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丽:抗战时期一个流亡学生的南下之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46 次 更新时间:2016-08-25 23:36:38

进入专题: 赵宝煦   《南行记》   抗日战争  

徐秀丽  

   我要走,从此到海角,到天涯

   宝煦生于1922年底,1943年初“离家出走”南行时,刚满20岁。

   那一天是腊月十五(公元1943年1月21日),他是伪北京大学工学院化工系一年级的学生。

   直到晚年,他对那天早上的情形仍记忆犹新:寒冷的冬日,清早六点多钟,天还未大亮,母亲已经升好煤炉子,煮了棒子面粥做早点。学校在西四端王府夹道,家在东四后炒面胡同,这段距离,骑车需要50分钟,所以,这个走读生的冬季上下学,两头擦黑。年轻的宝煦在煤油灯前,手拿一本日语课本装作背生词,实际上他是在背诵课本中夹着的一张“联络图”:到安徽亳州后去什么地方、找什么人、如何过封锁线等等。吃过早点,七点钟,像往常那样挎上书包,推起旧自行车,走出大门。母亲也像平常那样,跟着宝煦出去关门。儿子回身说:“妈,再见了!”母亲笑一笑说:“下学早点回来!”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晚上七点,她等不回下学的儿子,她将等来儿子同学送回的旧自行车和被儿子泪水濡湿的告别信,几个月后,她才能接到流亡途中的儿子的来信,四年多之后,她才能再见到这个独生子。

   但儿子虽然不能预测前途,却知道这不是一次暂时的告别,也知道自己的途程将充满艰辛和不确定。当母亲的白发在眼中闪过,年轻的宝煦热泪盈眶。这个告别的场景,将伴随他的漫漫长途,也将伴随他的一生。

   我看不见什么,

   眼前闪着一团颤微微的白发;

   我说不出什么,

   心里喊着一万句“亲爱的妈妈!”

   早就起了走的念头。这个家境清贫性格清高的青年,这个在竞存中学四年中年年考第一以换取免交学杂费待遇的优等生,这个在伪北大耻辱地学习工科的大一新生,看到不断有同学找机会逃出沦陷区,也曾“密谋”出逃,却被父亲发觉,严加防范:“如果半路被日本人发现,立刻就会被活埋。”

   儿呀!我不放你走,不放你走!

   我舍不得你到异乡去漂流;

   你看外面那风多狂,雨多大,

   那狂风暴雨。儿呀!你怎受得下?

   但到了1943年初,日本占领者的“治安强化运动”已经进行到第五次,可以呼吸的空气已经越来越稀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即使身体不被活埋,精神也将在古老的城市死灭。宝煦不能再等待,他约好了几位同学,辗转联系上了国民党在北平的地下工作人员“小贾”,做好了逃亡的计划,要带走的书籍衣物,也已经一点点地运到了“逃伴”纪东的公寓。 这一天,新年前夕,腊月十五,是他远飏的日子。

   我看见“希望”在前面开花,

   我还留恋什么,这贫苦的家?

   “放开吧,妈妈,请放开你的手!

   我要走,从此到海角,到天涯。”

   辽阔而迢遥的途程啊

   同行者除纪东(当时他读中国大学)外,还有没考上大学的中学同学振英,临走时“小贾”又安排一位伪北大物理系的女生若花同行。他们背熟了“小贾”编好的说辞:宝煦送妹妹若花远嫁亳州,纪冬振英作为宝煦的同学,陪他送嫁。

   火车沿京浦路往南。他们心情紧张,生怕有人盘问。幸好无人搭理,除了查票。到徐州,转陇海路到河南商丘,再搭长途汽车去皖北亳州。一路上车下车,都有人搜身检查:先是日本宪兵,到亳州时,变成了汪伪政府的“和平救国军”。到亳州,按照“小贾”提供的联络图,找到城外的一家大车店,王掌柜知道他们的来历,留他们住两天等一等,待他联系好了送大家“过界”。在大车店一个贴着结婚喜联却空荡荡地只有一盘堆着些稻草的冷炕的房间里,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地钻进了稻草堆。却不料,这年北方“暖冬”,亳州却是滴水成冰(也可能,这只是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阴冷)。房中只有一盘炕,女生若花无处就寝,深夜冻得直跳脚。

