叫得也最多。纵然如此,纵然刘靖的眉眼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是,当我们这个小组的性别结构终于有了如此一点微妙变化之后,那氛围(不知是否真如道家所言之阴阳调和),可真像雨后的一缕霞光呢,清新而柔和,感觉好极了。之前,我们从未在月光下如此纵情地歌唱过,我也从未见过歌中的刘靖如此动人,如此美丽。这美丽,仿佛是从她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奔放而不失优雅,热情而不失稳重。歌唱时,她的杏仁眼则一改眼球稍凸的暇疵,微微眯着,秀眉也微微锁着,目光却炯炯动人,间或由睫毛打着节拍:


……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生命/ 献给你,亲爱的祖国!~~


她对“苏联老大哥”的歌曲情有独钟,就像向我们常常说起“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一样——在赞美与向往中,她总是充满着图腾般的献身虔诚,而且颇有感染力——叫我们也没有怀疑过有一个“共产主义天堂”正在前面招手呢……


那年代也容易产生满足感和幸福感,还有浪漫情怀。刘靖唱的《红莓花开》宛如月光下的清波闪烁,略有忧郁,而面向野山咏唱的《小路》就难以掩饰她的心旌了,可叫我分明想起刘靖在心旌摇动时分的眼神,那是在好几次的教师婚礼上,她的笑容总有忧郁,而此刻在月光下的歌唱就更加明显了,我也更懂了,懂得她眼中的忧郁正是怀春女郎的特征:渴望爱情,而且她也早该恋爱了。听说,中意者,都因“政审”不合格;“政审”合格者,她又不中意。难,当了党员真为难,“成了组织的人”,就得随时准备为共产主义献身,一切都得听从党安排了,更莫说这点小小的“个人问题”了……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盛夏,我们的生产实习也即将结束了。最后十多天——我们这群当年的毛头小伙在新世纪皓首相聚时,都说那十多天是自己一生中的最美好的时光——除了睡懒觉,打篮球,就是下河游泳。


刘靖对游泳情有独钟,我们特地为她在附近一条小支流找到了一处宽浅河谷,最大水深不过三公尺,以沙滩为主,很不错,而特别不错的该推那处天然“更衣室”——背倚峭壁,岩端上有好几株高山杜鹃点缀着,崖壁上还有两三棵苍松凌空,河边则有灌木杂草相围——令任何心怀叵测者都难以偷窥她的胴体。


记得刘靖老师第一次从绿色深处走出来的那一刻,换成了鲜红泳衣的她,可叫我们十多名学生没有不傻眼的了,而且尽都觉得难为情,赶紧钻入水中了。我心中一直在打鼓(这显然是过度强烈的视觉反差造成的),之前的刘靖一直都是被“共产主义者”的标准色和标准服——灰色列宁服——包裹着的,不料她的体型竟是如此之美,不单充满了青春活力!我不敢说她的身材比玛丽姐姐,比周家姊妹花,比杨家美人鱼好,但也不会差多少。很显然,她平时的胸部是被刻意压抑着的(类似祖母一辈的缠裹小脚),而此刻的反弹却是异常惊人的,那高凸而滚圆的双乳宛如神来之笔,把她的纤腰与臀部曲线勾绘得生动极了,白皙如瓷的皮肤与微黑的颈项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好像戴上了一圈微黑的阳光项套。她微笑着(脸上不无羞涩),修长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拨着水波,齐腰时,她就泅着蛙泳向我们靠近了,泳姿还不赖。她知道我是水中一杰,死活要我教她自由泳。其他同学都耐不住静水中的寂寞了,纷纷转向干流搏击去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把刘老师的安危交我给了……


经如此几次水中嬉游后,刘靖老师的泳装也不再令我感到拘谨了,尽管我不敢像在故乡花溪河中同周家姊妹花那么随便,但却敢用手掌托起她的腹部,教她双腿如何打水了,或鼓励或申斥——我已把自己当成权威教练了,她觉得也是。


某日下午,我们到关口中学比赛篮球(刘靖未去)。回村后,自然都是纷纷向河中跑去了。我仿佛已是习惯成自然,仍然去了支流河湾沱,下水后,我即屏气潜游,出水后,那才真叫鬼使神差,该死!我竟迎面见到了全裸的刘靖,她正在翠绿中搓着头发,双乳随之微微颤抖着,而身边挂着的红色泳衣则像一簇鲜花,在绿色通道中盛开着,把一个女人白皙而健康的青春胴体衬托得美丽极了!……我赶紧潜水逃遁了,那不到一秒的视像定格,让我最初换得的纯粹是恐惧,当晚纳凉聊天时根本不敢见到她。


次日午后,她叫我继续教她蝶泳时,我借故避开了。又次日,她就追在我的身后悄悄嚷叫道:“小傻瓜,你就把姐姐当成模特儿吧,别难为情呐,你也不是故意的。”紧紧相接的则是一串笑声,银铃似的,清脆极了,爽朗极了。她最后还在我背上击了一掌,笑得弯了腰。但我却像灰鼠似的逃窜了……


回校后,直至一九五四年八月四日“走向生活”这一天,我一直都在尽量躲避她,同时给“一秒视像”上了锁。我不敢在脑际里再现这个神秘的胴体了,因为那不是一般女人的自然造化,而是一位正在为实现“共产理想”而奋斗的中共“处女党员”,而且还是我的老师。因此,我为我生平有幸而不幸地首次见到的完整的女人裸体,雕塑般的女人裸体,在心底积淀成了深深的“罪感”。


