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晓刚 鲁传颖:评约瑟夫·奈的网络空间治理机制复合体理论

——一种制度自由主义的分析框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97 次 更新时间:2016-07-28 17: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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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晓刚   鲁传颖  

   在网络空间治理研究领域,J.奈(JosephNye)是最有影响力一位国际关系学者。他对网络空间的研究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主要从制度自由主义角度出发,在研究了网络空间中的信息和权力之后,逐步将研究聚焦于网络空间治理领域。早在《权力与相互依赖:转变中的世界政治》(PowerandInterdependence:WorldPoliticsinTransition,1977)一书中,奈和R.基欧汉(RobertKeohane)就对网络空间中的信息治理进行了研究。奈认为,信息传播成本和时间的降低加深了全球相互依赖;网络空间流动的信息可以分为三类,即免费信息、商业信息和战略信息;如果将网络空间中信息资源的配置和使用上升到国际政治的权力关系,那么围绕信息的生产、流通、存储、加工等就会形成网络空间治理的众多重要领域,如信息自由、信息隐私、知识产权保护、网络情报收集等议题。[①]这本早期著作对信息革命、网络权力领域的理论构建,对于网络空间治理理论的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在《权力的未来》(TheFutureofPower,2011)一书中,奈对网络空间做了进一步的深入研究。他从制度自由主义范式出发,认为国家不是网络空间唯一行为体,主张在对网络权力和行为体进行考察的基础上分析网络空间中的权力形态。[②]他把网络空间中的权力分为三个层面,分别是强制性权力、议程设置权力和塑造偏好的权力。上述权力是建立在空间中特定的资源基础之上,分别被国家、高度结构化的组织,以及个人和轻度结构化的网络所拥有,并且权力正在从国家行为体向非国家行为体扩散。[③]奈的研究为“多利益攸关方”模式在网络空间中的实践提供了理论基础,在这种治理实践中,以企业为代表的私营部门和以非政府组织为代表的市民社会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奈于2014年5月发表了《机制复合体与全球网络活动管理》(TheRegimeComplexforManagingGlobalCyberActivities)一文,将环境治理领域的机制复合体理论应用到网络空间治理的理论分析之中,并结合网络空间治理不同议题,对应深度、宽度、组合体、履约度等四个不同维度,其中每个维度上都存在着高、中、低等三组不同的值,以此来确定在特定议题下的主导行为体。[④]这是制度自由主义理论第一次以完整的形式分析网络空间全球治理的理论框架,也是截至目前国际政治学者对网络空间治理理论构建所做的最重要的一项贡献。

  

一、对网络空间治理相关概念的界定

  

   网络空间是一个复杂、跨界而又不断演进的特殊空间,不同学科背景的人倾向于从不同侧面进行理解。因此,为了统一认知和便于进行理论分析,奈在正式的理论构建之前先对网络空间、网络权力、互联网治理和治理方法等概念进行了界定。

   第一,网络空间是物理和虚拟属性的特殊结合。[⑤]物理基础设施层次大多遵循各种对立的资源和边际成本递增的经济规律,以及主权政府管理与控制的政治规律。网络空间的虚拟层次或者信息层次在经济上具有规模递增的网络特征,在政治实践上则具有使政府难以管辖控制的特征。从信息领域发起的攻击虽然成本很低,但可以针对物理领域,而物理领域的资源却是稀缺和昂贵的。相反,物理层面的控制对信息层面的影响则可以是领土范围内的,也可以是超越领土范围的。

   网络领域(cyberdomain)经常被描述为一个公共产品或者一个全球公域(globalcommons),但是这些术语并非完全符合实际情况。公共产品是指所有人都可以从之获益,且没有人能够被排除在外的产品。尽管公共产品这个术语可以描述互联网信息协议的部分特征,但是它不能体现出互联网物理基础设施的特征。互联网物理基础设施是一个稀缺的有产权的资源,位于主权国家边界之内,从而更像“俱乐部产品”,即可以供部分对象消费,而不是全部。网络空间也不像海洋所具有的公地属性,因为它仍然部分地受到主权控制。所以,网络空间充其量只是一个“非完全的公地”或者一个各方共有又缺乏完善规则治理的领域。[⑥]

   另外,由于不同机制的规则和协议,网络空间的共享资源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使用排他性,因此它也被称为俱乐部产品。[⑦]

   正如E.奥斯特姆(ElinorOstrom)所言,网络空间也可以被归类为“公共资源池”。在这个池子中,想排除任何人使用是比较困难的,但一方过度使用也会损害其他方的价值。政府不是解决诸如类似公共资源池问题的唯一方案。奥斯特姆展示了另外一种情景,即在一定条件下,自我组织的共同体也可能应对上述问题。然而,她所说的那些成功进行自我治理的前提条件在网络领域的许多情况都是非常弱的,因为资源规模过大,用户人数过多,而对于网络体系是如何(在其他体系中间)演变的理解又非常贫乏。[⑧]

   第二,网络权力可以被定义为对包括基础设施、网络、软件和人类技能在内的一系列资源的占有、配置或使用。这些资源能将以电子设备和计算机为基础的信息的创立、控制和通信相互联结起来。这包括由计算机网络串联而成的互联网,也包括局域网、网格网、蜂窝技术、电缆和太空通讯系统等。网络权力可以被用于在网络空间中产生希望得到的结果,也可以用网络工具在网络空间以外的领域产生希望得到的结果。尽管互联网本身由数以千计的各自所有的独立网络所组成,但是它仍然只是网络空间的一部分。网络攻击可以通过若干方式发起,例如可以通过人类或硬件供应链发起,也可以通过病毒软件的网络传播发起。