   两天后的清晨,四人与一对三十多岁的东北人林姓夫妇以及一位也是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一起出发过“阴阳界”(封锁线)。每两人乘坐一辆木头车轮的木板车,半躺半坐在车上,上面盖着厚棉被,由车把式拉着在石子土路上颠簸前行。四周是无尽的荒野。他们万分紧张,一路上却波澜不惊:没有碰到日本兵,连伪军也没遇上。下午四点多钟,车夫停下来,说就在此处下车,前面就是“自由区”了。

   怎么,这就到“自由区”了吗?多少天的苦思渴想,多少天的提心吊胆,霎那间,似乎万劫都过,美梦成真,宝煦心情激动难以描述。

   不成想,磨难却似乎刚刚开头。过了阴阳界,就是界首市。四人四处打听,想找一个接待沦陷区来人的单位。找了四天,却一无消息,而四人已经囊空如洗。正在为难,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到店里找到他们,自称是西安市“抗战干部训练团”[1]界首办事处主任王子英,他动员四人参加“战干团”,到西安入团学习,毕业后分发做抗日工作。

   怎么办呢?这个人看起来不大可靠,而且,本是南下,现在要西行了,本来应是想继续求学的吧,现在也变了。但事实上,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这似乎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了。没有钱,衣食无着,别的更无从谈起。

   那就走。搬到王子英的办事处住了两天,得到一块“西安战干团团员”的布制标志,王让他们缝在衣服上,说:“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公家人了。”第三天,王打发他们上路(同行者还有早几天加入“战干团”的一起过封锁线的林氏夫妇和那个单身男人),让他们步行800里到洛阳,指定了到洛阳后的住处。他们每人领到每天两斤的馍钱:馍钱按官价每斤四元六角发给,虽然他们在市场上只能买到单价十元左右的馍;给8天,虽然他们谁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日行百里,8天赶到洛阳。

   他们顶风冒雪,忍饥挨饿,从1月31日走到2月12日,整整13天,到达洛阳。在途中度过了春节。那是在河南偃城(应为郾城,徐按),他们睡在一家小旅馆的楼板上,楼下店家做佛事,木鱼铙钹齐鸣,阿弥陀佛不断,从楼板缝中往下瞧,但见香烟缭绕,别的什么也看不清。一开始,他们学着楼下的人念佛:“弥陀佛!弥陀佛,扛枪过漯河!……”随后,万感交集,谁也不吭声了,也睡不着。想前方的路坎坷,想家。“家,当真是太遥远了。灯下白发老人,也许正在为游子伤心落泪。”

   家乡,

   多少次用温情的手,牵扯游子的心;

   待到晨风吹冷昨夜梦,

   (梦里有母亲的慰抚。)

   泪珠,笑语也随之

   冻结在枕上了。

   尽管是

   风的日子,

   雨的日子,

   冰雹的日子,

   风雨冰雹锁不住行脚。

   外面招展着,

   辽阔而迢遥的途程啊!

   宝煦一行到达洛阳的当天,王子英从界首坐汽车赶到,让他们次日即乘火车到西安。他们挤上连车顶都站满了人的“难民车”,黑暗中犯险通过已被日军占领的潼关,第二天凌晨五点多钟,在晨曦中走进西安城。战干团设在西安大南门外,在这里,宝煦邂逅了他的一位小学同学,听他说入战干团是个大失策,而教官训话又给他们留下恶劣的印象,所以决定在正式编队前“开小差”。宝煦告诉自己:“飞吧!飞吧!要找一个适宜自己栖止的所在。否则,永远飞,永不停步!”

