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学通:特朗普执政对中国崛起的影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60 次 更新时间:2017-01-27 12:4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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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学通 (进入专栏)  

   本文为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世界和平论坛秘书长阎学通教授1月5日在中国国际问题高级讲坛2017上的讲座精编。本届活动由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国家安全研究院,新浪国际联合出品。  

  

   特朗普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美国

  

   今天讲四个问题:

   1、为什么大家担心特朗普?

   大家都在说特朗普,当初奥巴马、小布什当选就没有这么热闹呢?一定有特殊性,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美国人、外国人都在担心特朗普执政。

   2、特朗普的战略偏好是什么?担心是担心他的政策,担心他什么政策,为什么有对他政策的担心?

   3、我们是中国人,关心美国对华政策,所以从他的偏好看他的对华政策应该是什么样。这是带有一定预测性的。国际关系研究如果是科学性的研究,应该都有预测能力。

   4、他的政策倾向性或者大家推测的倾向性会带来已有国家怎样的反应,将来会怎么调整?

  

特朗普是一位“好斗”的总统

  

   首先介绍一下道义现实主义的理论。国际关系理论流派很多,其中一个理论流派是道义现实主义。基本原理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决定了国家利益,国家分为主导国、崛起国、地区大国和中小国家四类,每一类国家的国家利益是不一样的。比如主导国要维持世界主导地位,崛起国要争取得到世界主导地位,地区大国只是想在地区具有主导地位,中小国家是求生存。

   实力决定了国家利益,这是一个客观结果。道义现实主义在这个客观结果上研究领导人怎么实现国家利益。国家领导人是不同的,有无为型、保守型和争斗型。这是道义现实主义对国家领袖的分类。面临同样的国家利益,他们对于怎么实现国家利益的认识不一样,这样就出现了在利益基础上、利益排序判断和策略偏好上形成一个战略偏好,就是以什么办法实现国家利益。

   以美国为例。今天讲特朗普,美国是世界主导国,世界唯一超级大国,它的国家利益就是世界主导权,任何人当美国总统,这个国家利益是不发生变化的,是客观的。这就是为什么奥巴马说绝美国绝不接受当世界第二,特朗普说要让美国再次伟大,他们的方法有区别,但是在国家利益判断上没有区别,都是要维持美国霸主地位。

   他们的区别是什么呢?特朗普说让美国再次伟大和奥巴马说的美国绝不接受当世界第二区别是什么?奥巴马显然是个保守型领导,他说美国是伟大的,我们不让它衰落就行;特朗普是争斗型的,说美国就衰落了,已经衰落了,现在要让美国重新伟大,他是主动型的:让美国重新再次伟大起来。 

   奥巴马没有重新让美国再次伟大起来的想法,虽然奥巴马当时赢得大选也是说要变化,但是这个变化和特朗普说的再次伟大这个变化是不一样的。这样来看,奥巴马就是保守型的,维持目前状态别丢了第一就行了,好像现在还不错。而特朗普不一样,特朗普认为我们已经衰落了,我们要重新努力才能改变已经衰落的地位,所以他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性质非常相似。

   从这里我们看出,特朗普是一个争斗型领导,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有一个视频放的就是特朗普和一个人打赌,觉得赢钱没意思,说谁输就把自己剃光头。他就是一种争斗型的人。同样,在维护美国世界霸主地位的目标上,奥巴马和特朗普的战略偏好是不一样的,一个是保守型的维持现状,一个是要改变现状,不改变现状怎么再次伟大?维持现状就能维持目前状态不再继续落实。这是不一样的。

  

美国人到底担忧特朗普什么?

  

   从道义现实主义理论出发,我们来看特朗普当选对国际形势的影响。

   第一,这次特朗普当选之后更担心的是美国人。这个担心表现在美国媒体天天批评特朗普。在美国担心的是自由派、自由主义学者,全世界媒体记者基本都是自由主义,保守主义记者很少,自由主义记者最担心的就是美国的意识形态。

   在一个现代政治政体中,它的构成就是四个部分:一是有一个政治领导;二是下面有政府机构,贯彻这个意图;再者就是政党,政党有自己的意识形态,在竞争中他们的领导上来了,就把自己的意识形态带来主导这个国家;政府要贯彻意志还要维持社会稳定,需要法律和行政法规,这就是现代国家政治体系的基本构成。

   为什么这次大选之前美国政治学协会组织教授们集体搞一个联合声明,动员大众不要给特朗普投票?这违反了美国政治学学者清廉、清高、不介入政治的传统。政治学家认为我们是客观的,我们不介入你们的政治,我们没有政治偏见,所有分析都是根据客观原理来做出来的,因为他说我是科学的。 

   现在突然改变了,他说不行,这回我们得出来动员大家不要投特朗普,我想问大家,他们居然不顾一个学者公立立场的政治正确原则要站出来反对特朗普,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们担心特朗普上台会改变美国的制度。

   这个制度里最重要的就是长期以来美国形成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长期形成的美国政治和法律机构。这是他们最大的担心。从学术角度来讲,自由主义学派或者美国很多学者都认为制度是决定性因素,认为制度最重要,制度是决定性的,只要有一个好的制度,什么样的坏领导人都没有关系。这是他们的理论。所以你要让一个人分粥,他一定自己分得最多;但是如果有一个制度规定,你可以分,你最后一个拿,别人先挑,他就分得特别匀,所以绝对相信制度的作用。