   第三,互联网治理。互联网治理是政府、私营部门和公民社会对原则、规范、规则、程序和项目的应用,以塑造互联网的演变和使用。[⑨]域名和网址确定只是互联网治理的一小部分,互联网治理尽管是网络空间治理的核心,但它也仅仅只是网络空间治理的一个子领域。在这里奈不仅区分了互联网治理与网络空间治理,并且明确提出了互联网治理是网络空间治理的一个子集。当然,很多从事互联网治理研究的专家并不一定同意这种说法,特别是强调网络空间自治和代码治理的学者。

   第四,网络空间治理模式。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网络空间治理模式上存在分歧,前者支持多利益攸关方治理模式,而后者支持联合国等国家间组织发挥更重要作用。这些分歧于2012年12月在迪拜国际电信世界大会(WorldConferenceonInternationalTelecommunications,简称WCIT)上得到了戏剧化的体现。[⑩]尽管这个会议表面上是关于提升电信监管的,但其潜在议题则是国际电信联盟究竟在互联网治理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很多发展中国家认为在联合国框架下可以更好地维护它们的安全和发展,所以支持国际电信联盟发挥更大的作用。发达国家则厌恶联合国的一国一票模式,认为这种方式无法应对网络空间治理面临的挑战。另外,发展中国家不喜欢这样的事实,即互联网名称与数字地址分配机构(TheInternetCorporationforAssignedNamesandNumbers,简称ICANN)是一个在美国注册并在一定程度上受美国商务部制约的非政府机构。

   另一方面,西方政府担心国际电信联盟中集团政治的特点将削弱包括政府、私人和非政府部门均可参加的“多利益攸关方”进程。对“多利益攸关方主义”(multi-stakerholderism)这一概念有不同解读,大致可以回溯至2003年和2005年由联合国分别在日内瓦和突尼斯举行的信息社会世界峰会(WorldSummitofInformationSociety,简称WSIS)。在迪拜会议上投票结果是89:55,西方国家政府(包括日本和印度)的主张遭到了反对。[11]作为国际电信世界大会的余波,有几篇文章讨论了互联网治理的危机以及对一个新冷战的担忧。不过,如果通过制度自由主义理论来看网络治理,就会发现很多这样的担心都被夸大了。

  

二、理论假设和理论框架

  

   作为制度自由主义理论的创始人,奈的第一个假设是,国家作为理性的自利者在集体行动问题上会寻求合作解决方案,国家是网络空间全球治理中的主要行为体,因此,产生网络空间治理机制是可能的。第二个假设是网络空间是物理与虚拟属性的结合,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在这个复杂舞台上为了权力开展合作与竞争。第三个理论假设是网络空间治理不存在单一的机制,而是由一套松散耦合的各种机制组成的机制复合体。在上述三个理论假设之下,奈开始在网络空间治理的实践活动中对上述的假设进行检验。他将网络空间治理细分为标准、犯罪、间谍等7个治理的子议题领域,并使用深度(Depth)、宽度(Breadth)、组合体(Fabric)、履约度(Compliance)四个变量作为分析框架。

   “深度”是指一套规则或规范的等级性或一致性程度,以及是否存在一套总体规则,可以相互兼容并相互加强,即使它们并不一定被所有行为体所坚持或履行。例如在域名和标准议题上,规范、规则以及程序就具有一致性或曰深度。然而在网络间谍议题上,就少有一致的规范、规则或程序。

   “宽度”是指接受一套规范的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尽管它们是完全履行或者不履行)数量的多少。例如,在网络犯罪议题上,已经有42个国家批准了《布达佩斯公约》(BudapestConvention),如果有更多国家批准这个公约,则说明网络犯罪议题领域的治理宽度得到拓展,反之则相反。

   “组合体”是指在一个议题领域中国家行为体和非国家行为体二者混合的松紧程度。在网络领域,这表现得尤其有趣,因为进入门槛很低,这意味着很多资源和大部分行动都由非政府行为体控制。国家高度控制的议题往往是“紧实的组合体(tightfabric)”;而那些非国家行为体作用比较大的议题领域则相对比较松散。安全议题,例如网络中的战争法,就是受到主权控制的较紧实的组合体,而非国家行为体发挥主导作用的域名服务系统(DomainNameSystem,简称DNS)议题上则是较为松散的组合体。如同上文所表明的,一个松散的组合体并不等于浅显或者缺乏连贯性。

   第四个比较维度是“履约度”,是指在多大程度上行为体的行为能和整套规范保持一致。例如,在域名和标准子议题上,履约度是比较高的;在隐私保护子议题上,履约度则优劣参半;在人权子议题上,履约度就较低了。针对网络机制复合体中的一些主要子议题,本文按照上述四个维度进行了比较,参见表1。

奈用机制复合体理论分析的第一个子议题是域名解析和互联网标准。他认为,因为在标准上的路径依赖以及在互联网连接性上存在强大的共同利益,国际社会在标准、域名以及数字分配领域建立了核心的治理机制,包括域名解析根区服务器等。当然,由于历史原因,这些机制的运行和管理都位于美国境内,这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到这些机制的合法性,所以美国政府计划将互联网数字分配机构(TheInternetAssignedNumbersAuthority,简称IANA)的功能移交给ICANN。奈认为,截至目前,所有国家和行为体都因为这些机制的有效运行而获益。而且这些标准的发展主要是由非国家行为体来主导的,如国际互联网工程任务组(TheInternetEngineeringTaskForce,简称IETF)、万维网联盟(WorldWideWebConsortium,简称W3C)和电气电子工程师协会(InstituteofElectricalandElectronicsEngineer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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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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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国外社会科学前言》 2015年第19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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