   到第七天,四人开小差离开了战干团。宝煦偶尔得知另一个同学在西安的基督教青年会军人服务部落脚,便投奔而去,在那里,又遇到另外几个熟人和竞存中学的体育老师赵瑞林。这个“军人服务部”,由基督教青年会招致一些沦陷区来的有文艺和体育特长的青年学生组成,其组织领导有国民党政工人员参与,主要工作是不时到附近部队为战士演出及陪战士打球玩牌。赵瑞林老师给几人分别做了安排,宝煦被公认为“读书胚子”,赵老师设法凑了笔钱,介绍他去位于“陕北城固”的西北工学院深造。[2]宝煦和纪东及原在军人服务社工作的同学高贤一道,乘火车到宝鸡,他们计划由宝鸡攺乘长途汽车到四川广元,在那里分手,宝煦转车赴城固,纪高二人则准备从广元到成都。

   在宝鸡滞留两天后,3月6日,三人登上了开往四川广元的长途汽车,路上却听同车的学生说西北工学院不怎么样,并说后方真正好的学校,都在大西南,四川、云南。这个消息让宝煦怦然心动,他决定不去城固,到成都去。几天后,长途汽车到达成都。三人在高贤四哥高礼家中住了十多天,然后宝煦纪东到高礼的工厂打工,布置厂房和教小徒工识字。不多日,工厂倒闭,纪东考入航校到昆明集训,宝煦则通过基督教青年会找到一份家庭老师的沉闷工作,搬到成都郊区,这一天是5月15日。他一边做家教,一边卖画攒钱,做着去重庆的准备。重庆是国民政府的“陪都”,而且,暑期临近,要考大学,当然得到重庆去。6月18日,他离开东家,到外东门车站等车,准备做“黄鱼”到重庆。这一等就是两天,一直到20日,才搭上了一辆去重庆的棉纱包车。第三天午后,汽车到达重庆市。正在码头上走投无路间,突然迎面碰上北平的那个“小贾”。原来他姓田,此时在国民党宣传机构“中央文化驿站”工作。他邀宝煦先到他的宿舍住几天。这一住,就住到了8月18日。

   暑期大学招考,宝煦出师不利,却意外遇到许多北平时的老同学,“旧友见面,令人狂喜无比”。与家人的通信联系也已经建立,他甚至收到了爱慕他的阿紫姑娘夹在信中的石榴花瓣:

   我打开信封,从信笺里掉落

   一片片榴花瓣。

   当它熠耀枝头,

   该是鲜丽的红;

   跋涉万里关山,如今凝成忧郁的紫。

   他撕毁了这张纸,觉得这些个人的忧伤与太息,与“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的时代氛围很不合拍。

   8月7日,宝煦偕一同学外出游玩,在玩跳伞时伤了脚。脚伤痊愈后,经人介绍到重庆大坪196师的一个营部去当中士秘书,用漂亮的仿宋体抄写“军人守则”。军人待他很好,他却厌倦这里的生活,难不成“有馍吃处且勾留”么?那又何必历尽千辛万苦南行呢?他感到“心情像菊花茶一样苦涩”。7天后,借口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宝煦告别了军营。这之前,他确实参加了一次教育部的“保送考试”:凡沦陷区来的有学生证的大学生均可参加,通过后,可以保送到申请的学校。宝煦申请了昆明的西南联大。

   虽然感觉不错,但当时宝煦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离开军营,到哪里去呢?他想起前段时间曾经碰面的同学天岳住在“战区学生招待所”,说过必要时可去那里,便投奔而去。“战区学生招待所”就是为宝煦这样的流亡学生而设,然而却成为私人的敛财工具。几经周折,刚成为寄宿生,他却突然病倒,而且病势沉重,高烧昏迷。深夜醒来,不禁万念俱灰,甚至想到了“死”。昏迷一周,到9月初,才渐渐恢复过来。

   这时,传来了“保送考试”通过的好消息,宝煦被保送去西南联大。“招待所”的同学中有不少人也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大家欢声笑语,快乐非常”。但昆明路途遥远,没有路费,怎么办呢?宝煦找了一个同学的哥哥刘文英大哥,刘让他住下来再设法。宝煦曾到教育部争取过,却负气而归;也曾听说只要加入三青团,不但路费有着,入学后还有津贴,但他又“不肯出卖自己”。那就只好再等,而大学已经开学,宝煦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一直到10月中旬,刘文英托人找到一个年轻军官,那个军官找到他认识的一个中央信托局的运输车司机,说好让他免费将宝煦带到昆明。10月15日,宝煦告别滞留了三个月的山城重庆,坐上了继续南行的卡车。(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赵宝煦   《南行记》   抗日战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中国近现代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1093.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