   但为什么美国学界这次不相信制度的作用了?美国制度这么强大,就让特朗普上去折腾吧,制度可以约束他。但怎么这次就担心了呢?我从理论角度讲,这就是道义现实主义和自由主义学派的区别。

   道义现实主义认为政治领导是决定性变量,是自变量,领导是能改变制度的。领导可以改变法律,可以改变制度,可以改变机构,领导可以改变意识形态。我们国家自己也经历过极左的意识形态,文化大革命就是,后来进行了调整,把极左的意识形态改变了。

   所以,现在美国学界、知识界特别在媒体上反映,他们特别担心特朗普上台以后对美国制度和意识形态的改变。他们认为美国的制度和意识形态是维护美国世界霸主地位的重要力量和重要工具。没有意识形态的先进性就不能成为世界意识形态中的主导型思想,没有意识形态的先进性就不能吸引全世界其他国家把你作为样本、跟着你走。这才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担心。

   担心到什么程度?据说在美国大选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当大选结果出来,居然有教授在自己的课上公开哭泣。谁赢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就哭泣。有一个搞统计学的说,他教统计的,他的统计分析结果都说应该希拉里赢,他说这堂课咱们不考试了,因为事实证明我是错的。

   现在美国自由主义学派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经济利益问题了,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是世界观和意识形态何者在美国占主导地位的问题。为什么在中东地区都是伊斯兰教,仅仅分成什叶派和逊尼派,从咱们外行来讲,那点差别没多少,就那一点差别,打得你死我活,要以战争方式来解决。这就是意识形态。这次意识形态在美国的分裂带来的社会动荡和社会冲突是非常严重的,不只是换了一个领导人或换了一个政党。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美国国内知识分子担心这么严重。

  

美国的盟友们在担心什么?

  

   这样我们就能体会:第一,特朗普执政带来的不是一个阶级分化的问题,带来的将是美国国内政治分化的问题,意识形态对立的问题。意识形态对立带来的冲突要远远大于阶级矛盾,阶级矛盾仅仅是钱,钱带来的冲突没有意识形态、观念和信仰上的矛盾大。

   人们一旦有了某种信仰就很难改变。这就是为什么纳粹德国时期情报负责人说意识形态主义者做间谍最合适,因为这样的人极其坚定,被抓住以后绝对不会把组织机密泄露出去。意识形态坚定的结果是带来冲突。意识形态不一样,矛盾会有多激烈?那叫你死我活的斗争。

   第二,一般来讲,一个国家领导人上台以后的政策取向,朋友欢迎,敌人担心。但特朗普不是,特朗普当选了,敌人和朋友都担心。这是很奇怪的现象,为什么?

   盟友的担心是什么呢?盟友担心特朗普不再承担国际责任。特朗普提出了美国第一,说这是典型的民族主义政策,不再承担国际责任,这样就不参加全球治理。从美国角度来讲,他们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差。为什么他会问这个问题?如果全球化说是美国人发动的,中国当初说全球化就是美国化,这是咱们说的;后来咱们从全球化得到好处了,咱们再也不说了,改成我们要积极参与全球化,积极推动全球化,积极参与全球治理。

   特朗普开始问:如果全球化是美国推动的,但我们为什么推动半天却让别人成了最大受益国?这个问题就使得他有了一个理由,我们是应该参加全球治理还是不应该?现在美国人就是参与太多了全球治理,承担了太多国际责任,所以国家衰败了。

   我们国内对全球治理和国际秩序的认识是比较混淆的。建立国际新秩序,是全球权力再分配,建立新型国际经济秩序,就是经济权利要重新再分配。但全球治理恰恰是反的,是指国际责任再分配,这就为什么全球治理大家不是抢着干而是推着干。

   全球治理和建立国际新秩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从特朗普来讲,我觉得他这个概念非常清楚,他说我要的是国际新秩序,要维护美国霸主地位一极格局或者重新强大,重新使美国获得更大国际权利。我不是要承担更大国际责任,承担更多国际责任是全球治理的事。这样它的盟友说你不再承担全球治理责任,你不再承担世界警察责任,你还保护不保护我们?

   哪有不讨厌警察的司机?但如果没警察,司机更够呛,就是车祸。特朗普说我不当世界警察,我只想要世界警察权利,罚款我继续干,但是交通规则我不再管了。这时候他的盟友就害怕了。

   不再保护,不再承担作为盟主提供安全保障责任的时候,它的盟友就恐慌了。典型例子就是安倍,都不等他上任急急忙忙地说我得见你,跟你谈一谈。安倍最担心的是他放弃美日同盟,不再给日本提供安全保障。

   美国与俄罗斯关系改善,欧洲传统盟友多恐惧、多害怕,害怕什么呢?他们认为跟美国共同战略利益的基础就是俄罗斯的军事威胁,而现在特朗普认为俄罗斯只威胁欧洲不威胁美国。与俄罗斯改善关系,美国就不可能像过去奥巴马那样坚决地支持欧洲国家反对俄罗斯,美国的欧洲盟友就变得非常恐慌。 

   这就是一个你要不要承担责任的问题。退出TPP也是这样,就是经济责任。你是不是要继续建立新的贸易规范,这种贸易规范由美国承担主要责任。建立这个国际规范是美国做出大规模让步的,最典型的就是对越南做出相当大让步,某种程度上就是美国对越南单方面零关税才能让越南加入。 

领导国组织区域合作,就是提供公共产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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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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