离校那天的送别场面十分热烈。把短发剪得更短的刘靖老师显得格外精神,她站在高处指挥着送别与离别的同学们一齐唱完了最后一支歌:


再见吧,同学们/ 五年后的今天、我们在花丛中握手相见/……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生命/ 献给你,亲爱的祖国!~~


接着,张贴了巨型横幅"祝社会主义建设者一路平安”的八辆大客车就要驶往菜园坝火车站了,车上车下,无数相握着的,或挥动着的手臂中,刘靖舞动的频率最高,末了,她还特意挤上车来同我紧紧地相握着,拍了拍我的肩头,留下了只有我才听得懂的一句“小傻瓜”后,就匆匆离开了。当我探头向后一瞅时,刘靖正好站在孙锦教授身边,仍然在挥手,不多时,刘靖清朗的笑容和笑声就消失在黄尘之中了……


这是刘靖老师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影像。


后来,在牛鞭驱赶的鞭挞声中,在第一时间得知刘靖竟然也被打成了“极右”时,即便你就把我活活打死吧,我也断然不肯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心中涌现出两个字:残酷!


经一再核实,刘靖真是被她扏着追求的“共产革命”吃掉了,而且还是用了清教徒般的虔诚送给她追求的“崇高理想”吃掉的。我不知道她在“百花齐放”中“放”了些什么,但,“极右”的桂冠却足够旁证她话语的“反动”程度,和态度的“顽固”程度了(我头上的"极右"亦可作证)。因为,凡是回归本真的高贵灵魂皆如奇峰突起,足够惊世骇俗的,好比她在龙门山下脱下列宁服,换成红色泳衣一样,被“信念”压抑着的胸部才会惊人反弹,让高凸而滚圆的双乳宛如神来之笔,终于写出了人体、人性和灵魂的大美丽……


然而,这美这真这善,正是毛时代毁灭的重点对象。后来,我的灵肉即使陷入了极度焦灼难耐的性饥渴之中,刘靖老师留存在我心中的“一秒视像”也未曾受到过我的“意念强暴”,而是愈发高贵,愈发圣洁。


“文革”初期,得知冯元春被杀害后;“文革”终了时,得知林昭被杀害后,很快,在我的潜意识中,就将“失踪”的刘靖同她们的形象和结局联系在一起了,还不时想起刘靖老师追着我说的那句话:“小傻瓜,你就把姐姐当成模特儿吧。”于是,我就索性把“一秒视像”的锈锁打开了,对全裸的刘靖,在翠绿中搓着头发的刘靖,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刘靖,进行了“二度创作”——


峭壁之上。姹紫嫣红。高山杜鹃丛中除了年轻的刘靖,仿佛还有林昭、冯元春等一代巾帼向我走来了,她们很快融合成了一个人,站在岩端眺望长河长空,脚下苍松凌空,悬岩则是《五七圣女》的基座,崖壁上还镌刻着林昭的遗言:


“这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为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不堪、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了。这怎么不是血呢?——在历史的法庭上,我们将是原告!”


之后,一年又一年,直至置身斜阳时光,无论身在何方,即使伫立大洋彼岸,例如置身哥伦布率哥伦比亚号登上新大陆的那个港湾,如今称作玫瑰之城的波特兰,尽管处在如此巨大的时空间隔之中——已经远离故乡了,远离故乡在一九四九历史断裂带上用血腥杀戮制造的万般恐惧了,但深刻童心的“杀戮恐惧症”却未曾消减多少,医生确诊患了“强迫症”——此症令晚年的陆小骥不禁常常梦见童年的花溪河,而且特别难忘那支歌:


山那边有好地方/穷人富人都一样/大鲤鱼哟满池塘/金黄稻谷堆满仓……


于是,在弥漫着天堂之音的无穷韵味之中,蝴蝶与蛾子仍在花溪沿岸飞舞着,纵情而抒缓地咏唱着一代人的梦幻之歌:


即使我不能像蝴蝶在花间飞舞/ 我也愿化作扑火的灯蛾……


于是,我又看见了,看见了日出之后,碧波之上,一大群,一大群云朵似的蝴蝶,从古槐路送来了一张完整的美妙的塑料似的面具,滴着鲜血与脑浆,还有一具完整的僵硬的行尸跟在后面,以及难以准确统计的无头尸,例如幸免战死于贵州独山的八名抗日敢死队队员,还有走出野人山的中国远远军士兵,还有跟随“死”字旗出川浴血抗日归来的草鞋兵……他们的"砂罐",以及五七圣女被敲碎的"砂罐",和将近八千万无辜死难者,都渐渐幻化成了一片紫罗兰并渐渐伸向无垠的天边……


一年又一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隔百年也不远了,但谁都没有去采摘这片紫罗兰,谁都不愿去采摘这片紫罗兰,谁都不敢去拔起这片紫罗兰,因为,谁的心中都明白,在花簇的根茎下面,是血痂。


血痂上面正在浓郁的雾霾之中做着美妙无比的中国梦……


——2014年脑溢血康复期间修订于美国波特兰儿子家中



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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